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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惊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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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五番蔷薇 2
知道宁无瑕中毒的人,都知道她为什么会中毒。不知道她中毒的人也不会把多余的视线放在一个从卫国和亲来的公主身上。北遥政局现在瞬息万变,有太多值得睁大眼睛紧盯着的事,万国宴热热闹闹地结束之后,京城内外渐渐地都把关注的目光从东宫转向新野王府,因为再过三天,就是新野王祁玉迎娶乌山部述氏的日子。
以为皇帝会在万国宴上废太子另立的所有人,又开始猜测新野王的婚礼上会不会发生点什么让大家出乎预料的事,毕竟乌山部曾经是赵皇后极力想与之联姻的强大部族。现如今皇后娘娘是不是会眼睁睁看着一个强有力的臂助变成了别人的臂助而无动于衷,就连皇帝这么明显地心仪的三皇子,皇后与十九部都有本事把他羁绊在远离京城的地方,更何况一个并不十分显山露水的大皇子呢。
可惜绝大多数人都没有想到,皇后现在最忧心的事是,卫国元嘉公主在皇宫中中毒了,虽经顾摅虹尚书及时诊救,但毒性太过猛烈,她生命无虞,一双眼睛却看不见了。
这事皇后不敢大肆宣扬,一旦扯出灵殿净瓶中净水有毒的线索,牵连的人恐怕不是一个两个,很有可能反而把祸水浇到太子头上。赵皇后最不能让皇帝在这个时候加重对太子的恶感,也不能让和宁无瑕友情甚笃的太子知道,无奈之下,只能借着公主突发急病需要休养这个牵强的借口,远远把宁无瑕支出京城,安排在了京郊九里埭一处属于秋胡部族的避暑花园中。
赵皇后就出身于秋胡部族。因为祖上几代连续出了好几位皇后,这个部族俨然已经成为了北遥的‘后族’,无论财力兵力政治影响力,在整个北遥国都首屈一指。这座名叫‘悦登园’的花园,其精致富丽的程度比起虞石部的端集园要高了好几个档次,园中侍候的侍女仆役们也都训练有素,把到园子里来养病的元嘉公主照顾得很好。
临离开京城时,留守的卫国送亲团官员特地取出了精心收藏的一只墨玉镯让公主戴上,这只镯子与卫国著名的墨玉玺出自同一块胚料,据说有驱晦招吉的灵效,卫帝心系独女,送宁无瑕远嫁的时候把后宫中最珍贵的宝贝都搜罗了来充当嫁妆。公主此番北上一路坎坷,临了还莫名其妙地把眼睛弄瞎了,送亲团官员们纷纷同情公主的同时也在哀叹自己的背运,希望这只有上千年历史的墨玉镯能给所有人都带来一些吉祥。
太医吴为是之前芝澜江洪水时,冒死从浮桥上过江到摄山离宫给元嘉公主看过病的两名太医之一,这回他被赵皇后钦点到悦登园侍候公主。只是吴为把脑袋里头所有的医学知识都刨出来翻了个遍,用尽所有解毒的法子去试,两天之后,元嘉公主身上的毒素依然不能解,她的眼睛依然不能视物。
宁无瑕现在才知道,瞎和黑不是一码事,需要有视力的时候才能看得见黑暗,所谓的瞎,就是连黑都看不见,眼前就是一片虚无,没有丝毫光影,当然也就分不清此时此刻到底是白天还是黑夜。
大约应该已经到夜晚了吧,周遭变得更加安静,连侍女们极轻的脚步声和说话声也听不见,只有屋外院子里头某些花树在夜风的吹拂下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睡得太久,头很昏,腰也疼,宁无瑕伸直左胳臂向外够了够,指尖触处床帐全都垂落着,于是她放心地抬高双臂绷直两腿,痛快地伸了个懒腰,然后躺在枕头上发了一会儿呆,不敢相信自己的坏运气。
趁着没人的时候她已经偷偷服了一枚赤豹丸,但是眼睛还是看不见,父皇不是说这种药可解天下百毒,自己喝的那一小口水里到底加了什么毒?居然连赤豹丸都解不了。那要怎么办?难道这一辈子就都要做一个废人了不成?难道就再也不能亲眼见一见祁山了吗?
想哭又怕被别人听见,宁无瑕用被子捂住嘴,向右侧靠墙的方向翻个身,继续向床里凑一凑,蜷缩起来任由眼泪滑落。
向墙边凑得太深,脑门上似乎碰到了什么东西,不是帐帘,更不是墙,宁无瑕习惯性地仰起一张满是泪水的脸,感觉到有很轻的呼吸吹拂在皮肤上。
祁玉侧卧在床里以手支颐,一直在看着她由睡而醒,他抬起手,用食指轻轻按在宁无瑕唇上不让她惊呼出声,低语道:“是我。”
听见祁玉的声音,似乎也有巨大的亲切感,宁无瑕呜咽了一下又极力忍住,象个孩子跑丢以后又找着自家大人一样抓住他的手。她想唤他,不知道该唤什么,叫爵位太生疏,叫大哥又太别扭,忍了一会儿,她把脸颊偎靠在他手掌里,带着极委屈的哭腔小声地唤道:“祁玉……”
新野王喉间吞咽一下,抽回手掌,改用自己的额头与她的额头轻轻相抵:“我在!”
宁无瑕再也忍不住,开始轻声抽噎:“祁山什么时候回来啊……”
祁玉只觉口中干苦,他无声地笑了笑,随即意识到宁无瑕看不见他的笑容:“快了……”
宁无瑕只觉得听过所有的话都没有这两个字动听,她几乎要喜极而泣,喘了好几口气,轻声道:“你叫他快回来,好不好?”
