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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春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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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八番木兰 2
屋外明亮的阳光不能完全照进高大的寝殿内,红蝎子的视线里,宁无瑕脸上的神情和她的目光一样有些迷离,她没有再退避红蝎子的审视,而是微笑着抬起头,轻声说道:“为什么要问我是否还思念他,为什么不去问他是否还思念我。”
红蝎子冷笑:“这话真应该让祁山亲耳来听。”
宁无瑕朝红蝎子走近几步,摇头叹息:“大鱼姐姐,我也很想当面问问祁山,用不了多久,过不了几天,很快,马上,不分别,不离开,留在我身边。说好的这些话,他是什么时候都忘记了?”
红蝎子顿了顿:“他是被逼无奈。”
宁无瑕笑叹:“那么我似乎是可以选择,是我心甘情愿不死不活地在元狩宫里过了三年,是我心甘情愿为祁玉生儿育女。”
红蝎子脸上突然露出厉色:“你若不愿要这个孩子尽管直说,一时之痛而已!”
宁无瑕抬起手轻捂在还十分平坦的小腹上,垂下头,长发也跟着一同垂落,她摇摇头,过了一会儿又摇摇头:“大鱼姐姐,这两天我想了很多,过去的事,现在的事,将来的事,我都在想。我的母后之所以早逝,就是因为在生我的时候受了很大的损伤,我听嬷嬷们说,那时候情况十分凶险,太医和产婆们问要保大还是保小,母后坚持要保我,才会落下很严重的病根。我以前想不通,孩子没了还可以再生,从十几岁可以生到几十岁,为什么要为了一个还未出娘胎的孩子伤害自己。现在突然有些明白母后当年的决定,我的生命不仅属于我自己,更属于母后。我腹中这个孩子的生命不仅属于他自己,更是我的一部分,我不会伤害他,也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他,我不会象孝慈太后那样生下祁玉祁山就撒手不管,任由他们哥儿俩被人欺负,那么艰难地长大。谁要是敢慢待错待我的孩子,我就和他拼命。”
虞侧妃泪如雨下,柔声轻唤:“不糅……”
宁无瑕看向虞侧妃,用衣袖拭她的泪:“不要再叫我不糅了,这是个假名字,只是为了逃命的一时起意。我以前喜欢你们叫我不糅,因为梦还没醒,心里还有一段虚假的希望。现在没了,真的都没了。几天之前我还在想着,如果回到三年前,如果这一切都没有发生,我和祁山在一起会多么幸福多么美好,后来有了孩子,再后来看到了我的侄女……大鱼姐姐,祁山现在思念的人已经不应该是我了,我现在心里最重要的人也已经不是他了,我谁也不想,只想我的孩子,我愿意跪在地下给祁玉磕头,我哀求他恳求他,只要能保住孩子,让我做什么都可以。”
祁玉的身影出现时,宁无瑕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她飞快地转过身,不想让他看见她哭。祁玉旁若无人,象是没看见屋子里的虞氏姐妹,他缓步走到宁无瑕身后,揽臂抱住她,在她耳边轻声地唤:“无瑕。”
红蝎子还想说什么,被虞侧妃拉走了。宁无瑕强忍的泪水,在被背后那个温暖有力的怀抱拥紧时全都掉落,大滴大滴的泪水落在祁玉的袖子上和手背上,她哽咽难言,他也不说话,两个人就这样拥在一起。阳光透过窗格照进来,地下的光影缓缓移动,除了呼吸,就只能听见她的抽噎声。祁玉没有安慰宁无瑕,在她悲伤难抑的时候,他只是轻握住她的手,或者是张开手掌,温柔地贴按在她的腹部。
两个人对彼此身体的每一寸都很熟悉了,祁玉微躬着腰迁就宁无瑕身高的姿势,让他的嘴唇就贴在她耳边。她把头微侧过去,把脸颊贴在他唇上:“祁玉……”
他嗯了一声回应她,在她脸上亲吻:“无瑕,你真的想知道发生什么事了吗?”
宁无瑕眼睫微动:“你愿意告诉我?”
“不愿。”祁玉说得很干脆,“但是……”
“但是什么?”
“但是我现在不知道该拿你怎么办了,无瑕。我早就计划好了一切,没想到你现在有了孩子。我不说你应该也能猜到,这三年来我让师父准备了对妇人身体无碍的避子汤药,就是不想在今天面对这一切。”
宁无瑕在他怀里转过身,抬头与他对视:“因为我是卫国人?你不想要一个母亲是卫国人的子嗣,是吗?我可以离开皇宫,这孩子也可以隐姓埋名,北遥那么大,总能找到一个边边角角安置我们。没人会知道他是你的孩子,你就说我们都死了,没有卫国人会拿我和这个孩子兴风作浪,不论男女,将来他就是牧民,放羊放马,我保证,行不行?”
“无瑕。”
“你说,说什么我都照做!”
