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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1章 “喂,你听 ...

  •   无刺的蔷薇是没有的——然而没有蔷薇的刺却很多。——Schopenhauer(叔本华)

      “喂,你听说了吗?今年咱们班换班主任了。”一个扎马尾辫的小姑娘把头向侧面偏了一偏,身子略微向后仰,对坐在她后座的女生小声说。
      在她后座的女生长得个子高高的,留着一头齐耳短发,腰板挺得笔直,一边低着头说话,一面在纸上验算一道数学题,“我听说啦。早上来的时候我遇见了个三班的人了,她跟我说,咱们之前的班主任今年内退了,不带毕业班了。换了一个年轻的老师带我们。”
      “啊?什么叫内退啊。我不太明白,意思是没有退休但是不上课了吗?”前座的女生的头已经转到正面去了,身体倒还是原来的角度。她把语文课本立起来,装作一副背课本的样子。
      短发女生也向前探了探身体,几乎快凑到前座的后脑勺上了:“对,就是那个意思。不过我倒是不很想换班主任。老杨虽然严,脾气也不好,但是毕竟有经验。校领导是不是脑子有坑,为啥要给我们重点班分一个没经验的年轻老师啊?”
      前座女生小声地笑了,很擅长把自己的笑声混进早自习背书的嗡嗡营营声里,她一面偷笑一面说:“你这人脑子真死板,我看你脑子才有坑呢。年轻老师哪里不好,咱们还能看养眼帅哥呢。”
      “年轻老师不一定帅好吗?你怎么一天到晚想些有的没的,能不能想点正经事?”短发女生说话的语气似乎有点生气,像是置气一样用笔尖划拉了几下演算草稿纸,把薄薄的草纸划了两道大口子,像是两道触目惊心的刀疤。
      忽然有一只手推开了教室的门,随着门“吱嘎”一声,背书声戛然而止,班里的学生仿佛约定好了一样,都抬起头来盯着门口看。进来的年轻男子三步并成两步走上了讲台。
      他上身穿一件款式普通的白衬衫,前胸领口上夹着一只钢笔,下身穿一条藏青色牛仔裤,腋下夹着一个蓝色塑料文件夹,封皮上用胶带贴着一张纸,写着两个不怎么好看的大字“教案”。站上讲台之后,他把文件夹放到讲桌上,对下面的学生说:“同学们大家好。我姓周,我叫周兰亭。”他转过身去在黑板上写了三个字“周兰亭”。他的粉笔字挺差劲的,字写得倒是挺规整的,方方正正的,倒不难看,只是笔画和力道看着像个初中生。
      再次面向同学们之后,他的脸上出现了非常和蔼温柔的笑容,那感觉就像是一只轻柔地抚摸着熟睡的婴儿的手。“大家叫我周老师就可以,以后由我来带咱们班,顺便教大家的语文,替代大家之前的班主任兼语文老师杨老师。”
      坐在第一排的马尾辫女生目不转睛地盯着周兰亭看,从草稿纸上撕下一小片来,团成了团塞到左手里,装成挠背的样子把左手背到背后,然后把纸团扔到后座女生的桌上。短发女生扯开那个纸团,写着“好帅啊,我去!”
