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共轭情人》湖玄

172、夜场卧底 我还没在夜

　　茫茫大海上，卡柏莱游轮像一柄孤绝的刀刃，从墨蓝色的海面上破开两线雪白的浪花，缓缓前行着。

　　游轮夜店内，到处弥漫着颓靡的电子音乐，暧昧的镭射灯光照耀在各色男女身上，如同无数水晶碎片在闪烁，让人分不清昼夜。

　　一个微胖的少女忐忑不安地坐在零零身旁，紧抓着她的手腕，几乎要握出红痕，仿佛周围环饲的不是漂亮的少年，而是一群饿狼。

　　“舒白苏，你怕什么，他们又不会吃了你！”零零嫌弃地掰开她出汗的手心，“别纠结了，快选一个。”

　　“我……我还是不要了，”舒白苏快哭了，“林雪，我们去别处玩吧……”

　　“别说傻话了，别的地方哪有这儿好玩。”零零——也就是林雪——不耐烦地招呼经理过来，“这一批太过热情，吓到我朋友了，给我换一批。有没有稍微温和点的？”

　　“有的，您稍等。”经理欠身一笑。

　　他转头叫来杜若宪，低声嘱咐道：“那位小姐姐是第一次来，你去招待一下，不要吓着人家。”

　　杜若宪在心中暗暗叹了口气。

　　他和韩庆野入职的是安保部门，不料夜场经理相中了他，硬是把他挖来了这里。他不喜欢这份工作，但作为一个称职的卧底，他没有摆烂的权利。

　　其实国家法律明令禁止有偿陪侍，这游轮却仗着已经驶入公海领域而大张旗鼓行违法之事。警方为了抓更大的鱼，对此只能暂时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真希望能尽早结束这一切……

　　杜若宪来到舒白苏所在的卡座，隔着茶几，他递上名片：“你好，我叫岚清。”

　　那是一张白白净净的名片，没有花哨的装饰图案，没有张扬的自拍照片，有的只是小小的两个黑色方块字：岚清。

　　名片的主人与名片一样，朴素得仿佛不染尘世。简单的黑发，没有挑染，白皙的皮肤，没有脂粉，穿的也只是件修身的黑衬衫，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连锁骨也不露出来，在这灯红酒绿、衣香鬓影的场合里，他像一株误入热带花园的青竹，显得有些格格不入，却让舒白苏莫名感到有亲和力。

　　她接过名片，示意他坐。

　　林雪翘起二郎腿，将他略略审视了一番：“新面孔啊，水平行不行？”

　　“第一天上班，”他垂眸，语气不卑不亢，“不周到的地方，还请多包容。”

　　舒白苏一下子找到了同类：“我也是第一次来。”

　　“新手配新手，挺好。”林雪玩味地笑了，目光在两人间转了个来回，她注意到舒白苏的双肩已经完全放松下来了，像一只找到了庇护的幼兽。

　　“原来苏苏喜欢这种类型。”她识趣起身，搂过旁边一个妆容妖艳的男生，“好吧，你俩慢慢玩，我去隔壁卡座了，有事随时叫我。”

　　两人转身离开。

　　妖艳男生附耳低语，声音刚好只够林雪听见：“那女的谁啊，你朋友吗？看起来好土，和你审美完全不在一个level。”

　　林雪皱了皱眉：“要不是拉新可以抽佣，我才不带她来，难伺候死了。”

　　卡座只剩杜若宪和舒白苏两人。

　　舒白苏不知所措地笑了笑：“接下来……应该做什么好呢？”

　　“一般说来，就是简单聊聊天，”杜若宪递给她一杯果汁，“你还是学生吧，酒换成果汁可以吗？”

　　她点点头。

　　“要加冰吗，还是常温？”

　　“常温就行，谢谢。”舒白苏接过饮料，粉红渐变的液面散发出混合着西柚与蜜桃的甜蜜香气，像少女隐秘的心事。

　　她低头抿了一口，感到了淡淡的酸甜：“你真体贴，让我想起我哥。”

　　杜若宪添饮料的动作顿了一瞬：“你有个哥哥吗？”

　　“嗯，年龄和你差不多，是个非常温柔的人。说起来，岚清你……为什么在这里打工呢？”

　　他回想起经理教的一万种卖惨身世，然而哪种都说不出口。

　　“我来体验生活。”他简略道，“你呢，为什么来这里？”