“不要这么委屈自己,我舍不得。”祁玉执起她的手贴在唇边,“我把什么都告诉你,你来帮我拿主意。你和孩子的命运,终究不能只由我一个人来决定。”
宁无瑕突然有些胆怯,愣了一会儿才低声道:“你说,说吧。”
祁玉看着她,突然却扬声把鹿乙唤了进来,让帮宁无瑕更衣梳洗,简单地收拾了一番之后,他握住她的手离开了元狩宫:“不是在这里,到御书房去,你会知道一切的。”
御书房里一切依旧,跟宁无瑕上回来时相比没有发生任何变化,那张给她留下了不好印象的书案上放着奏折,屋子里熏的还是祁玉惯常用的香,茶盏中也依着他的喜爱沏好了温茶,他把茶盏端起来递给宁无瑕,想了一想之后把手收回去,命人回元狩宫取她的杯盏:“好象妇人有孕之后不宜饮茶,我这杯茶浓,你不能喝。”
宁无瑕有些焦急地等着祁玉开口,他则比刚才镇定了许多,不仅不急着说,反而命人去传顾摅虹。在等待顾丞相前来的这段时间里,还和上回一样,他宁无瑕并坐在一张椅子里,然后从一摞奏折底下抽出一张纸,放在宁无瑕面前。
纸上零零乱乱地写着很多字,都不能相连成句,看起来不知是什么意思。宁无瑕不解,抬头看他。祁玉低声笑:“我想了很多,挑不出合适的,你看看给孩子起什么名字比较好。”
才干了不久的眼泪再次流下,宁无瑕嘴唇微颤:“祁玉,你……”
“高适有诗咏鹰,寄言燕雀莫相啅,自有云霄万里高。祁霄,如何?北遥名可唤作哈日察盖,正是鹰的意思。”
宁无瑕一边笑一边落泪:“那要是个女孩呢?”
“女孩就叫祁云,纵是女子,也要志比天高。”说着,祁玉又取过一张新纸,端正地写下了‘雲’与‘霄’两个字,还象模象样地取过随身小印,盖在二字上。
这样温情脉脉的祁玉让宁无瑕悬着的心慢慢放了下来,她不再催促,和祁玉一同安静地等待着,没过多一会儿,顾老丞相应传而来,带着几分诧异地看着坐在皇帝身边的宁无瑕。
和每次突然传召顾摅虹时一样,苗金翅亲自守在御书房外,不让任何人接近门窗紧闭的东暖阁,以免打扰帝相的商谈。白眉下,顾摅虹精光内敛的眼睛往祁玉脸上看了看,似乎明白了皇帝的用意,只低叹着,点了点头。
祁玉站起来,拉着宁无瑕一同走入内间,让她站在榻边,他则十分古怪地解开腰带和衣扣,当着顾摅虹这样一个外臣将上衣外裤全都脱光,只穿着一条中裤,几乎是精赤着身子盘膝坐在了榻上。
顾摅虹却是衣冠整肃,只脱去鞋子同样盘膝坐在祁玉身后。宁无瑕睁大眼睛,看着苍老瘦削的顾老丞相只用了一息的功夫就象是换了个人,由内而外迸发出的强烈气息让他看起来似乎都年轻了几岁。顾摅虹抬起双掌贴在祁玉背后,洁白的手指间似有淡淡的红光隐动,也不知道这是什么功法,看得宁无瑕瞠目结舌。
二人就这样一前一后地坐着,维持着同样的姿势过了很久,宁无瑕在一旁看着,心里隐隐猜到了答案,她用力掩住嘴唇,不敢相信,更不敢出声惊扰,眼泪和祁玉身上的汗水同时洒落。
结束之后,疲惫不堪的顾摅虹先一步告退,走之前熟门熟路地取来柔软的棉巾,示意宁无瑕要给祁玉擦拭满身满脸的汗。宁无瑕的脸都白了,目送着仿佛更苍老了一些的顾摅虹离开后,小心翼翼地走到了祁玉身边,握着棉巾向他脸颊上拭去。
走近了,才发现祁玉身上寒气逼人,宁无瑕震惊地看见他先前流下的那些汗水其实不是汗水,而是一滴一滴细小的冰珠,落在榻上还没有全部融化,用手在榻上轻抚,满掌珠碎。
这是什么?这是怎么了?
宁无瑕看着沾在自己掌心里正在慢慢融化的碎小冰珠,觉不出寒冷,只觉得心慌。
祁玉睁开眼睛,脸色和唇色同样灰尘败,目光却镇定如常:“母妃病重的时候,有传言说北方祖地里有能治愈她的药,那时祖地已被昂可喇人侵占,父皇不准贸然过境引起边患,我只能带着高勒奇等人偷跑出境,想为母妃找药。那时候还是个孩子,太过轻信于人,犊头部的人没有按事先约定接应我,想让我死在北方雪原里,好向太后邀功。我在雪原里失陷得太久,师父赶去把我救出来的时候,寒毒已经入体。师父怜我,不惜焚烧自身真元为我驱除寒毒,才保住了我的命。这些年全仗着师父,我才能活到现在,但是寒毒无法彻底驱除,师父年岁渐长,真元也将焚净。”
他说着,停了下来,抱住宁无瑕,头埋在她怀里,低声笑道:“无瑕,我快要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