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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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昆仑山仲春,暮苍之巅三两花开。
山顶隐隐积雪,洒金日浴,殿中人昏昏欲睡。
“门主,门主,薛桥岭慕容家派人送来英雄帖!”
一个年纪三十上下的墨衣男子三步并作两步的跨上主殿台阶,哐当一声撞开殿门。
一股春寒之气窜进殿内,榻上的人气恼的翻个身,将身上的毯子拢的更紧了。
“都十年了,他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学会规矩!”
他这话是对着榻边温酒的人说,话音未落,温酒之人已经放下手中的书卷,往榻边靠了靠,替他挡住穿堂而来的冷风。
“我热着薏米粥,你吃两口再睡。”
榻上的人耸耸肩膀,试图甩开对方搭过来的手,“滚!有病啊,昨天夜里我都说春寒身体不适,还死活不撒手,这会儿充什么好人!”
被骂的人面色微红,语气中带着一丝歉意。
“是我不对,那你转过来,我喂你。”
“不要,滚滚滚!”
他还待说什么,方才推开大殿的人已经风风火火闯了进来。
“门主!”他窜过来,毫不见外的跪坐在他口中的门主身边,抓起案上的热酒猛灌了一大口。这才把手上的一个烫金帖子挤进门主怀里。
“给,慕容兴邀各大派掌门于半年后九月初九重阳,齐聚微山湖举行武林大会,推选武林盟主,共商讨伐逍遥宫一事。”
接到帖子的人还没有打开,里头的内容已经被说了个七七八八。
他的眼睛落到那只空酒杯上,刚要说话,榻上的人已经翻身坐起,怒道:“上官叶!你一大早坐在这儿,就是为了给你的好属下温酒是不是?”
“不是,我……”
罪魁祸首手上还举着第二杯清酒,被这么一吼,干脆仰头喝下,还示威似的晃了晃空酒杯。
“上官明廷,你厉害,有本事去后山等我。”
“好!谁不去谁缩头乌龟。”
“哼,谁不去谁孙子!”
这样的随处可起的两人战争,穆寒水和明廷在这暮苍之巅上乐不此疲的上演了整整十个年头。上官叶也总是无可奈何,他舍不得说穆寒水,便只能在每次事后责罚明廷,可他屡教不改,只要有空就要找穆寒水呛几句。
穆寒水忍着腰间的酸软不适,穿好衣服,不知从哪儿摸出一把剑,一阵风似的往外走。
“给我站住!”山主终于发话了。
明廷瞪了穆寒水一眼,先停下脚步,回身拱手:“是,门主。”
可到穆寒水这儿就不一样,他转身的同时,将手上的剑没头没脑的冲上官叶丢过去,“你吼什么吼!”
上官叶随手接住长剑,大步过来走到穆寒水身前,拉住他的胳膊。
转头低声道:“还不滚出去!”
这一架没打成,明廷心中满是不服气,又不敢不听主上的话,只能憋了一肚子邪火离开,出去时还故意弄出很大的动静。
上官叶将人打横抱起,一言不发的往榻边走。
“你把老子放开!”穆寒水气不打一处来,“老子竟然忍了那货十年,十年都没杀了他。”
上官叶自知穆寒水生气的时候他说什么都是错,所以只听他发牢骚,等着气消。
“你哑巴了?”穆寒水根本不打算放过他。
上官叶叹了口气,握着他的手说道:“我几年前便说让他去分坛,是你不肯。”
穆寒水气恼:“可他走了,谁做你的护教左使?”
这数十年来,中原武林后起门派众多,渐有坐大之势,铁骑门孤处西域,盘踞多年,一直是中原武林的心腹之患。
穆寒水和上官叶虽有心避世,可也从未真正放下过戒心。
这也是他和明廷打打闹闹数十年,却不曾把他赶离总坛的原因。
“择日不如不如撞日,我这就去给攸宁说,从今日起他便随我姓。”穆寒水思来想去,决定在这上面扳回一句。
“不行!”上官叶没有丝毫的商量余地,张口便否决。
“凭什么?兴你给那家伙赐姓,凭什么我不行!”
