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强迫远离》豆子苏

15、深海之蓝

　　“有关于实验室人鱼的研究，我觉得我们有必要将其排上日程……”

　　胡通还没正式说上两句，就被张扬硬生生从中打断打断:“什么？研究？”

　　胡通理了理手中的文件，脸上神情与私下判若两人:“怎么，你有什么意见吗？”

　　此刻张扬满脑子都是刚刚实验台上的不明生物，和胡通橡胶白手套上滴淌的红色血浆。他不从事这个行业，也不懂具体操作，可他心里清楚，那根本不是研究，绝对是凌迟与折磨:

　　“我觉得……需要整改。”张扬来了这么句。

　　“嗯？”胡通冷笑了下，带着嘲讽，“你要清楚，我们来这里就是为了研究人鱼，现在说整改，团队也没有那么长的功夫和你耗。”
　　张扬心里没谱，说话都没什么底气，眼下被胡通这么一怼，连回嘴都有些心虚:“……反正我就是觉得，活体实验不妥。”

　　胡通表情突然一变，张扬还没来得及问原因，林斯宏却先开了口:“什么活体实验？”
　　张扬好像知道了些什么，下意识看了眼胡通，后者的表情并不好看。

　　“小张啊，你是不是坠海受伤，摔坏脑子了？”林斯宏格外关心下属。
　　张扬工作多年早就有了阴影，只觉得上级这么一问准没好事:“没……没吧。”

　　“那是忘了？不应该啊，”林斯宏疑惑，“我们团队从来没做过活体实验啊。”
　　这下张扬更确定自己的猜测了，他坚信刚才看到的血腥场面不是错觉，眼前林斯宏的回应也是真实。他又试探着确认了一遍:“啊……对对对，最近事情太多，没能一下子反应过来。”

　　“哈哈……”林斯宏拍着张扬的肩膀，“这个方法还是你提出来的，研究过后把海洋生物重放大海，敬畏生灵。”
　　“是吗？呵……”张扬附和着笑笑，没想到他在这里居然还挺正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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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哎，借我支笔……”
　　“给。”

　　趁着林斯宏又说话的这会儿功夫，张扬找身旁同事苏晨借了支笔，又随便找了张纸，在纸上凭记忆画着些什么。

　　“那这个研究，可以继续了吗？”林斯宏指的是人鱼。
　　张扬刚好画完，他放下笔，直接无视领导的话:“您见过这个吗？”

　　反正都是假象，正好把平常工作里不敢的事全做一遍。

　　张扬递过画时还不忘盯着胡通的表情，后者已经不再看他，视线一直在躲闪。

　　林斯宏定睛，然后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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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主要是张扬这画工……着实无法恭维。连他自己心里都清楚，画上说好听点是个团，说难听点就是笔芯漏水糊开的脏，正常人谁能分辨出……

　　“海怪？”苏晨盯着纸张开口。
　　张扬一副“遇到伯乐了”的表情:“你见过？”

　　林斯宏笑的极其尴尬:“哈……哈哈……这也能看出来是海怪？”
　　“只是觉得像，猜的，”苏晨有点不好意思，而后问张扬，“不过……海怪是在你昏迷期间和人鱼一起打捞上来的，你怎么会知道它？”

　　“这有什么好不知道的，”张扬觉得这个问题好没营养，索性自己随便编了一个，“我之前没见过，醒过来之后见过不就完了？”
　　“可是，”林斯宏突然惊恐地看着张扬，“海怪昨天晚上就失踪了。”

　　“什么？”张扬后脊梁骨凉嗖嗖的，胡通的视线好像更阴沉了些。

　　“是的，”苏晨点点头，“昨晚就不见了，一直都没有找到，有人说它失踪了，也有人说海洋未知生物带着神灵，它是自己逃跑的。”
　　“怎么可能……”唯物主义者张扬压根不信这一套，他只相信自己的眼睛。

　　离开那间实验室后他直接去了凌伍那里，压根没空去别处，那么同理，胡通也不会有时间收拾那间屋子……

　　“张扬，所以你在基地见到过吗？”苏晨问。

　　张扬脑子高速旋转，想着最合适的对策。胡通这个人他猜不透，还是小心为妙。他硬着头皮，尽量委婉，避免打草惊蛇:“对……对啊，见过。”

　　林斯宏正被更上级催促寻找海怪，一直未果，此刻猛然寻到救命稻草，恨不得稳稳抓牢:“真的？”
　　“具体位置在哪儿？”苏晨也十分焦急。

　　“就在四楼靠窗的房间里，它，好像在那里吧？”张扬循着来回的记忆，但没直接把话说确切，“当时一个恍神，具体是真还是看错，我现在也说不准。”
　　说着，他甚至略显抽象做作地按上自己胸口，装出一副伤口仍旧很痛的样子:“啧……我受了伤，注意力不集中。”

