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盟主》火腿不是腿

68、第 68 章

　　傍晚的极乐坊点起了绯色灯笼，舞乐声渐起。

　　莫寒归背对着楼下的歌舞，仰首靠在顶层扶栏上，坊中热闹非凡，有人在唱长安时兴的诗词，有书生模样的人，蹲在台下为佳人新舞作赞诗。

　　莫寒归听着耳边嘈杂的声音，心渐渐沉到了谷底，越是热闹的地方，越是提醒着他身边空无一人的孤寂。

　　他等了整整一日，攸宁没有追来，也没有派人来寻他。

　　桌上的清酒始终满杯，莫寒归捻起酒杯，口中喃喃念道：“‘诗万首，酒千觞，几曾着眼……看侯王’，可我呢，既不看侯王，也不会作诗，酒……我连酒都不能喝。”

　　他从怀中摸出一沓纸张，扬手一洒，那一张张薄纸便如同雪花一般自最高处飘下，楼下歌舞声顿，所有人都抬起头，有人接住纸片，大喊道是银票。

　　楼下顿时乱作一团，极乐坊坊主来到莫寒归身边，身后跟着大约四五个样貌清俊的小倌。

　　她还没开口，便被莫寒归抬手制止，“楼下那些银票，都是你的。半刻钟，除了歌舞和你身后的这些，我不想再看见任何人。”

　　“是，是！您稍后，我这就去安排，快，伺候着！”

　　那几个小倌围上前，身上不同的香料混在一起，熏的莫寒归头疼。

　　有两个爬过来靠在莫寒归的肩上，见他没反应，便大着胆子不安分的在他身上乱摸，莫寒归也没管他们，卷着胳膊把人往身上带了带，懒懒道：“手这么好看，掰下来送给我好不好？”

　　那小倌顿时大惊失色，下意识就要起身，莫寒归按住他的手，半睁着眼似笑非笑的看着他。

　　“不愿意？你看，你也不愿意，都不愿意……”

　　莫寒归端起桌上的酒杯，凑到那小倌嘴边，“来，张嘴。”

　　“你抖什么，怕我？我样貌很吓人？”

　　那小倌的一只手还被莫寒归攥着，他生怕莫寒归一个不高兴，他的手就不见了，吓得直哆嗦。

　　“没……没有……”

　　莫寒归浅笑道：“没有？那我亲自喂酒，你怎么不喝呢？”

　　“我替他喝。”

　　一只白净纤细的手忽然伸过来，夺走了莫寒归手中的酒杯，一饮而尽，接着将空酒杯放回莫寒归面前。

　　“还喝吗？”

　　莫寒归顿了片刻，却没有抬头，他揽紧手上的小倌，低头柔声说道：“被人抢了，我重新喂你，好不好？”

　　那小倌惶然抬头，看了眼来人以及身后跟着的坊主，见坊主一派恭谨之态，便知来人绝非寻常，可身边这人也非善类。

　　他抬起头，眼睛直勾勾望着莫寒归，“公……公子，求公子饶命……”

　　“饶命？”莫寒归凄然一笑：“明明是你爬过来的，来了我身边，却又想着走，捉弄我？”

　　一旁站的人也听到他话有所指，弯下腰按住酒壶，“寒归，我有话跟你说。”

　　莫寒归面露阴翳之色，他捏着怀里小倌的后颈，冷声道：“坊主，你收银票时，我说什么来着？”

　　那坊主垂首上前，把叠的整整齐齐的银票举过头顶，递回莫寒归面前。

　　“还请公子恕罪，坊中贱子粗陋，恐怠慢了公子。”

　　莫寒归拍掉她的手，银票散落的到处都是，他自嘲道：“我如今连银子都花不出去了，我连……”

　　他的五指渐渐收紧，手下的小倌痛吟出声，匍匐在莫寒归腿上，一动也不敢动。

　　攸宁终于看不下去，冷声道：“全都下去，今日闭坊。”

　　他把那个小倌从莫寒归手上揪起来，随手扔给坊主，寒声道：“滚！”

　　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后，周围便只剩下他们两人。

　　莫寒归冷笑道：“明月楼主，还真是名不虚传。平素那般柔弱，怎么，如今也懒得装了？”

　　“寒归。”攸宁在莫寒归身边蹲下，手扶在他的膝上，小声道：“寒归，你不能碰酒，怎么到这儿来了。”

　　“你还管这个？”莫寒归移开膝盖，把脸冷冷的转向另一边。

　　攸宁捏紧僵在半空的手，复又凑上去，试着去拉他的手：“寒归，我并非故意瞒你。”

　　“你可知，明月楼里藏着天下事，从来知道太多秘密的人，有几个不是横死旁人刀下。为了保住楼中秘密，也为了楼中弟子，明月楼上下皆歃血盟誓，绝不透露自己身份，不可用楼中消息作饵行胁迫他人诸此不义之事。我如果跟你说了，非但让楼中弟子以为我朝令夕改，难以服众，最重要的是还会连累你。”

