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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C08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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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星听见陈宗琮问她:“这事,你怎样想?”
她扭过头去看他,只见他侧脸,有高挺的鼻梁和薄且形状优美的嘴唇。心中犹疑,不知该不该说真话。
陈宗琮可以看出她的犹疑,因而说道:“你尽管说,车里只有你我二人。我担保这话不会落入第三人耳中。”
于是朝星说:“我想从陈家搬出来。”
她垂首,马尾辫随着动作滑落在左侧脸颊旁,仍兀自解释,“您不要怪我不识抬举,只是在陈家住,实在不是长久之计。”
“亦有很多麻烦。”
闻言惊愕抬头,见他坦然自在,并无她想象中的不悦。这才明白,是她仍幼稚,并以自己的幼稚揣测其他人的行为。
“对不起。”她轻声。
“你没做错。”陈宗琮轻描淡写一句,仍旧笑,“搬出去,休假时留在哪里?”
这也是朝星在考虑的问题。
一连几天日思夜想,只能想到自己租房这一条路走,又怕家长不答应。
到底是孩子,一时恼怒,无端迁怒学校,“明明开办外地班,却不考虑外地班学生的去处。过分!”
陈宗琮笑意渐浓,更掺了些无奈进去,主动提议道:“我在市区有间公寓——”
“不可以!”未及话说完,便被打断。
朝星深觉奇怪。一个远得不能再远的亲戚家小孩,和一个风度翩翩的成功中年男子同居么?这不似陈宗琮说得出的话。
陈宗琮牢牢掌住方向盘,神情有变,分明写着“你在胡思乱想什么”的意味。
他将被打断的话说完,“治安很好,地段也尚可,我用不着,可以借你。”
“无功不受禄。”
“租你也成。”
“我恐怕租不起。”
真是个难缠的女孩。
陈宗琮叹气,索性不管,“谁带你来的,叫谁解决你的麻烦。”
说着空出一只手去摸搁在中控台上的手机。
怕他真打电话给蒋元康,朝星先他一步夺过他的手机,背过手藏在身后,警惕地看他。
孰料陈宗琮压根儿没有与她抢夺的意思,张口便喊Siri。
是忘了还有这回事。
机械的女声响起,朝星又立刻按锁屏键,让她从哪儿来回哪儿去。
陈宗琮没什么含义地瞥她一眼。
朝星这才意识到自己显然越了界,讪讪地将他手机放回原处,低声说:“对不起。”
这时节连称呼都换了,“陈先生,您别给蒋先生打电话。”
他真不至于和一个小辈如此计较。
颔首道好,一时也不知该说什么,索性沉默。
在沉默里,朝星心中的不安缓慢地发酵,面团子似的不断膨胀起来。
还不如训斥她不懂事,这还免了她苦苦思索,究竟有没有冒犯到他。
才要开口,陈宗琮又说:“你的手机,带出来了没有?”
“哦。”她从背包里找出来,递给他以前,听见他吩咐:
“打给你父母,征询你的监护人的意见。”
朝星一怔,“我不想给他们添麻烦。”
“可是你是未成年人,他们有教育抚养你的义务。这事必须经由你父母,才能做决定。”
朝星握着手机不动,大有要和他对峙一番的意思。
陈宗琮再次轻飘飘瞥她一眼,“朝星,你要明白一件事。我帮你,只是因为我想要帮你,而不是我有义务帮你。”
他表情严肃起来,嘴唇拉得平直,面对她常有的微笑也没有了。
朝星想,这次大概是真的惹怒他了。
陈先生动怒的样子不是一般有威慑力,直接使这没见过多大世面地小姑娘眼里包了泪珠,委屈巴巴地去按密码开屏幕锁。
忽然,陈宗琮手伸过来,捏着她的手机上沿拎出来,也搁在中控台上。
朝星以惊疑不定的目光看他,他却并未回看,而是干脆利落地打方向盘转弯,驶上另外一条马路,没多久停车。
这时,他才边拔车钥匙边看朝星,叹气,妥协似的,“请你吃下午茶。”
装饰精致的甜点屋里,多是好姐妹或者情侣共坐一桌,因此一位三十出头的先生领一位未成年的姑娘进来时,服务生喊欢迎光临的声音都顿了一下。
这小姑娘还是一副即将要哭出来的样子。
服务生甚至在考虑要不要报警。
这时听见小姑娘喊男人一声“叔叔”,才算松一口气。
引二人入座,并递上一份精美菜单,摆出最合时宜的微笑,“客人看看想要点些什么?”
朝星平时甜食吃得不多,究其缘由还是因为燕太太对她的严格管束,为她灌输“女孩子胖了会很丑,然后就没人要了”的思想。
她为此担忧。
陈宗琮却说:“做你喜欢的事,不要管旁人怎么看。”
先是不解地看他,而后灵光乍现般领会,点好单,又把菜单递给陈宗琮。
他只点杯咖啡,就将菜单交还,再看朝星,正襟危坐看他。
不由失笑道:“这是怎么了?”
朝星深觉没必要和他打哑谜。
陈先生时年三十三岁,久经商场的人物,吃过的盐比她吃过的饭要多。和他打哑谜,怪没意思的。
因此直说:“如果我喜欢的事情,本身不正确呢?”
