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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小黑(一) 一盏灯,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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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凌晨一点,秋夜的雨裹着尘埃,黏附在工图室的玻璃窗上,将窗外霓虹晕染成一片模糊的色块。
空气里弥漫着咖啡和奶茶的气息,周启元坐在角落里,被咖啡因续过命的手稳稳握着针管笔在A2画纸上滑动。
“周哥……”旁边的室友陈默熬得声音虚浮,眼皮打架,“你的工图作业,今晚能画完吗?”
“不能。”
“可后天……不,已经过了零点了,是明天!明天就要交了!”
“今晚接着熬呗!”他换了0.5的针管笔,嬉笑道,“放心,死不了。”
陈默还想说什么,周启元手机上挂着的小铃铛忽然“叮铃”一响。
周启元稳如泰山的手骤然一顿,笔尖在画纸上洇开一小点墨渍。
“哦豁!”陈默感同身受地按住心口,“真是雪上加霜。”
周启元“啧”了一声,取过手机,捏住那枚铃铛止住了声响。
这只铃铛不是寻常饰物,而是如假包换的迷你三清铃。这东西平日里挂在手机上来回晃荡都寂静无声,一旦作响,就是在预警。
周启元早就习以为常了。他将手机搁到一旁,移开丁字尺,拿起美工刀,小心翼翼地刮着那点墨渍。眼下,他只想赶在ddl前交了这份工图作业。
过了会儿,手机震动起来,来电显示是建筑系大五学长杨胜。
周启元放下美工刀,拿着手机走出工图室,听筒里传来的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慌乱,甚至有些发颤:“学弟,你……你现在有空吗?江湖救急!我……我快撑不住了。”
杨胜素来沉稳,连面对开题答辩时教授的尖锐提问都能从容应对,此刻却像丢了魂。
周启元道:“学长别急,慢慢说,出什么事了?”
雨声透过听筒渗进来,杨胜呼吸急促,断断续续道:“是我的车。怪我贪便宜,买了辆南方来的水泡车。我当时想着,明年就毕业了,万一撞大运找到工作,有车方便;要是找不着,你懂的,咱这专业……开网约车总能糊口吧?就硬着头皮买了。
“这车一开始只是偶尔熄火,后来越来越邪门。好几次在路上突然失控,刹车突然失灵、方向盘自己卡死,上周在高架上差点撞断护栏冲下去……
“我去修了好几次,师傅查遍零件都没问题,他们说我是心理作用,但我知道肯定不是!每次失控我都能感觉到车里阴森森的,好像有东西盯着我,浑身发冷……我请大师看过,也没有用。
“学弟,我知道你不一样,你肯定有办法的,对不对?”
杨胜口中的 “不一样”,指的是周启元鲜为人知的身份——风水师。
周启元七岁就被高人老张收为弟子,传授堪舆术,十三岁就能独自化煞。但他向来对此讳莫如深——干这行,窥探天机,难免要付出些代价,有人是五弊三缺,有人是英年早逝。周启元恰是“天妒”之命,因此除非麻烦自己找上门,他绝不愿主动沾染。
这份隐秘的能力,在大一时曾无意间显露过一次。
当时书画社的陈列室屡出怪事,周启元只是进去摆了几盆绿萝,一切便悄然平息。这件事在书画社内部流传开来,时任社长的杨胜便是在那时知道他懂些门道。
“学长,我工图作业还没画完。”周启元的声音听起来十分为难,手指却扣着墙皮,嘴角禁不住上扬。
“我叫车接你!再请你吃宵夜!”
“我在减脂增肌,不能吃。”
“那,那我帮你画……”
“成交!”周启元一笑,露出两颗虎牙,“发定位,我现在过去。”
他回到工图室,抓起伞和夹克衫就走,心中已明了大半:车子无故失控且检测无故障,还伴阴寒之气,大概率是沾了冤魂邪祟。
陈默在后面低声叫道:“周哥,图!图不画了?”
“不画了!”周启元头也不回,摆手就走。
半小时后,周启元抵达杨胜所说的停车场。
冷雨未停,昏黄路灯透过雨幕洒下斑驳光影,停车场空荡荡的,唯有一辆黑色大奔孤零零停在角落,周身萦绕着一层淡淡的黑气——常人是看不见的。
杨胜早已等在车边,脸色苍白如纸,见周启元来,像抓住救命稻草般连忙迎上:“学弟,你可算来了!你看这车,是不是真的有问题?”
周启元撑伞走到车头,三清铃又响了起来。他伸手搭在冰凉的引擎盖上,施展“阴阳通感”。一股气息顺着指尖钻进来,裹挟着强烈的愤怒与不甘,还有一丝微弱呜咽,似小动物在哭泣。
周启元皱眉:“你最近失手撞死过什么小动物吗?”
