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家风水师要靠环保续命啊》壶中日月

2、小黑（二） 它就在这里

　　第2章

　　第二天早上九点，周启元和杨胜在校门口碰头，开车前往临江村。

　　今天是周天，街上熙熙攘攘。杨胜望着窗外车流与人潮，想到自己秋招投递的简历杳无音讯，毕业焦虑悄然漫上心头，不禁随口问道：“学弟，你以后打算做什么？”

　　副驾上的周启元望着前方，答道：“走一步算一步吧。”

　　“也是，你才大三，不着急。”杨胜想起建筑学要读五年，时间确实还长。

　　周启元确实无心考虑将来。他不动声色地瞥向自己右手——从夹克袖口露出的手腕上，一道淡红色带有鳞纹的新痕正隐约浮现。

　　这便是所谓的“天妒”之命。他天赋极高，能窥见常人所不能见的天机，但每次窥探都会损耗自身寿元。他手腕上原有的两道深红痕迹，代表着为此付出的十八年。眼下这抹新添的淡红，或许是七年，或许是九年，谁知道呢？

　　“您已到达目的地，导航结束。”
　　十点半，两人开到了到村口。

　　杨胜刹了一脚，问：“接下来怎么走？”

　　周启元伸手，指尖在中控显示屏的地图上轻轻一点。
　　“跟着导航。”他话音刚落，导航声音再次响起。

　　杨胜没看清他是点了个新地点还是单纯敲了敲，又不敢多问，只能缓缓松开刹车跟上，慢慢跟随着语音指引前进。

　　村里虽然也铺了水泥路，却比乡道狭窄得多，且坡陡弯急。然而杨胜此刻操控着方向盘，却感觉车子比之前在城区高架上还稳当。

　　途中偶遇几位村民，对这不属于本村的车辆投来好奇的目光。

　　不多时，导航的结束语再度响起，车在一户农家院门前停稳。院墙旁边搭了个牲畜棚，棚里望不真切，只见外面搁着个石制食槽。

　　两人下了车，周启元朝杨胜扬了扬下巴。

　　杨胜会意，走上前去。经过牲畜棚时，牛粪气息扑面而来。他屏住呼吸，敲了敲本就没锁的大门，问：“有人吗？”

　　院内立即传来小女孩的声音：“妈妈，有人敲门！”

　　脚步声响起，一位系着围裙的妇人拉开门，目光带着打量与防备：“你们找谁？”

　　“我们……”杨胜语塞，下意识看向周启元。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要来这儿。

　　周启元上前半步，脸上绽开一个笑容，露出两颗无害的虎牙：“阿姨，我们是A大的学生。学校组织我们来咱们村做公益调研，了解一下乡村生活。这是我的学生证。”

　　妇人瞥了眼证件，神色并未放松，警惕道：“我要做饭了，没空，你们去别家吧。”

　　“阿姨，我们……”杨胜还想说什么，可妇人已经把门带上了。

　　院内隐约传来男人的询问：“谁呀？”

　　“不认识，说是学生。”妇人答道。

　　“现在怎么办？”杨胜低声问。

　　周启元站在原地，仿佛在捕捉门内的声音，目光落向院墙一角的狗洞。

　　杨胜大骇，连连摆手道：“不行，绝对不行！”

　　周启元愣了一瞬，转而笑道：“我可什么都没说。”

　　杨胜这才知道自己误会了，松了一口气。

　　周启元抬高了些声音，对着院门自导自演道：“爷爷您好！我们是A大的学生，前段时间我们学校动保社从狗贩子手里救下了一车小狗，据说有条纯黑的狗是你们村的。我们就顺路多问一句，不知道您见过没有？啊，谢谢爷爷，爷爷您慢走！学长，咱们去别家看看吧！”

　　说完，两人朝车跟前挪了几步，但并没有要离开的意思。

　　过了几秒，院门从里面拉开，一个小小的身影挤了出来，是个约莫八、九岁，扎着马尾的小女孩。她仰着脸，急切地说道：“小黑是我的狗。”

　　妇人追了出来，唤道：“圆圆！”

　　杨胜朝这才知道凌晨那会儿周启元为何说必须今天来此。明天是周一，小学生上课，可就没人理会他们了。

　　妇人神色复杂，想拉回女儿。圆圆却迫不及待地问道：“哥哥，小黑在哪？”

　　杨胜浑身一僵。

　　周启元半蹲，与小女孩平视，声音放得更轻：“小黑还在城里呢，你是它的好朋友吗？”

　　圆圆点头。

　　“可以告诉我，你们最喜欢去哪里玩吗？”周启元又问。

　　妇人见状叹了口气，示意杨胜走到一旁，压低声音，话语里带着窘迫和恳求：“狗是我家那口子做主卖的，卖了一百块钱。娃儿放学回来哭得不行，饭都不肯吃，已经闹了好几回了。你们要是真能帮忙把狗找回来，我给你们钱！”