她的态度比起试探,更似求教。
陈宗琮微笑,反问她,“你指的‘不正确’是什么?于你自身无益的么?”
她尚在思索,陈宗琮已给出答案。这答案长久在他心中盘桓,甚至不必花费时间思考。
“在公序良俗与法律允准的前提下,做自己想做的事情,何必在意是否正确。”
“许多事,不趁现在做,将来很难有机会。”
陈宗琮看坐在他对面的女孩。其实他还可以讲很多,但说得多了便似说教。
几个孩子爱听说教呢。
他说的每一个字朝星都听得懂。只是听懂与做到之间有好长好长的一段路要走。
陈宗琮颇有耐心地陪她吃完下午茶,看她情绪差不多稳定,旧事重提。
朝星张了张嘴巴,泄气似的趴在桌子上,“我不知道如何开口。”
那么脏的传闻要她复述给父母,她实在难开这个口。
陈宗琮也意识到这个问题,摊开手向她要手机。
“我帮你讲。”
朝星眼神惊讶,兼有不解,“您要在这里讲?”
陈宗琮一噎。
确实是他草率了些。
唤服务生买单,再次同她上车。看一看路旁建筑判断位置,而后扭头问她:“先去我那里,不介意吧?”
朝星猜测“那里”大概是他日常居住的地方。
“不介意。”
行驶大约二十分钟的路程,到达目的地。
车停在地下停车场里,朝星看着堪比酒店大堂豪华的停车场和一列列她叫不上名字,但肉眼可见昂贵的豪车,费了很大力气才没让自己惊掉下巴。
跟着陈宗琮到他房子所在的楼层。
一层两户,三间电梯,一间保姆公用,另外两间分列两侧。走廊里幽暗的灯光,迎面走来一人都未必看得清脸。
朝星听父亲讲过,有钱人都在意隐私,这设计无疑也是为了保障隐私。
进门,更是愕然。光玄关的装饰都令她震惊,一时立在原地不敢动。
陈宗琮自鞋柜里抽出一双备用的拖鞋给她,让她先去淋浴。
“被泼了一身的水,都没来得及仔细清理吧。趁现在,赶快去。”
朝星应声抬步,按照他指点的方向往客用卫生间走,又被他喊住。
“你父亲电话号码告诉我,我和他谈一谈。”
没再耽搁,将一串数字报出。他再挥挥手,示意她可以离开。
出来时仍穿洋红色的裙,乌黑的发由雪白的毛巾裹着,这一幅极具视觉冲击力的画面,使得陈宗琮不自觉扶住眼眶,问她:“怎么不吹干了头发再出来?”
“……我不知道吹风机在哪里。”
疏忽了。他站起身去给她找到吹风机,将她推进卫生间里去。
“吹干再出来,免得着凉。”
朝星蛮想说这时节怎么会着凉,转念一想如果按节气算的话,业已入秋了,遂将那句话咽回去。
心里惦记着一些事,到底没耐心将头发完全吹干,只半干的程度便拔了电源搁一旁,再次出来。
这回开门见山,“您和我父亲说什么了?”
“我叫他对女儿负责任。”理所当然的语气。
朝星愣住了,“……您,原话就这么讲的?”
这句话听起来态度可真是生硬得很,也不知道父亲会否觉得他越俎代庖,又能否听得进去。
陈宗琮招手叫她到身边坐,对她说:“我不至于同一位长我十余岁的人这样讲话。”
“哦。”朝星慢吞吞应一声,没再多问。与人交流的技巧,陈宗琮掌握得比她可齐全得多。
“那我爸爸……他怎么说?”
“说他过几日即往景城来,勉强你再委屈几日。”他话里未免有调侃之意。
“……并不勉强。”朝星低头道,“您的家里人待我很好。”
陈家是真正的名门,一家子家教严谨,对她完全以待客之道,礼貌周到,没有半分冷眼。
“是我不好,住不习惯。”
陈宗琮又喊她抬头,“第几回因这事说你了?你没做错事,何必低头,一副心虚模样。”
“住不惯就搬出去,也不是什么大事。”他能理解。一家子亲人,独她一个外人住着,换谁都不自在。
乃至陈宗琮也是如此。小时候偶然会有这样的感觉,父亲、邢阿姨与思愿是一家人,骨血相连,他也觉自己多余,
好在邢秋云够贤惠,否则难以和睦到今天。
他看小姑娘,又许诺,“即便搬出去,有什么难题也可以找我。”
朝星同他对视,眨了眨眼,“不打搅您?”
“今日怎么就不想着会不会打搅我?”
被他的问题问住,朝星险些又要低头说对不起,在他注视下生生顿住,只抿抿唇,“我实在不知道能找谁……”
陈宗琮喉间溢出微不可闻的叹息。
她家在所处城市里绝对算高收入,她也应当是备受宠爱的小公主,从许多下意识动作和反应里可以看出这一点。如今寄居在外,却要谨言慎行,步步小心。
想起林黛玉。好在她也并非是黛玉的性格。
“打给我。”陈宗琮微笑,温柔地注视她。
“没关系,你可以随时打给我。”
朝星在他温柔的注视里怔愣,连回应都忘记。
一直到离开他的公寓,才回过神,他说的是,随时都可以打给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