“没有啊!”杨胜答道。
周启元打开手机手电筒,照了照车头,在前保险杠和车头连接处的缝隙里看到几道诡异的深红。
“那这里怎么会有血?”周启元问。
杨胜一拍脑袋,道:“我想起来了!我……我买的毕竟是二手车,刚拿到车时,心里不踏实,就找了个‘大师’问,他说黑狗血最能驱邪挡灾,所以,所以……”
周启元淡淡道:“学长,你要是隐瞒什么,我可就无能为力了。”
他长得清秀干净,却总是吊儿郎当的,看人时像是没睡醒,但瞳孔很黑,如一片深邃的湖泊。
此时他的声音骤然变冷,一双眼睛看向杨胜时,杨胜禁不住在深秋雨夜里打了个寒颤。
“所以我请他帮我作法。”杨胜继续道,“他就拎了条黑狗过来,我也没看清那狗是死是活……我说实话,我是不敢看。我只知道大师用什么东西砸了狗头,把血洒在引擎盖上,又放了鞭炮,告诉我做好法事了,我才转过身赶紧开去洗车。”
“无故杀生,岂能驱邪?”周启元指了指引擎盖,“为驱邪特意杀活狗取血,不是驱邪,是造孽。”
“杀活狗……” 杨胜愣住,脸色愈发惨白,“可,可那大师说没问题啊!”
“真正玄门中人,绝不会让你无故杀生。” 周启元沉声道,“狗通人性,且灵性极高,你无故夺它性命,它的冤魂带着强烈怨恨,非但不会被血驱散,反而会牢牢寄生在车上,日夜纠缠报复——它不想让你好好活着,更不想让沾了它鲜血的车继续行驶。你车子失控,便是它的报复。”
杨胜浑身一颤,踉跄后退,眼神满是恐惧懊悔:“我……我不知道会这样……学弟,周学弟,我该怎么办?我现在给小狗上香行不行?”
“怨气已生,不是上香就能化解的。你去——” 周启元挠了挠头,续道,“你去附近看看,有没有还在营业的宠物店或宠物医院,买点狗粮过来。”
杨胜已经不敢开车了,又不敢耽搁,犹豫道:“要不叫个外卖?”
“不行。”周启元立即回绝,一本正经地解释道,“你亲自去买,这样比较有诚意。”
“好,那我这就去。”杨胜说着打开导航,立即出发了。
周启元目送他离开,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雨夜里,才从包里取出家伙什儿,绘好符箓在车头点燃。
说来也怪,明明下着雨,那符箓还是烧了起来。白烟顺着车头散开,车身上的黑气似被烫伤般剧烈翻滚,隐隐传来几声狗吠,凄厉刺耳。
周启元蹲下身,将符灰涂抹在车头那些暗沉污渍上,低声诵念安土地神咒。咒语低沉柔和,如涓流般抚慰着怨气,车身上的黑气慢慢平静,狗吠声消散,只剩一声声小狗呜咽,带着委屈和不甘。
“我知道你死得冤枉,也懂你心中怨恨。”周启元对着那团常人看不见的稀薄黑影轻声道,“但这般纠缠,只会让怨恨将自己吞噬,永困于此,不得解脱。害你之人会得到报应,你不如放下怨恨,早日投胎,来世寻个好人家,再也不会被伤害。”
车身上的黑气微微晃动,似在犹豫,呜咽声继续传来。
“你还有心愿未了,是吗?”周启元说着,再次将手心轻覆于引擎盖上,这次施展的却是“聆心”之术。
杨胜回来时,周启元已经处理好了符灰,正打着伞靠车站立,目光望着虚空某处,似在出神。
“宠物店都关门了,这是从24小时宠物医院买的。”杨胜举了举手里拎着的两袋狗粮,“放哪儿?”
周启元似乎刚回过神,答道:“哦,就放后备箱吧。”
“后备箱?”杨胜觉得有些奇怪,却也不敢多问。
周启元打开手机导航,在历史搜索里点开“临江村”,将屏幕转向杨胜:“学长,等天亮了咱们去一趟这里。”
杨胜看了一眼,是长江边一个小村庄,车程一个多小时。
“行是行。”他看了眼自己的车,心有余悸,“不过这车……还能开吗?”
周启元用右手拍了拍自己左肩,道:“放心,有我在。”
明明眼前只是个看起来甚至有些“清澈愚蠢”的大学生,和那些年长的“大师”相去甚远,可杨胜听着他这句话就是莫名安心,毕竟周启元只是摸了下引擎盖就猜出了七七八八。
“行,我信你。今天真是太谢谢你了,这么晚了还折腾你跑一趟。”
“学长千万别客气。”周启元弯起眼睛,“记得帮我把工图作业画完就成。”
杨胜连连点头:“应该的。你们工图作业什么时候交?”
“嗯……如果现在已经算新的一天的话,那就是明天。”
“明天?!”杨胜瞬间瞪大了眼睛,声音都变了调,“那岂不是只剩一天了?晚上能画完吗?要不我现在就去工图室?”
周启元拍了拍他的肩膀,语重心长道:“不行,不能疲劳驾驶。”
杨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