祁玉脸上的笑意完全消失,他紧皱着眉头,就这么看着宁无瑕,终于还是不忍心让她久等,用手指轻拂她的眼泪,他说道:“好。”
宁无瑕一点也不怀疑祁玉的话,她努力地对他笑着,从领口里拉出一只小小的白玉锁,递到他手里:“把这个带给祁山。”
白玉锁上还带着宁无瑕的体温和馨香,祁玉轻轻握住,又展开手掌仔细地看:“这是什么?”
“这是赤豹丸。”
祁玉一听这话,顾不得会不会惊动侍女们,腾地就坐了起来:“怎么不早说?这药不是可以解天下所有奇毒吗?你怎么不服用!”
宁无瑕也跟着坐起来:“吃了……这药世上就剩下四粒,之前祁山在芝澜江上中毒,给他吃了一粒,我为了疗毒也吃了一粒,没有用,这还剩两粒,你交给祁山让他留着防身。”
祁玉凝眸看着宁无瑕的眼睛:“只服一粒药效怕是不够,你再服一粒!”
宁无瑕连连摆手:“祁山现在身陷险境,他比我更需要这个,赤豹丸不是寻常药物,吃一粒无效,吃两粒也是暴殄天物。我的眼睛……可以慢慢治……”
“无瑕……”祁山看着她茫然的双眼,心里又是酸涩又是愤懑,很多种复杂的情绪交织在一起,很难用语言来描述。他其实有点想不通,宁无瑕和祁山只在一起相处了短短几天,为什么就能有这样深厚的感情。然而似乎也能明白,因为自己和她在一起相处的时间更短,竟然也会如此地流连难舍,竟然会在某些时刻羡慕甚至嫉妒老三。
命运的不公,又何止体现在一个元嘉公主身上?祁玉不愿意承认,只是之前已经坚守了二十多年的信念,突然变得不那么坚定,所有的放弃、牺牲和成全中,似乎也能品尝出一些自己从来不愿承认的不甘愿。而且他最初对宁无瑕的恶意,究竟是因为对她本人的不满,还是因为把对母妃的不满和抱怨转嫁给了她?
祁玉,原来你也不是一个圣人啊。他想着,自嘲地笑了,把白玉锁小心地收在怀里,握紧宁无瑕的手:“放心,我一定亲手交给三弟。”
宁无瑕头发披散着,身上的睡衣也有些凌乱,她犹豫着,轻声道:“我什么时候能离开这里?这里……一个人也不认得……我不想待在这里……”
祁玉想也没想,握住被角轻轻抖开把她包裹住,横抱在怀里就跳下床去大步朝外走,根本不管是不是激起了侍女们的尖叫声。出了屋门他腾身跃起,不愿顺着弯折的道路多走一步路,就在鳞次栉比的屋顶之间跳转飞奔,很快就将侍女仆役和侍卫们的喊叫声和整座悦登园都甩在了身后。
悦登园后一条并不宽阔的乡间道路旁种着两棵高大的桑树,户部尚书顾摅虹静静地立在树下,望着怀抱一人由远而近的祁玉。祁玉在师傅面前停下脚步,深深地喘息着,千言万语欲言又止。顾摅虹长叹一声:“傻孩子。”说完便擦着祁玉的肩膀向悦登园方向掠出,迎向十几条正朝这个方向追赶的身影。
悦登园所在的地点名叫九里埭,因为附近不远的地方有一面草峡湖,湖心有个不大的小岛,湖边建有九里长的一条长坝,长坝尾端直伸入湖中与小岛相连。
祁玉一路奔行至此,经过九里长坝来到湖心岛时方才停住,在迎向广阔湖面的地方找了块平整的石头,抱着宁无瑕坐了下来。宁无瑕一路闷在被子里,好不容易把头伸出来,忙不迭地大口呼吸新鲜空气。
祁玉将双臂收紧,反正她看不见,便将嘴唇轻轻贴在她拂乱的发丝间:“再等几天,不会太久了,我来……我让祁山来接你回京城。”
宁无瑕微笑点头,静静地倚在祁玉肩头,不再说什么,只是静静地听着耳边的一段涛声。祁玉也闭起眼睛,她目不能视,他便陪着她一同只用耳朵来聆听整个世界。风吹动她的发丝,也吹动他的心。
逝水年无限,眼前这面湖水亲眼目睹过多少岁月变迁、多少爱恨流离。从湖面上传来的涛声风声里,又蕴藏了多少不为人所知的秘密。祁玉很久没有感觉过这样的平静了,只是因为她在怀里,他就可以不再向身后的尘世再看一眼。在她慢慢闭起眼睛,慢慢地安心入眠后,他睁开眼睛,低下头,极小心地把嘴唇印在了她的唇上。
两个人的呼吸揉成一团,即使这么微小的交融也让祁玉的眼眶微湿,他咬着牙,一声又一声地低唤,无瑕,无瑕。
天光渐亮时,身后传来熟悉的脚步声。顾摅虹缓步走来,停在离祁玉与宁无瑕不远的地方,轻声说道:“老臣送公主回悦登园,王爷也该回京城了。今天是您大喜的日子,不要误了好时辰。”
祁玉静坐着不动,良久后沉声轻叹:“师傅,我该怎么办。”
顾摅虹无言可对,师徒二人一坐一立,全都沉浸在比草峡湖还要深广的愁思里。只有祁玉怀里的宁无瑕不知梦到了什么,唇边露出了一个甜美的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