　　但其实现在的他，除了头偶尔会有种说不上来的抽痛之外，再无其他异样感觉，甚至连这一点也都是转瞬即逝，可以草草忽略掉的。

　　刚刚那句话，言外之意几乎明示:我说的可不一定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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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果张扬并没有画出这张模棱两可的图，林斯宏还会觉得他只是受伤尚未恢复完全，但现在人证物证皆在，研究生物失踪不是小事，所以无论是真是假都要去试试，立马指派了俩个人过去看。

　　等待的过程每一秒都如坐针毡，张扬腿不停地抖，抖到苏晨都有些看不下去:“你没事吧？”
　　“……没事，”张扬强装镇定瞎说，“就没上厕所，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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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要不你现在去，然后立马回来？”苏晨给出了个注意。
　　不过张扬也并不是真憋，只是想出去透口气。他没打算走，而且偏偏凑巧，林斯宏吩咐的那两个人正好。

　　一进门林斯宏便问:“怎么样？”
　　“什么也没有，只是普通的空研究室。”

　　不可能。

　　张扬第一反应就是如此，可当胡通的眼光打到他身上时，他还是止住嘴，没有把话挑明讲出来。

　　这怂认的过于明显，胡通忍不住嘲笑，嘴角收起的冷笑全被张扬看在眼里。

　　他现在确定以及肯定，胡通这个人一定有问题，但是他如果真有瞬间收拾完现场的本事，以自己现在人生地不熟的能力，根本奈何不了他。

　　张扬吞了口口水。他现在自身难保，况且眼下当务之急应该是赶紧想办法回去。

　　在权衡了利弊之后，张扬选择了装傻。他揉着自己的额头，装出一副疑惑的痛苦模样:“抱歉，那估计是我还没休息好，脑子不灵光。”

　　“那就好好回去休息，接下来的工作我们来做就可以。”
　　沉默了许久的胡通居然开口，张扬稍微放下的心又悬到了嗓子眼。他也不知道自己哪儿来的勇气，能力不够，夸下海口的本事却超出满格:“既然刚刚说了，是我提的方案，那……这次不如就让我来执行一次？”

　　张扬站起身，他面上淡定自若，其实紧攥起的拳甚至能通过指节摸到动静脉，察觉到心脏跳个不停的频率:“我一定会按照方法，研究结束之后就把人鱼放回海里，可以吗？”

　　“放回”二字，张扬特地加重了音调。

　　胡通抿了下唇，显然是并不满张扬所做的决定:“你刚醒过来，这么高强度的工作，恐怕……”

　　硬的不行，索性开始上演起了苦肉计的戏码。

　　“可以，你来做总指挥，”但林斯宏倒是同意，“有什么忙不过来的，尽管找我要人。”

　　“不用，”张扬谢过领导的命令，壮起胆子也算是反向命令了他一遍，“不过我想在我跟人鱼熟络起来之前，除我之外谁都不要进入实验室。”
　　“人鱼都很脆弱的，稍微有点儿什么声音都有可能会惊扰了他，您说是吧？”

　　林斯宏想了想，再一次对他妥协，同意了他的要求。

　　张扬心里暗自窃喜，他不清楚自己这个人物在这个背景下的地位，但能让一个病号做总指挥且有求必应，想必应该是个很重要的角色。
　　这让在现实社会格外平凡且不起眼的张扬同学十分嘚瑟。

　　“那就这么愉快地决定了，”张扬站起身，“既然如此，我可就先走了。”

　　苏晨越过脸色发青的胡通，喊了大摇大摆走出会议室的张扬:“啊？你不应该跟我们商讨一下对策和方案吗？”
　　“哪儿那么多方案，”张扬靠在门口，“实验室那位帮我们协助调查的人鱼还没完全恢复，有什么事等他好了再说。”

　　胡通拍上桌子质问:“可是我们的时间是固定的，他如果一直不好怎么办？”
　　“哎，这就不是你该操心的事了，”张扬一直在乱动，“我跟他商量就行。”

　　胡通眸光一震，眼底的光都暗了下来，带着冷意:“你们、能交流？他不是……没了舌头吗？”

　　张扬一下子意识到，自己可能说错话了。按理说胡通他们才是第一批接触到凌伍的，如果凌伍真的拥有用心发声的本事，理应先和其他人沟通。

　　但是根据胡通的表情来看，明显是并不知道。

　　如果不是因为人鱼凌伍的声音只有张扬能听到，那么，就只有一种解释。
　　凌伍，只对张扬一个人说。而其他人，他都在有意瞒着。

　　可这样一来张扬更懵了，同是第一次见面，凌伍为什么只告诉自己？

　　张扬一时无法确定究竟如何，不过他私心认为，他能听到凌伍声音这件事还是越少人知道越好，哪怕之后告诉别人迟点，现在也总不是个说出的好时机。

　　“比划，手语，不行吗？”张扬胡说八道的能力倒是张口就来。
　　胡通瞄向张扬的眼神仿佛带着刀，张扬也搞不懂他到底哪里来的敌意，前者倒退了一步:“当然可以。”