　　她沉默了。

　　前男友劈腿，被她撞见，他却反过来指责她丑、胖、土、无聊、乏味……还说要不是她有点小钱，他根本不稀得碰她。这些话像刀子一样，一刀刀把她的心扎得千疮百孔。朋友林雪看不下去，拉她出来散心，说这里能让她重拾做女人的自信。

　　什么重拾自信啊？她苦笑。还不是花钱买假象？眼前这群人，本质上和前男友有什么分别呢？

　　他还在等她开口，强烈的自卑感压得她几乎要抬不起头来，她只好低声道：“身边发生了些事，心情不好，来散散心。”

　　“原来如此。”杜若宪了然，“游轮上还有很多其他地方能帮助你放松心情，这种酒色之地还是少来的好，对你而言太危险了。”

　　舒白苏怔怔抬头，对上他沉稳的眼眸。

　　不可以对这种职业的男人心动，他们全都是虚伪的骗子。她暗暗告诫自己，心跳却不受控制地漏了一拍。

　　第二天，舒白苏再次点了杜若宪。

　　林雪这回好好打量了他一番。

　　这个叫“岚清”的新人，看起来平平无奇，没想到有点本事，居然能把舒白苏这个抗拒一切雄性物种的木头杵子变成回头客……

　　她越看越觉得他有点眼熟，不由得眯起了眼：“我们是不是见过？”

　　“是的，昨晚见过。”杜若宪答。

　　“……我不是说昨晚，”她踮起脚尖，凑到他面前，仔细端详起来，这让他逐渐感到了压力，“我是说很久以前。”

　　杜若宪不动声色地退了半步。

　　也许，这只是夜场常见的一种搭讪方式。他穿制服出外勤的时候极少，总不能这么倒霉正好碰见过。

　　“我想起来了，”林雪恍然大悟，“你长得像我一个朋友！”

　　杜若宪的心猛地一沉。

　　小颖……她该不会认识杜若颖！如果是那样，他确实有暴露身份的风险。

　　不等他开口，她已经搂着男伴转身：“好啦，不耽误你们玩，叙旧的话……就留到你下班后再说吧。”

　　午夜十二点，他下班了，第一反应就是直奔林雪所在的卡座。

　　她不在。

　　悬着的心并未因此放下，他不得不做出最坏的打算。他决定先回员工舱室，销毁行李箱里那台简易通讯装置——那是他登船后临时搜集零件组装出来的，用来联系刑警队长谢遥。

　　韩庆野和他没有明面上的联系，不存在一同暴露的风险。他来不及通知对方了。天亮之前，他必须偷乘救生艇离开，否则……

　　杜若宪走出夜场大门，海风吹来咸腥的气息，夹杂着一丝呛人的烟味。他看到了林雪的背影，她在抽烟。见他来了，她摁灭烟头，对他勾勾手指，示意他跟上。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一个无人的包房。门在身后合拢，将一切喧嚣隔绝在外。

　　林雪双手抱臂，直视他道：“我是杜若颖的好朋友，我知道她有个哥哥是刑警。所以，你是来卧底的吗，刑警哥哥？”

　　杜若宪皱眉。他了解杜若颖，她不会和这种类型的女孩子深交，更极少在朋友面前提起家人。而且，他和杜若颖的外表并没有相似到能让初次见面的人如此笃定的地步。

　　她一定是在套话。

　　“你认错人了。”他面不改色道。

　　“那我没招儿了，”她无所谓地耸耸肩，作势去拉门把手，“我只能去告诉经理……”

　　“等等。”他一把扣住她的手腕，“你有什么诉求？”

　　“你运气很好，我最近只想找乐子，不想惹事，只要你乖乖当我的狗，我就帮你保守秘密——说起来，我还没在夜场点过真正的刑警呢。”

　　杜若宪将她松开。

　　对方只是个贪玩的小女孩，事情还有转圜的余地。两人的体格差距摆在这里，他没什么好担心的。不如先应下她的要求，再另寻机会脱身。

　　“好，我答应你。”他不假思索道。

　　话音刚落，脖子猛地被身后什么东西咬了一口，强烈的麻痹感窜遍全身，他眼前一花，不受控制地栽倒在地。

　　是电击·枪！
　　屋里还有别人！

　　昏暗的包房内，林雪和另一个魁梧的男人站到一起，她对杜若宪露出惋惜的笑容：“我是真的很想睡你，但又没有把握能睡到，所以还是把你卖了，抱歉啊，刑警哥哥。”

　　魁梧的男人一手握着电击·枪，另一手拿着电话：“搞定了，接下来怎么处理……嗯，杀了扔进大海？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