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盟主》火腿不是腿

3、第 3 章

　　自从两人尽释前嫌生活在一处，上官叶还从未给过穆寒水脸色。

　　这一来，穆寒水便愈发心气难纾。

　　他还没发作上官叶无理取闹一事，倒叫上官叶占理先一步而去。当下便打定主意，这次死也不要做先低头的那个。

　　穆寒水自己拎着鱼回庄，待去后厨料理妥当，已是晌午，恰赶上饭点。

　　厨房的弟子见他在最后浇热油时，油星溅烫到了手，便帮着装进食盒，一路送到柒筑外。

　　穆寒水用手指搓了搓热油溅到的地方，便往柒筑去了。

　　他接过食盒，道谢后径自进院。正好柒筑的晌午饭也正打算上桌，他便把食盒往桌上一放，大刺刺的坐下。

　　“尝尝，爹趁夜摸的花鲈，这家伙昼伏夜出，白天可不好抓。”

　　攸宁喜道：“清蒸鲈鱼。”他摸索着打开漆木盖，香味即时便飘了出来。

　　“是公子亲手做的。”攸宁略有些吃惊。

　　穆寒水得意的扫了莫寒归一眼，说道：“厉害吧。”

　　攸宁忙不迭的点头，又往前凑了凑，面上甚喜。

　　穆寒水招手让人摆好餐盘，还顺手揉了揉攸宁的后脑勺。

　　一旁的寒归将右手重重一拍，筷子啪的一声扣在桌上，伺候的小厮浑身一惊，立时跪地认错。

　　穆寒水的手还僵在攸宁头上，被寒归的动静弄得有些懵然，无奈又不解的看着他。

　　“寒归，你……是不是味道不好，我再去给你……”

　　“不必了！”莫寒归打断他，右手轻轻一扬，那盘鲈鱼便应声飞出门外，七零八落的散碎在廊下的石阶上。

　　“上官门主碰不得的东西，怎配出现在这暮苍之巅呢。”莫寒归一直都记得，当年他刚来暮苍之巅不久，想吃醋鱼，兴冲冲跟自己的爹说了一句，谁知穆寒水想也不想的回了句：“不行，阿叶不能见这些东西。”

　　他当时呆了好半天才小声反抗了一句：“可是我又不跟上官叔叔一起吃饭。”

　　后来怎么样，莫寒归自己也不记得了，那时候只有四五岁，别的事没记多少，这些事倒是印在了脑子里似的。

　　莫寒归又重新拾起筷子，夹了许多菜给攸宁面前的餐盘中。

　　穆寒水要强了一辈子。尤其在攸宁眼中，他更是谪仙一般的存在，此刻不光落入了尘世，甚至还被缴去了所有的光辉。

　　他抽回搭在攸宁颈后的手，微微垂眸，收着下巴沉默良久。

　　攸宁急得手足无措，两只手紧紧攥着穆寒水的手臂，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太守规矩，不敢多言置喙。

　　他抓的紧，手臂上传来的刺痛激的穆寒水回神，他轻捏攸宁的手，轻声道：“别怕，没事。”

　　地上还跪着瑟瑟发抖的小厮，是穆寒水专门为照顾柒筑的起居把他买上山来的，是个老实人。之前一直是浅月坛的弟子照顾饮食起居，可寒归长大后却不许铁骑门任何弟子踏进柒筑，穆寒水只能去山下寻不会功夫的老实仆役带回来，这件事还被明廷拿着笑话了许久，说穆寒水太过溺爱孩子，只怕日后给他惹下祸事。

　　穆寒水当时不以为意，他没有正真做过父亲，年纪也不大，不知如何教养孩子，便只能事事顺着寒归，无论寒归提出多过分的要求，他也从不多问一句。

　　他弯腰去捞地上的小厮，温声道：“你起来。”随即往腰间摸索了一圈，掉出来一颗珠子，穆寒水把它放到小厮手中，吩咐道：“往后这里，也没有活计叫你做了，我身上只有这个，莫要嫌薄。你拿着同一起来的那个兄弟回家去吧。”

　　那小厮手中捏着珠子，直喊工钱给的太多，不敢要。

　　穆寒水见他不去，又扯下腰间的玉佩一并给他。

　　“走吧，你再痴缠，我可要连衣裳都脱下抵给你了。”

　　那小厮退出去还想着收拾廊下的餐盘狼藉，被穆寒水抬手制止，示意他径自离去。

　　穆寒水回看了一眼冷脸用饭的寒归，又把目光落在了攸宁面前堆的满满当当的餐盘上，心想：至少寒归对攸宁是周全的，百花谷多年来一直有小隐和连翘照顾，回去定然也是前呼后拥的日子，他也……没什么不放心的了。

　　他把胳膊从攸宁手中抽回来，转身出屋，蹲在门外拾地上的碎瓷盘，攸宁听到动静急匆匆出来伸手，被穆寒水抬手无声拦下。

　　碎瓷片上还有鲈鱼的温热，穆寒水把它们丢进带来的餐盒中，一并带着离开。方一出柒筑，便手上聚力，将食盒扬手一抛，掌风推出，那漆木食盒便顷刻碎成了寸许大小的木屑，落入万丈陡崖。

　　穆寒水远远望着苍凉风劲的昆仑群山，突生出一股苍凉之感，他仿佛看见远处的峰峦上站着莫轻雨，身边还有一个十六七岁的锦衣少年，手持白玉扇，神情倨傲。

　　十年，他丢下俗世的纷乱和江湖的繁闹，在这里整整十年。

　　阿叶不相信他，养大的孩子也视自己为陌路，这群山突然就对他没了牵绊。

　　穆寒水仰天长舒了一口气，两只手反手往腰间一叉，道：“我自飘零我自狂，犹如云鹤，游四方！”

