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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C1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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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近傍晚,暮色渐浓时,朝星接到陈宗琮电话,说他在学校西门。
朝星推开椅子,一边应着我很快就到一边往外走,室友笑得一脸暧昧,就差把怀疑她有情况几个字写在脑门上。
手掌搁在脖子前划一道,露出一个威胁的眼神,没理她。
出宿舍楼,走在路上,晚风习习吹来,驱散一整天的暑热。
朝星感觉头脑也被这晚风吹得清醒了一些,开始思考自己是如何被陈宗琮“诱惑”着安排了今日的行程。
在他问完那句话后,朝星撞进他盛满笑意的眼眸里,到嘴边的“怎么能不算”咽回去,改成一句犹犹豫豫的“应该不算吧”。
陈宗琮的行为堪称得寸进尺,“那么,我请你吃一顿晚餐,应该也不算吧。”
朝星心想这就过分了吧,您这不是睁着眼睛说瞎话吗。
他补充,“只是单纯吃一顿晚餐,不会出现生日蛋糕——的那种。”
她起初没答复,不料陈宗琮自说自话般,连时间地点都约定好,末了问她一句,“你觉得如何?”
朝星:“……听您的。”其实是觉得,陈宗琮这日理万机的人物,能为她安排这些事,拒绝了显得她很不识抬举。
临下车,又补充一句,“麻烦您选礼物的时候不要选择太过昂贵的礼物。”似有些尴尬,“我回不起礼。”
陈宗琮爽朗地笑,说好,我只去地摊前给你选一份。
“也成吧。就怕您把地摊都包下来。”
因为是临时停车位,所以也只聊这么几句,便正式道别。
这一回想,朝星才觉得,答应得实在太容易,会不会让他觉得自己不矜持,跟差他这一顿饭似的。
西门离她的宿舍近,没胡思乱想多一会儿就到了。
门口没有陈宗琮的车。
疑惑。才要拿手机问,就见一辆沃尔沃打了双闪。
迟疑着往那边走几步,陈宗琮摇下车窗向她招手。这才快步过去。
谢天谢地,他没开往日的豪车来。否则那辆慕尚往校外一停,她肯定连车都不敢上,生怕第二天流言四起。
上车便笑,“您还有这么平价的车呢?”
陈宗琮笑着斥她没大没小,说车是朋友的。
“您还有这么‘平价’的朋友呢!”
“人家就喜欢沃尔沃,家里车库停十好几辆,不成吗?”
他答复完,朝星不无惊喜地“咦”了一声,说出的话也不知能不能算委婉,“您今天——有点年轻啊。”
陈宗琮当即就听明白了,“说我幼稚呢。”
“哪里敢?”
“还说不敢。”阴阳怪气得要上天了。
朝星笑弯眼,撑着下巴往外看。景城傍晚能看见天边一些微末的晚霞,几束橙黄、胭色、虾子红混成的光,擦过高楼大厦的边沿,一股脑儿洒在低矮的建筑上,嵌一圈金边似的。
眼眸里是惊叹。她在景城读书三年,都少有机会去留心别具一格的都市景观。
她还是像个小朋友一样,见到感兴趣的事物移不开眼。跟三年前在花丛里跳跃的裙摆没什么分别。
因她表露出的真切而浓烈的欣赏,让陈宗琮觉得乏味可陈的景象也可爱起来。
此时,无端地想起思愿没来由的胡乱怀疑。他当时没耐心对她解释,也深觉没必要。事实上,他喜欢和朝星待在一起的理由同和小安待在一起的理由都是一样的——因为年轻,又单纯。
在他这个年纪,处在这样的圈子里,身边常相处的往往满腹心思,半句真话也难听见。零星几个年轻人,或是哪家不堪一提的二世祖,或是卧在人怀里千娇百媚的女郎。
陈宗琮连一个眼神都懒得分给他们。
朝星不同。她是明艳的,鲜活的,藏一点不为人知的心事,只会给她增添令人称赞的懂事和成熟。
他去看她,恰好和她目光相接,窥见她眼里的欣喜,不由得笑起来,“喜欢景城么?”