　　这一回合以张扬的坚持暂时划下尾声，出了会议室的张扬大喘着气，他可从没见过这种场合。
　　不过好在他大概真的争取到了时间，凌伍好像说过他还有件事没做，做完就会离开。

　　张扬在心里盘算，他觉得如果换做是自己，被人抓了还受了那么多伤，怕是什么事都不想做了，更何况……
　　他看了眼自己身上，瞬间痊愈了大半的伤。

　　实验室那条和凌伍长得一模一样的人鱼，怎么想都不简单。

　　“算了，我好人做到底，替他争取时间，让他早点离开就是了。”张扬忍不住歌颂着自己的伟大，说不定自己在临走之前，还能保护这一方水土的安宁，让人与自然和谐相处。

　　窗外便是蔚蓝大海，张扬都不用特地看，日光和海面的折射就足够吸引他的注意。

　　“我回来了。”明明是打算回自己房间的，但兜兜转转张扬还是先去了凌伍所在的实验室。

　　自从见过凌伍，张扬就再也没觉得冷过，此刻更是自然而然地脱下了自己的外套，慢慢朝水池边靠近，“阿伍？”
　　见人好久都没像前两次一样浮起，张扬下意识朝水底看:“阿……”

　　可是，水下属于凌伍鱼尾的幽蓝色光芒，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我去？”张扬长输了一口气，今天这一天他整个人是提心又吊胆的，“人……哦不是，鱼呢？”

　　显灵逃走？莫名失踪？又被人掳走？胡通的速度这么快的吗？

　　张扬很怕凌伍和海妖落得同样的下场，他马上起身去找，可一转身却撞进了一个人的怀里。

　　“靠！谁啊！人命关天可容不得你挡着！”张扬伸手一推，却摸到了一手冰凉，还带着水的潮湿和光滑，“你谁……”

　　相比于他的多动，被他撞到对方的淡定甚至超乎想象。
　　对面没有任何动作，张扬估计勇气抬眼定睛，这才发现站在自己面前的正是凌伍。

　　“你……你怎么出来了？你不怕在岸上失水……”张扬低下头后便被眼前一幕吓到双目睁大。
　　因为除去凌伍本就裸露的胸膛，现在就连他的下半身，也是人形:“可……可你不是鱼吗？你……你尾巴呢？”

　　「恢复到了差不多，尾巴就可以变成人腿。」

　　张扬上下打量着眼前这个比自己高大半头的男人，突然想到，自己好像从来没见过凌伍脱光了的样子，而此时此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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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呼……”张扬觉得自己都站不稳了，眼前这一幕差点让他流了鼻血，身体都有些不受控制，“你怎么，没穿衣服啊……”

　　张扬浑身无力。面前是光溜溜熟悉脸的男人，身后再往后退多几毫米就会撞上池边的距离，前后夹击，张扬已然透不过气。
　　某几秒过后，他实在是站不住脚，双腿无力致使他直挺挺朝后倒去，纵身直接落进了水池之中。

　　下陷的过程十分漫长，张扬怎么也没想到，这个水池居然这么深。

　　耳边传来湍急的水流声音，可张扬内心只有一个念头，他每多恍惚一秒，探向水面的手指就会离岸越远一分。

　　“是不是这样……”张扬只能在心里想着，连上游都忘了，“我就可以回去了啊……”
　　这场梦，他的记忆起始于海中，此刻也应该这样结束。

　　张扬合上眼，慢慢等待再睁开眼后看到的世界。

　　可是，“扑通”——

　　听声便能大致判断水势蔓延之大。

　　而这声音是因为有人纵身一跃坠入水中，同样带走了张扬的思绪。

　　完全进入水中的身体瞬间发着光亮，而后双腿消失，巨大的鱼尾出现，掀起层层水花。
　　张扬缓缓睁开合上的双眼，凌伍出现在了他的眼前。

　　蓝色的瞳孔散发着独有的光芒，而眼睛的主人，握住了他的手。

　　张扬缺氧缺的有点儿发懵，此刻手被牵住后才稍稍恢复一点儿，但更接近于回光返照。

　　张扬看着眼前这张和凌伍一致的脸，想为这个人用微笑传递快乐的本能便不自禁蔓延上来。他扯开嘴角，迷迷糊糊之中，伴随着开口冒出的气泡一起升出水面，然后彻底消失在水里。

　　他只是，很想对对方说一句话:

　　“你来的……还挺快……”
　　“咕噜咕噜咕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