　　他咬着最后三个字，转身踏上一条下山的小径。

　　一路上负手阔步，叼着半截随手揪的小草，胸中涌上久违的轻松。

　　下山走了大半日，渴了就找有草场的地方，掬来小溪水解渴。好在天黑前见到了一户农家，是家牧户，门外的围起的栅栏里赶着上百只羊。

　　还不等穆寒水上前叩门，便瞧见院主人正从屋后绕过来。这牧羊人看上去魁梧高大，面色黝黑，头上戴了大毡帽，腰间扎着一条白巾，手中捧着草料。见柴门外站着人，便上前招呼：“客人有事？”

　　穆寒水手在腰上摸了圈儿，才记起最后一点钱都用来打发小厮了。此刻半分钱也没有。

　　于是便取下头上的金累丝镶宝石束冠，倚在柴门上，笑道：“小可途径此地，错过宿头，腹中饥饿，想讨顿便饭，不知家主可方便？”

　　对方搁下草料簸箕，过来开门，打趣道：“看你言谈打扮，也不像是落魄人，怎还要摘了束冠来换吃食。”

　　穆寒水把宝石束冠放到牧民手中，跟着他哈哈大笑。

　　屋主在院中架了篝火，搬过来一只羊腿搭在火上，另外取来两斤烧酒。

　　这可乐坏了穆寒水，有酒有肉，又身披苍穹，头顶繁星，这种日子便是换神仙去做他也不肯。

　　“好酒。”穆寒水的鼻子先一步捕捉到了酒香。

　　“客人好酒？”那牧民把其中一个羊皮囊扔给他。

　　穆寒水打开闻了闻，喜滋滋的喝了一口，才回道：“好酒。也好酒！”

　　牧民大笑，也仰头灌了一口酒，大声道：“好，好一个客人好好酒！”

　　“不知主家如何称呼？”穆寒水问他。

　　“放牧的人，没有名字，客人叫我阿四就行。”

　　穆寒水一笑置之，上手翻动架上的羊腿。

　　“对了，阿四兄弟，我向你打听打听，这里最近的客栈还有多少路？”

　　阿四遥指着头顶七星尾巴的方向，道：“朝这儿，一直走个上百里，有一家浮生客栈，你去就能看见。你明日要是不想再宿在野外，最好一早赶路，天黑之前兴许能赶到那里。”

　　“浮生客栈？”穆寒水觉得这个名字挺有意思。

　　阿四道：“正是，那客栈建在戈壁碎石之上，来往进出关的人都要去那里打尖或住店，因为行人一旦错过他家客栈，可是要走好一段荒地，前没着后没落，这来往的人都知道。所以啊，客人一看就是不常出门吧。”

　　穆寒水把身下的羊皮毯往后一扯，仰面躺下，头枕单臂，笑道：“也无所谓了，反正我身无分文，便是去了也照样没地方住。”

　　“来，先喝酒。”他舒服的翘起腿，酒水开始在肚子里回热，也显得不那么冷了。

　　篝火温暖，没多大功夫，便有睡意袭来。穆寒水单手盖上酒塞，翻了个身，就这样以星空为庐，渐渐放平了呼吸。

　　许是连着几日没有睡安稳，这一觉睡得出奇的舒坦。

　　等穆寒水被羊群的喊叫声惊醒时，已是第二日清晨。羊圈空空，走在羊群最后的几只小羊边跑边嚎。阿四已经赶着羊群走出好远，穆寒水喊了两声，隔的太远没有听到，便作罢了。

　　他起身寻着水洗了把脸，照着水影用扯下的中衣布条做发带绑住头发，然后拾起地上的半壶酒出门。

　　他昨日下山时，并没有走铁骑门弟子平日来往的通行之道，所以整整一日一夜，门中弟子几乎都无人注意到，这位整天在山庄四窜的半个门主，此刻已即将出关。

　　上官叶在寒月殿从早到晚，等了整整一日。柒筑那边没有动静传回，穆寒水也没有回来。

　　入夜之后，还不见穆寒水人影。他终于慌忙闪出大殿，往柒筑去。

　　上官叶一出现，攸宁便察觉到了事情不对，莫寒归在树下练剑，看见他进院，也未收剑气，恍若无人。

　　攸宁问道：“是上官门主么，您怎么深夜来此。可是公子出事了？”

　　莫寒归的剑气收了几分，动作也缓了下来，却依旧没有停下。

　　听攸宁这般问，上官叶叶脸上的神色瞬间变得慌乱，他眉头紧蹙，沉声问道：“他不在此处？”

　　院中的剑刃破空之声骤停，莫寒归身形一闪，欺身上前，一把攥住上官叶的衣领重重往下一揪，冷声道：“你怎么他了？他人呢！”

　　莫寒归长得快，身形高挑，可与上官叶还差着半个头，被他这么一扯，两人四目相对，他竟也没落了下风。

　　“小公子！”攸宁拉开他的手，挡在上官叶身前，“小公子，还是找到公子要紧。”

　　莫寒归扫了一眼攸宁的手，确保方才自己收手时没伤到他。而后不满道：“你也向着他。”

　　上官叶越过面前的攸宁，沉沉的看着同样目光如炬的莫寒归。

　　“他是何时从此处离开？”他问。

　　莫寒归将手中的长剑脱手插入地上尺许，地上散落的花碎被剑气震的飞起翻滚。

　　“你最好天亮之前把人给我找到，否则我饶不了你。”

　　莫寒归丢下话，便一把扯回攸宁，揽着他的腰回了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