“当然喜欢。”一个历史底蕴丰厚、经济发展迅速,虽然屡次被说将要发展饱和然至今仍呈向上趋势的大都市,谁会不喜欢。
“想留下来吗?”
“想的。”她答完又心虚,“可是竞争压力好大。”
“你还有四年的机会提升自己。”陈宗琮让她自己打开储物箱,去拿生日礼物。
朝星对话题的转移感到困惑,但依言去找他送的礼物。
一个牛皮纸信封,捏起来薄薄一层。
带着点探究的眼神去看他。陈宗琮笑说:“你可以拆开。”
朝星便拆开信封,将里面的东西倒出来。
某教育机构的,四六级英语辅导入场券。
顿感啼笑皆非,语气极其无奈,“……陈先生,我爸都不会送我这种礼物。”
“你说,不希望太贵重的。”他分明是在逗她玩。
于是朝星便说:“那您的生日我该送您什么?帮您订购一套世界知名高校的管理学课程?”
陈宗琮便笑,倒也不装谦虚,直言,“我教他们企业经营吗?”
朝星哑口无言。
是了,到他这份上,确实可以去哪所高校挂名做个客座教授了。
真有些好奇,问他:“您没去母校做客座教授吗?”
“哪有那么多空闲。”他似懒怠,眉宇中隐隐含几分倦意,“公司事务还忙不完,没闲工夫跟年轻人讲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朝星下意识想问那您怎么就有闲工夫请我吃饭呢。最后到底没开口,知道这话极不识趣,却仍隐晦问一句,“那您今天的工作都忙完了?”
陈宗琮握着方向盘转个弯,回答她,“忙不完,我也不会和你在这里。再说,时间协调不是什么难事,请你一顿饭的工夫还是有。”
“唔……那应该谢谢您。”
“不必客气。”陈宗琮笑,“回头把英语课好好学一学就成。”
朝星觉得还是有必要为自己正名,“其实我英语还可以,只是口语不大好。”
“说两句听听。”
“……”
“怎么?”
“哪有您这样突然让人说的,我怎么知道该说什么。”
“你说的是。”陈宗琮点点头,又说,“口语还是要练好,将来无论出国留学或在企业工作都用得上。”
朝星小声吐槽,“又没想在外企工作……”
陈宗琮看她,颇有几分惊诧和无奈,“你该不会以为除了外企以外的其他企业,都不要求口语水平吧?”
朝星亦惊诧,“难道在景和工作对口语水平还有要求?”
他脸上分明写了“正是如此”四个大字。
朝星默了默,心中将景和从未来就业名单里划去,小声辩驳,“可是,有些岗位不需要口语有多好。”
“小姑娘,有点志气。”陈宗琮以过来人的态度教导她,“起码要做到中高层管理吧。届时你去其他国家出差,难道真要完全依靠翻译?”
朝星听懂了,“哦,所以您的员工,在哪些岗位的员工有相关要求?”
“至少在总经办工作,要求口语过关。”
他回答完,朝星忽然觉得自己非常莫名其妙。为什么要和他聊这些,在她成年的生日当天,聊英语口语对未来就业的影响?
这也太煞风景。
这样想着,不由得笑起来。
“您别再和我聊学习了吧,怪让人心烦的。”
此时恰好到达陈宗琮预定的餐厅,他笑一声,找了车位停车,“好,我不提。”
熄火,拔掉车钥匙,下车,绕到另一侧,打开副驾驶车门,向她伸出手,“下车吧。”
朝星将自己的手送上去。
陈宗琮轻握住,待她双脚落地,便松开,向她微笑,“请。”
他选了一家中餐厅,店面不大,一小块木质牌匾挂在门侧,用篆书写着什么,朝星认不清,去问他。
陈宗琮答:“荣棋斋。”
朝星听过,全国连锁的中餐厅,请的是祖上做御厨的老师傅。
侍应生拉开门,朝星随陈宗琮进去,抬眼打量一周。
进门玄关处挂一幅水彩的画,画的是接天莲叶无穷碧,映日荷花别样红。往里看,是原木色的桌椅,搭墨绿色的桌旗。
一楼统共六张桌,各自由隔断隔开。有雕花的楼梯通往二楼,朝星猜测,也许二楼的包厢才是真正招待客人常用的场所。
他们被引到靠里侧的一处,拉上帘,也算“与世隔绝”。
菜单被搁在朝星面前,她却推给陈宗琮,“我不了解,您看着点就成了。”
陈宗琮料到这样的结果,没有多言,问她是否有忌口,随后点菜。
店里人不能算多,一层除却他俩,还有两桌。但却意外的安静,这令朝星生出几分不自在来。
陈宗琮解开衬衫的第一颗纽扣,这动作吸引朝星注意。没话找话地问:“您穿西装不热么?”