      他的确长得挺好看,一头爽利的短发沿着发缝分开,梳成三七分的式样。三分的刘海服帖地拢在鬓边,七分那一片的刘海有点长,耷拉到额头上,恰巧盖住了右眉毛,只露出修得细细的左眉。他的眉毛不像精力旺盛的年轻男性那样仿佛一丛野蛮生长的芜杂乱草,眉峰几乎是平的,只在眉尾处微微向上挑,看起来既纤细精致又很有力量感。
      他有一双深黑色的眼睛,瞳仁十分清澈,仿佛蒙着一层泪光一般,不用刻意做出含情脉脉的姿态就让人觉得他的眼神湿漉漉的,再加上下垂的眼尾,让他看起来好像一只温顺驯良的长角鹿。
      正处在青春期爱欲萌动女生哪里见过什么漂亮的成年男人。再加上五班又是文科班,女生多,男生稀稀落落像星星点灯一样,又净是一群土不拉几、满脸青春痘的傻小子,眼前乍一出现一个打扮得利索整饬,长相又帅气的男子自然被迷得七荤八素的,眼睛都贴在他身上移不开了。
      几十双少女的眼睛齐刷刷地盯着八戒的脸看,把他盯得有些手足无措,第一节语文课在黑板上写错了好几个字,写了擦,擦了写,板擦还总是擦不干净字迹,留下一团蹩脚碍眼的白雾,让他写错字留下的痕迹在黑板上愈发刺眼。
      他心里越是想着不要出丑,就越容易提笔忘字,连教案都翻错页好几回,领头读课文还读串了行,真是丑态百出,好不容易熬过一节课。下课铃一响,他长舒一口气,连半秒钟都没有拖堂,马上宣布下课,夹着自己的教案像从监狱里越狱了一样,脚底抹油溜了。
      从教室里出来之后,他在走廊上无精打采地走,他实在是并不着急回到办公室去。他原来办公室里的东西还没有搬来新的高三语文组,他回去了也只能干坐着。
      班长是个高个扎麻花辫的女生,人长得很漂亮,也挺有眼力见的,不用兰亭开口,就知道新老师需要搬办公室,马上指派班里硕果仅存的几个男生“哼哧哼哧”地去当苦劳力搬东西了。
      走在走廊上,他与许多学生擦肩而过,虽然刚下课走廊里的学生像迁徙候鸟一样多,却没有人毛手毛脚地撞到他身上。新上任的教导主任规矩严,不许学生在走廊里疯打闹,也不许跑步,所以学生们也都三五成群地结对慢走,或是倚在窗边上聊天说话。
      学生们年纪还小,活力也旺盛,把课间的走廊搞得像菜市场一样闹哄哄的,时不时地传来大笑声和尖叫声。要是几年前还上大学的时候,兰亭一定会觉得很烦很闹腾,现在的他不像之前那么吹毛求疵了,许多年轻气盛的个人主义的好恶都被平淡如水的生活抹平了。
      三年前他从师范大学毕业,那时他感觉全世界都是他大展拳脚的舞台,他觉得广阔而美好的未来正在向他招手,然而现实很快挫败了他。
      人只要一天活着,总得想办法混口饭吃吧?要是靠那不切实际的幻想能填饱肚子,那么估计谁也不想去找工作上班。终于他也过上了朝九晚五、一成不变的生活。大城市的房价比天还高,哪里是他这种刚毕业的愣头学生买得起的?于是他只能到小县城里去教书。大学读了一通,只落到去县城教书的地步,他不禁觉得自己的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可是自己又有什么法子呢,刚入职的那一年,他没有一天不想着要跳槽的,看着什么工作都比当老师有意思,看着哪里都比这个小县城要顺眼,他甚至开始怀念起大学里无所事事的日子,那时的日子也比现在每天忙忙碌碌却不知道忙了些什么要好得多。
      第二年他的心境就好了许多,他渐渐想明白了,无论有什么宏图大志,一切都得建立在有钱的基础上,要是没有钱,吃了上顿没有下顿,有什么梦想都白搭。所以他除了吃喝日用,把每个月的工资都攒下来,租最便宜的房子,从来不下馆子,以备有朝一日自己能带着钱到大城市里去大施拳脚。
      不过,住在离学校那么远的地方的确有些不方便,再加上今年自己被破例提拔带毕业班,早上得早早起来看着学生们上早读,他觉得也是时候租一个离着近一点的房子了。学区房的租金向来是水涨船高,大面积他租不起,一个月下去,工资砸进租金里一大半,最好是能跟人合租,这样的话还能多攒下些钱来。
      钱,钱,钱。不知道什么时候他脑子里想的事情全都围着钱转了,像是一根大中轴上挂着的许多旋转木马,不管转得再怎么好看,升升降降,甚至还放着好听的童谣,都跑不离那根中轴。
      他心里想,这样的日子真是太没劲了,没劲到让人今天还活着,明天忽然就死了,也不觉得有什么遗憾的地方。想到这里,他兀自冷笑了一声。他搞不明白为什么心里有种很憋屈的感觉,新接手的班级里学生中也没有闹事的刺儿头,加上又是重点班,自己还有什么不满意的呢?
      但不知为何就是打不起精神来。他垂着头、像具僵尸一样没精打采地在走廊上慢慢走,完全没注意到迎面来了人。
      迎面来了个年轻的男老师,也戴副眼镜,长得蛮帅气的,只是莫名其妙地有一种叫人看了会忘记他长相的平庸气质。他走路的时候头扬得高高的,背挺得笔直,仿佛一只猫头鹰一样,脖子能灵活得一百八十度地四处转。
      对面的男老师看见兰亭迎面走过来,得意洋洋地咳嗽了两声,言不由衷地说道:“周老师,早上好。才多久不见,你就高升高三部了啊?”