“你五岁便许配与我,这样的大事,自然要问过我才是。”
这也是穆寒水的一个痛点,年少无知的时候被自己的母亲给卖了。
“闭嘴,不许提此事。”
“那你也不许再提方才之事。”
正好余光瞥见反扣在地毯上烫金帖,穆寒水索性转移话题:“帖子,捡起来我看看。”
上官叶把帖子交给穆寒水,他自始至终都没有打开看一眼。
“慕容兴,十几年前窝在登州不敢露面,长子想去花家比武招亲都不肯,如今已成老匹夫,也敢托大召集群英会,真是……”
穆寒水草草略了一遍英雄帖,摇头嗤笑。
少年子弟江湖老,当初意气风发的少侠,如今已至而立,容貌倒是没有多大变动,可十年的时光总能在别的地方,用另一种存在的形式提醒着当局人。
就比如,当初那个跟着他大雪天上了暮苍之巅的粉娃娃莫寒归,如今又是个少侠模样。
“那你去么?”穆寒水问。
上官叶把温好的酒推给他,抽走帖子扔到一旁。
“我不插手中原武林之事。”
“只怕由不得你,慕容兴那老匹夫这些年四处动作,野心昭昭。他不会任由铁骑门继续置身事外,雄踞一方的。”
“那你以为如何?”上官叶转而问道。
穆寒水挑眉:“你忘了,我还有个儿子呀!让他代你去参加这什么武林大会。”
上官叶顿时泄气:“胡闹。”
“哼,他是大哥的儿子,你自然处处瞧不上。”穆寒水的脾气说来就来,说着就掀开毯子出了大殿。
“小七。”上官叶拾起衣架上的披风追出去,早已不见了人影。
穆寒水到柒筑外,放缓脚步,院内飘着一股清甜香。他的肚子也不争气的咕咕叫了两声。
“寒归,爹回来了哦……”
没人应声。
“攸宁,我回来了。”
“都忙什么呢,到哪儿都不招人待见。”穆寒水心中嘀咕,往院中的石桌旁坐下,幸好桌上的茶还热着。
半盏茶不到的功夫,廊下传来动静,穆寒水抬头,边见廊下一前一后转过来两个人身量相当的人。
攸宁的眼睛还是看不见,身后跟的人时刻抬着手护在他腰侧。
穆寒水心中一酸,心道:“这小子,我这个爹都没受过他这般照拂。”
“公子来了!”攸宁手中托着食盘,从台阶上走下来。
这些年来,他已经习惯了看不见,也熟悉了这里的一草一木。
穆寒水站起来,笑道:“慢点儿。”
攸宁近前,托着手中的云片糕,期冀道:“公子尝尝。”
穆寒水取走食盘,抓着他的手仔细检查。
“想吃什么让人去做就是,烫到手怎么办。”
攸宁笑着说没事,“今日是小公子生辰,他想吃,左右我闲着无事。”
穆寒水从身后摸出一柄短剑,约莫尺长,他把剑递给莫寒归,“给,爹给你的生辰礼。”
“穆大侠有心啊,难为你还记得。”莫寒归将剑随手放在石桌上,拉着攸宁坐下。
穆寒水被他说的一头雾水,跟着坐下,说道:“三月初二,你的生辰,我怎么会不记得呢。”
“那您还记得七月十八,是什么日子吗?”
“小公子。”攸宁急忙按住莫寒归的手,摇了摇头。
穆寒水道:“我当然记得。”
“记得就好,我要带宁叔叔回百花谷。”
他的话让穆寒水一阵怔然。
他们这般朝夕生活了十年,穆寒水还从没想过彼此会分开,更不曾想到寒归会在这样的日子里,将这一道惊雷砸下。
穆寒水看着这张和大哥越来越相似的脸,有着说不出的酸楚。这孩子的性情与大哥全然不同,身上戾气横生,眉间总缠绕着一股霜寒之态。
“攸宁,也是这般打算的?”好半天,穆寒水颤声问道。
“公子,我……”
莫寒归一把将攸宁护到身后,冷冷道:“您别吓唬他,是我要带他走,他也是刚知道。”
穆寒水侧过身,静坐了良久,而后低声问道:“寒归,你到底,怎么了?”
“没怎么,只是想在父亲的忌日当天,去他的埋骨之地祭奠。”
攸宁已经挣脱寒归的手,过来蹲在穆寒水腿边。
“公子息怒,小公子他只是,只是思念大公子。”
穆寒水反手正要将人扶起,突然眼前一闪,身边的人已经到了莫寒归手里。
“这些年他眼里只有上官叶,宁叔叔还要百般讨好他到什么时候?”
攸宁又急又恼,小声道:“小公子,你上次不是答应我,不再惹公子生气了么?”
莫寒归没有丝毫的遮掩,他凑近攸宁的耳朵,沉声道:“上次答应了,这次没有。除非宁叔叔你跟我回百花谷,否则,我一定闹得这暮苍之巅鸡犬不宁。”
穆寒水搭在石桌上的手逐渐收紧,寒归这孩子自前两年开始便有些不对劲,做事固执,性情也变得越来越乖戾。父子两人和颜悦色的交谈,仿佛已是上辈子的事了。
初时,穆寒水也想过严厉管教,可十三四岁的年纪,总会让他不自觉想起当年那个背着满门仇恨的自己,他不想寒归变成第二个自己。也总是不忍心训诫他。
然而一再的纵容,却造成了今日这番情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