“还好。”陈宗琮答,“哪里都有空调,能有多热。”即便是热,还能不穿么。
朝星觉得自己问了一句废话,再次沉默。
陈宗琮在想该说些什么,来缓解她的尴尬。翻来覆去地想,总是过问她的学习和生活,确实如她所言,像她父亲。至于别的,他才意识到,似乎真没什么好说。
“陈先生……”她忽然开口,陈宗琮应了一声,等她下文。
朝星撑着下巴,眼神飘忽着,声音也飘,“您在读大学时,谈过恋爱吗?”
陈宗琮一怔,显然不曾想她会问这样的问题,没回答,反问回去,“你问这做什么?”
朝星叹息,犹豫不知该不该讲。
见她这反应,陈宗琮有几分明了,试探着,“哦,有人追求你?”
“那算什么追求。”朝星撇嘴,紧跟着说,“我很苦恼。想请教您,又怕您觉得交浅言深,有所冒犯。”
“怎么会?”陈宗琮向她微笑,“得到你的信任,我感到很荣幸。”
于是朝星和他讲,军训结束不久,一个男孩向她告白。说在军训时就留意到她,希望她可以给他一个机会。
“半个月,能留意到什么。”朝星将这件事的时候,神色是疏淡的。
“那么你想请教什么。”她这态度,必定不是要问处理方法。
朝星为他的敏锐感到惊异,也直截了当地提问:“为什么一个男生,会同一个仅认识半个月的女生告白?”
陈宗琮摸着下巴思考,怎样的表述和解释才能不让她认为男人都是视觉动物。
“大概是因为你有吸引到他的地方,外表,或者表露出的内在的性格。”他说,“并不是每一个人都会为一段感情考虑未来,也有人注重当下的体验。”
朝星评价,“轻浮。”
“你可以这样认为。”陈宗琮笑,但又说,“可是这样片面地下定论并不正确。”
“严谨地选择开始一段感情当然是好的,但不代表与之相反的行为是错误。只要没有违背公序良俗和道德,一个人随时有权选择开始或是结束一段感情。”
“可是我根本不了解他。”
“这是观念的问题。”陈宗琮耐心地说,“你倾向于了解,他追求新鲜感。在不伤害别人的情况下,没有对错之分。”
朝星眨了眨眼,似懂非懂地点头。她好奇,“到了您这个年纪,都会如此理智地思考感情吗?”
陈宗琮哑然失笑,回应她,“我认为你对待感情的态度已经足够稳妥和理智,不要像我。”
“为什么?”
“太无趣了。”
朝星住嘴,思考自己是否说了不合适的话。
显然,陈宗琮也注意到她情绪的变化,为她的拘谨叹息,主动转移话题,“这种事,为什么要问我?”
“和父母聊恋爱的话题,会觉得别扭。”朝星说,“但您不同。”
总觉得,陈宗琮可以理解她,不会做无用的说教,也能给她注入新的观念。
“这样的话,我很荣幸。”
陈宗琮又说:“这话由我说不合适——不管什么情况,在一段感情里,首要考虑你自己。”
迎上朝星有些错愕的眼神,接着说:“永远别让自己的地位低于对方。爱情产生的基础是相互尊重,而不是来源于某一方的付出。”
朝星点点头,笑了,“没想到您会和我说这些。”
“只要你不觉得交浅言深。”他也在笑。
“您很小气诶。”朝星再次放松下来,也去学他说话,“这是我的荣幸。”
望进她含笑的眼睛里,陈宗琮有一瞬的出神,回应她,“我更荣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