      “蒙老师早上好,”兰亭嘴角上挂着一个别扭的苦笑,“哪里算得上什么高升。只是教导主任安排我做苦差事罢了。”
      这人名叫蒙越平,是高三理科班六班的数学老师,又年轻又有本事,前一阵子还带了高中奥数竞赛,在全国都拿了奖,因此越发骄傲自得,再加上个性本就飞扬跋扈,在年轻教师队伍里很多人都看不惯他。
      “哪里,哪里。”蒙越平假惺惺地说,“周老师这么年轻就带了重点毕业班,又是班主任。那可真是前途无量。我哪里比得上呢?还得多向周老师这个‘先进’看齐呀。”
      周兰亭似乎是被什么蜇人的虫子刺了一下,下意识地表现出不悦来。他不明白自己哪里得罪了蒙越平,让这人如此挖苦讽刺自己,和自己作对。“蒙老师也不用着急,你的‘先进’今年一定能评上。要是你平时把心思多放在正事上,估计‘先进’早评上了。”撂了句狠话之后,他便扭头走了。
      他的心里又气又闷,甚至想冲着蒙越平那张趾高气扬的脸上来两拳。八戒从小到大一直是个模范好孩子,初中高中甚至大学都没有和人起过什么冲突,没有打过群架,也没有经历过那种肾上腺素飙升,一时头脑发热,用自己的拳头猛撞别人的脸颊的感觉。
      他一直过着四平八稳、平淡如水的生活。虽然兰亭知道他很讨厌蒙越平,但他又对蒙越平这种人的存在心存叛逆式的感激。被这根闹人的刺蛰疼了,“嗷”地大叫一声,也比浑浑噩噩没有任何生活实感地过日子要好。
      出于罪恶的逆反心理,他甚至希望蒙越平因为一句狠话记恨自己,然后找一群小混混上门把狠狠揍自己一顿。这样他就有理由把拳头挥到蒙越平那张令人厌恶的脸上。要是蒙越平的脸被打肿了,像猪头一样包着纱布,说话都说不利索,下巴上打了石膏,那副样子一定很好笑。
      但是假如蒙越平或者他做出这样的事情,等着他们的都只能是一个结果,丢工作。为了能吃口饭,无论再怎么看对方不顺眼,都是绝对不能打架的。不能用武力解决,看不惯谁也就知道搬弄一下嘴皮子了。
      蒙越平今年的“先进”又没评上,公开课奖项和教学成果他都有,只是数学组主任给他打工作分的时候,打得出奇的低,于是乎,“先进”只能泡汤。正在他为此而气闷的时候,他听说平时里挺不起眼的、不声不响、看起来什么成绩都没做出来的周兰亭居然评上了语文组的“先进教师”。
      蒙越平对主任的怨恨、以及对自己不幸的抱怨转嫁到了走了“狗屎运”的兰亭身上,见了他便冷不丁地拿讽刺挖苦的话来呛他。兰亭是不好争斗的性格,处处忍让,让喜欢捏软柿子的蒙越平更加得寸进尺了。
      今天蒙越平也被反呛了一口,平日里随便欺负的对象居然懂得反击了,让他一下子不知该怎么回了。兰亭心里倒是又几分畅快,不过他也明白,这样一来,下一次见面两人的关系只会更僵。
      正想到这里,他猛地抬起头来一看,冷不丁地发现自己居然已经站在高三语文组办公室的门口了。他本想着慢点走过去,等下节课上课了再进去,遇见的人能少一些。高三的语文老师他大多都不熟识,再加上他不爱和生人打交道,伸出去要转门把手的手僵在了半空中。但既然已经走到这里了,总不能再折返回去,或者在门口干巴巴地站着。
      于是,他只能推门走进去了。
      办公室摆着八张大木桌子,每个桌子侧面都有一个小木柜,颜色淡黄,半新不旧的,上面有很多刮痕。两张对桌拼在一起,组成一个更大的桌子,这一个屋只有一张桌空着,上面教案垒成了小山。窗台上放着几盆盆栽,有虎皮兰也有绿萝,都是些好养活的植物。屋子角落里堆满了卷子和教辅书,捆卷子的封条散落了一地。
      不过一打眼看过去,办公室里的环境也并不乱,乱七八糟的杂物都堆在角落里,靠办公桌的地方都挺整饬的,还有老师把小巧的多肉盆栽放在桌上,给眼前增添了几分绿意。
      好巧不巧,兰亭刚一进办公室门,就有一个戴眼镜,烫一头羊毛卷的女老师扯着嗓子喊,“五班的周老师在吗?有人打电话找,过来接一下电话。”这种许多个老师一起办公的大办公室往往只配备一个通信电话,打电话找这一教研组的老师的人统统打同一个号码,电话一天到晚响个不停。