　　莫寒归把手从攸宁手中抽回来，还故意拿手背在衣服上蹭了几下，觉得不解气，又从怀中摸出手帕，把攸宁碰过手反反复复的擦了几遍方才作罢。

　　他的动作攸宁都瞧在眼里，攸宁心中微微刺痛，把手收紧在袖中，再没敢去碰他。

　　“寒归，此事确是我不对。那日你说要带起去浪迹江湖，我心中很是欢喜，那时我已决心将明月楼交予阿江，然后跟你走。明月楼复杂，我原本不想将你牵扯其中，想自己将此事处置妥当，不让你为这些繁事所累。”

　　莫寒归转头死死盯着他，怨愤道：“我怕你连累？我们是什么样的情分，你跟我说连累？”

　　攸宁见他终于肯跟自己说话，顿时松了一口气，忙道：“寒归，你不怕被我连累是因为你心里喜欢我，而我怕连累你，也是因为我心里喜欢你。我这么说，你能明白我么？”

　　莫寒归心知他说不过攸宁。他听不得攸宁服软，这样下去，再不出几句，他又要不忍心了。

　　“留着你的巧言令色给喜欢听的人吧。”莫寒归丢下这句，便欲起身离开。

　　攸宁拦住他，正色道：“这里是极乐坊，没有我的命令，你出不去的。”

　　莫寒归饶有兴趣的看着他，不屑道：“你要把我关起来？”

　　攸宁拉住他的胳膊，小声应道：“是。”

　　“然后呢？”莫寒归问。

　　“你消气为止。”攸宁说。

　　莫寒归看见攸宁这副模样，心觉陌生，这种陌生让他生气，于是嘴上也不留情：“依葫芦画瓢学的倒快啊！还学这招，你觉得区区极乐坊，能困得住我？”

　　攸宁淡淡道：“极乐坊有机关八十一处，凶险暗道四十九条。我想留住你，你便出不去。”

　　莫寒归呆了半晌，突然一阵冷笑。

　　“好啊！好！枉我自以为是，这么多年，还真是小看了你。”

　　莫寒归心头的失望盖过了一切，他只要想到自己掏心掏肺的待攸宁，可攸宁却戴着面具与他斡旋数年，他就心疼的喘不过气来。

　　“你以为我怕你口中所说的机关，怕死？”

　　攸宁咬咬牙，说道：“我知道你不怕，可我会亦步亦趋的跟着你，你若出事，我绝不独活。”

　　莫寒归挥开他的手，狠声道：“你又拿你的命威胁我？攸宁，我是被你吃准了是吧！”

　　攸宁颤声说道：“我……我也不想，可我不会武功，我只知若你走出此楼，我便是将你弄丢了。”

　　“好，反正这里有吃有喝有伺候睡觉的人，我还不走了。”莫寒归随手推开一间屋子，大刺刺的进去，闭目往榻上一趟。

　　攸宁跟进来，坐在他身边，握住他的手，“吃喝自然是有，你想吃什么，我去做。至于伺候睡觉的人，你就别想了。”

　　莫寒归撇了撇嘴，故意问道：“凭什么！这是不是青楼？还是我给的钱不够？”

　　攸宁突然起身，温声道：“那我去把他们都杀了，让你买不到人总可以。”

　　“哟，楼主杀伐果断，真叫人佩服。”

　　攸宁听他左嘲讽一句，右讥讽一词，心中难受不已。

　　“寒归，我到底要怎么做，你才能消气，才会原谅我。”

　　莫寒归翻过身背对着他，“不敢。”

　　攸宁知道莫寒归整日未进食，又闹了这么半天，于是握了握他的肩膀，柔声道：“寒归，先不说这些。我去煮些清粥来，你乖乖在此等我。”

　　莫寒归没有理他，攸宁替他点好安神香方才出去。

　　等关门声一响，莫寒归才扭过头，久久的望着紧闭的房门。

　　“气死我了！哼！”莫寒归气恼的倒回床上，拎起榻上的一只福猪布偶摔打出气。那布偶被他抓着一只脚欺负，模样惨兮兮的，耷拉着眼睛，神情竟和此时的莫寒归有着八九分相似。

　　“威胁我！又威胁我，我走了一整天不找我，我要不逛青楼，你都不管我是不是！啊？”莫寒归抓着布偶猪的耳朵，盯着它的鼻子跟它说话。

　　攸宁没有骗他，整个极乐坊，真的就听不见其他人的声音了。

　　不知是不是太过安静，还是安神香起了作用，莫寒归把猪布偶放在颈窝处，下巴靠着它慢慢睡了过去。

　　等攸宁再进来时，便看到了与福猪布偶同睡的莫寒归。

　　这样的莫寒归毫不设防，嘴上说着要走，转眼却能安睡至此。

　　攸宁走过去放下食盘，安安静静的守着莫寒归，看着一大一小两张脸，觉得颇为有趣。

　　于是慢慢地伸出手指，戳一下布偶猪的鼻子，点了点莫寒归的鼻尖，矮下身在他鼻梁上轻啄了一口。

　　“还是睡着更可爱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