　　杨胜喉头一哽，想起引擎盖上那片暗沉的鲜血，手掌不自觉地攥紧，半晌才艰难地挤出一句：“阿姨，我们……我……”他实在说不下去。

　　“阿姨。”周启元站起身，指了指不远处那棵枝繁叶茂的老槐树，“我带圆圆去那棵树下说会儿话，保证不离开您视线。让杨学长在这儿陪您，行吗？”

　　妇人看了看确实不远，又见女儿满脸期盼，终于点头：“好，别走远。”

　　周启元带圆圆走到老槐树下，巨大的树冠投下清凉的阴影，树底下围了一圈砖砌围墙，高度正适合人坐。

　　周启元让圆圆坐好，自己则屈膝蹲在她面前，道：“圆圆，闭上眼睛，在我没说可以之前，千万别睁开，好吗？”

　　圆圆依言闭上眼睛。此处人多眼杂，周启元迅速扫视周围，此处虽在村中，但树下僻静。他指尖微动，一张早已绘好的符箓从袖中滑出，也不点燃，就用石头压着，布了个简易的召魂阵。

　　“好了。”他轻声道。

　　圆圆睁开眼睛，分明什么都没瞧见，却仿佛感知到了某种无比熟悉又温暖的气息。她蹦了下来，声音有些慌张和激动：“小黑！小黑你在哪儿？小黑快出来呀！”

　　小黑就在她的面前，但她看不到。

　　因为和圆圆离得近，又在阵中，周启元清晰地触及了孩子和小狗的记忆。画面与情绪碎片如涟漪般荡开：

　　一人一狗奔跑时耳边呼啸的风、洗衣裳时盆里撩起的水、春日里漫山遍野的花……还有一股浓烈的、毫无保留的、只想陪伴到底的执着。

　　“即便被这个家的男主人卖掉，你也还想回来吗？”周启元用阴阳通感在心中默问。

　　黑狗影摇了摇尾巴，甚至往前凑了凑，试图用鼻子去蹭小主人的手。

　　“我明白了。”周启元默答。他见过太多这样的执着。

　　“圆圆，小黑……其实一直很想你。”周启元的声音放得极轻，“只是，它暂时回不来了，它希望你一直开心快乐。”

　　圆圆的眼泪滚落下来，抽泣道：“小黑在哪里？它在哪里？”

　　周启元没有直接回答，笑容有些复杂。他捡起一截树枝，拨开树根旁松软的泥土，在地上挖了几下，拈起一颗小小的、沾着尘土的白色物件。

　　“看，这是小黑以前换下来的乳牙。”他将那枚小小的乳牙放在圆圆掌心，“它就在这里，会一直等你。”

　　周启元带圆圆走回院门口时，圆圆的父亲正好从屋里出来，手里攥着根竹条，看样子是正准备去放牛。

　　听了妻子三言两语的解释，他眉头立刻拧成了疙瘩：“找什么找？等哪天谁家狗下崽了，再逮一只不就行了？”

　　“我不要别的小狗，我就要小黑！”圆圆好不容易止住的泪水再次涌了出来，“是你把小黑卖掉的！”

　　“回家！少在这儿丢人现眼！”男人脸上挂不住，右手竹条扬起，左臂伸出要把女儿拽过来。

　　杨胜立即拦在圆圆面前，语气尽量和缓：“叔叔，孩子伤心，是因为那不是随便一只小狗，是她的朋友，她的‘家人’。”

　　“家人？”男人嗓门提了起来，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狗是她爹还是她妈？那一百块钱不还是花她身上了，成天哭哭哭，老子欠她的？”他大声吆喝着，四周邻居也纷纷出来看热闹。

　　圆圆的母亲把女儿拉到身后，红着眼眶道：“一百块钱能干个啥？你非把狗卖了，娃儿饭吃不下，觉睡不好，梦里都在喊小黑……你高兴了？”

　　的目光和窃窃私语让男人越发难堪，他烦躁地摆了摆手，道：“行行行，我惹不起你们娘俩，以后你们爱养啥养啥，我不管了！”他说罢，去牲畜棚里牵出一头白牛，头也不回地走了。

　　牛铃叮叮当当，其间好像夹杂了一道更为清越的叮铃声响。

　　围观的邻居们摇着头，对男人的言行嗤之以鼻，嘀咕了一会儿便散开了。

　　杨胜默默走到车边，打开后备箱，将那两袋凌晨买的狗粮提出来，轻轻放在母女跟前。他又掏出便签纸，写下自己的电话号码，递给圆圆的母亲，说：“阿姨，这个您收着。以后……以后圆圆要是再想养小狗，狗粮钱我来出。”他想着，那男人为了一百块钱卖狗，平常肯定也舍不得给狗花钱。

　　圆圆已经止住了眼泪，她上前拉了拉杨胜的衣角，仰起脸道：“哥哥，我不要这个，你把小黑给我，把小黑给我好不好？”

　　杨胜揉了揉发酸的眼睛，屈膝蹲下和圆圆平视。
　　他的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半晌才道：“对不起，圆圆，对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