      “我在,您先把电话放那里就行了,谢谢。”周兰亭满不情愿地走过去,连忙接起电话,轻声细语地说:“喂,我是周老师,请问有什么事吗?”办公室里可不像课堂里有什么人维持秩序,全凭老师自觉。有人放着健体操在转呼啦圈,有人在外放追剧,还有人在约学生谈心,各种声音一锅大乱炖一样集合在一起,让人很难从中分辨出哪是电话那头的声音,哪是电话这头的噪音。
      八戒费了好大的力才辨别出电话另一头的中年女子的声音,“周老师您好。我是段可馨的妈妈,您是可馨的新班主任吧?我听说杨老师不当可馨班的班主任了。”
      中年女子说话的声音也不大,说话慢条斯理的,语气彬彬有礼,听起来让人觉得很舒服。不过段可馨是哪个学生,他脑子里没有什么印象,虽然上课的时候全班点过一次名,还让同学们向他做了自我介绍,但是只一节课的时间,过目不忘的人也不可能把学生们全跟名字对上号。
      “是的。我是。”兰亭用手捂住电话筒,尽量过滤掉一点嘈杂的背景音,让自己说话声音也清楚一些。
      电话那头的女人说话似乎带着笑,“瞧我这记性,真是老了。刚才我忘了跟老师说了,估计老师您刚来,也认不全班里这帮孩子们,我家可馨是班长。可馨这孩子,别的毛病没有,就是有时候爱偷懒。以后呀,得麻烦老师多关注关注她。”
      原来是那个高个短发的姑娘,那个女生一看就很有教养。“您家孩子是个学习的好苗子,我以后一定多对她上点心。”他自己也知道嘴上说的只是敷衍敷衍,实际上有没有行动还得另说另讲。
      “周老师您今晚有没有空,我家老头子想请请您,可馨的其他科老师也都一起叫上。”
      周兰亭一下子愣住了,他没想到自己刚做了班主任就有学生家长请客吃饭,心里还没什么准备。他的酒量倒是不小,只是平时不爱喝酒,也没有那个闲钱,尤其是不喜欢酒桌应酬,这种事最让人费心了。可自己也不好直接回绝,尤其是对方还开口说请了其他老师,要是单独只有自己一个人不去,显得不给对方面子。“我倒是有空,只是才刚做了您家孩子的班主任就劳您破费,脸面上有些过意不去。”
      “老师您不用跟我客气。可馨的语文不太好,以后假期可能还得让您给她单独补补课。这一回呀,就权当是咱们认识认识,您也顺便了解了解孩子的情况。一切都是为了孩子好嘛。今晚六点,您下班之后在校门口等着就行,不用自己去酒店。我家老头子开车把老师们都一车拉过去。”
      对方既然已经说到了这个份上,似乎也没给他留拒绝的余地了。他只得答应下来,“好的。那就今晚见吧。”
      “好的,周老师,晚上见。”女人的语气轻松欢快,在他听来有些奸计得逞的味道。
      他挂了电话,忽然想起一件事。今天早上下课的时候,他走出教室前,瞥见废纸篓里有一张干干净净的草稿纸,上面规规整整地写满了演算步骤,却不知为什么,被写字的人拿笔划了两下,像是被猛兽爪子扯烂了一样,看上去格外叫人感觉伤心。
      他现在已经二十五岁了,早过了青春期多愁善感的年纪,但还偶尔莫名地因为一些琐碎的小事感到莫名的感伤。这似乎是无关紧要的小事,对他来说,却总觉得是不可或缺的,这说明他还活生生地活在世界上,他还有能用自己的情感去感知世界的能力。
      周兰亭站在那里,手里还捏着电话,他忽然开始为还没有到来的应酬而感到疲倦。或许,这对于他来说还是件好事,晚上省了他做一顿饭的力气,还能省点钱。钱……为什么事情最后又落到了钱上?自己的生活真的只是围着钱转的一只旋转木马了吗?他心中那点还没有死的浪漫情调渴望着什么不平庸不世俗的东西,但这渴望比清晨的雾霭还飘渺不定,太阳一出就消散无踪了。
      语文组办公室依旧和他打电话之前一样闹哄哄的,老师们依旧在各自忙各自的事情,一切没有丝毫的变化,没人注意到他的脸上浮现出了莫名悲哀的神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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