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息素之神[废土]》圣城

90、Chapter 90

　　盛襄眼前一阵眩晕，心脏被一阵剧痛紧紧攫住。短短一瞬被拉到无限长。一股强烈的失重感袭来，他感到自己的灵魂正在下坠，一直以来苦苦支撑的善意被这一眼侵蚀殆尽，就像早已被白蚁筑空的高楼大厦，在被闪电击中的那一刹那，轰然倒塌！

　　身体、感官、情绪、思想，仿若都变成了四维空间内支离破碎的切片，拆碎了重组，碎片从四面八方汹涌而来，瞬间击垮了他。

　　盛襄紧闭双眼，手指用力揉着眼窝，以为这样就能抹去眼前的一切。他深吸一口气，鼓起勇气，渴望睁眼时奇迹会发生。

　　然而，当他的目光再度落在博物馆中心的玻璃圆柱上时，看到一幕骇人的景象：那罪恶的液体里面塞满了头颅。男人的、女人的、莫逆之交、萍水相逢……每一颗脑袋上，都挂着噩梦般的笑容！

　　“不、不不不……”盛襄想逃，可双腿像铸了铁。

　　那都是谁的头？被玩弄致死的恶种新娘，万人坑中的工友、献身的妓|女、废墟中的士兵、还有路边随处可见的无名遗骨……突然间，这些头颅齐齐睁开了空洞的眼睛！

　　缓缓地，看向他。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盛襄不顾阻拦，冲到圆柱前，拳头雨点般落在钢化玻璃上。泪腺像是开阀泄洪，将他脸上涂抹的伪装颜料冲刷得一塌糊涂。

　　救命——救命——救命！

　　“不要看我！求求你们，不要看我……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哪怕他闭上眼睛，柱子里密密麻麻的人头依然静静地，凝视着他。

　　“操，这里怎么有个人？”旁边的游客试图拉开盛襄，仔细一看：“还真是个人！操，是个疯子啊！那里？你到底在看什么啊！？”

　　盛襄叫得嗓子都哑了，还不断喃喃着“对不起”……

　　见者有份，两个恶种交换了一下眼神，商量如何瓜分这个自投罗网的野生人类。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盛襄终于平静下来。他安静得异常，脑袋斜靠在一旁，目光穿透了眼前的虚无，定格在玻璃柱的上方。

　　“奇迹，你不怪我吗？”他轻声说，语气中带着一丝哀伤和不甘，“可是，你应该怪我。我真想……”

　　杀光那些恶人恶鬼。把这个世道捅个对穿。
　　那时，你还会，回来吗？

　　奇迹……

　　欲望化为一只无形的手，把盛襄因为痛苦而蜷缩起来的身体缓缓地捋平、扶正，他像提线木偶那样僵直地迈动脚步，然后死死抓住了身边两个恶种。

　　无穷的力量从这具开始变得陌生的肉|体中喷薄而出，直至主人失去了人类的外形。

　　越来越多的恶种发觉了展厅里的动静，惊呼此起彼伏。
　　——这是个人类！
　　——不，他正在畸变！什么味道，好强大的威压……多大仇啊，这家伙以前不是罪犯，就是军人吧。
　　——安保！安保！

　　原来，这就是畸变的感觉吗。痛楚是自内而外的绝望，比被曼森施以酷刑，还要痛上百倍。

　　“我杀了你们！”天旋地转中，盛襄听到自己爆发出声嘶力竭的尖嚎，“全都该死——”

　　少年的身体仿佛成了一片荒芜的土壤，从他体内滋生出一丛丛诡异的黑色花枝。它们是自然界中罕有的纯黑，几乎不反射光线，如同从深渊中伸出的荆棘，又像从地狱爬出的鬼手。在它们的缠绕下，两个恶种瞬间被夺去了生命，头颅被绞下，身体被吸食殆尽，只留下一地的血迹和枯骨。

　　随着血肉的滋养，花枝上渐渐绽放出黑色的小花。纯黑的花瓣，点缀着如光点般的小花心，竟是一朵朵桔梗花。花开时，散发出淡淡的香味。香味如宇宙般浩渺，如海洋般清远，与这些花朵透出来的诡异格格不入。

　　博物馆中的恶种目睹同类惨死，反而都像是失了心智，愣在原地。

　　畸变初期的恶种神志混沌，他们急需营养和能量来满足畸变的消耗，这个阶段被称为口欲期。这时候的恶种像怪物一样无差别杀戮，盛襄也不例外。身边没有活人，于是狩猎的对象就变成了恶种。

　　盛襄的身体几乎被黑桔梗完全覆盖，花枝继续吞噬着恶种，不久，以他为中心，尸堆变成了一片散发着异香的桔梗花田。

　　大批安保赶到现场，子弹紧随其后。

　　一道巨影撕裂了展厅的空气。

　　那是一头以双足行走的恶种，胸口嵌着一只如车轮般巨大的眼球，眼球两侧，四条覆盖黑色甲壳的利爪垂至膝盖。外形像极了人类想象中恶魔的样子。

　　“督察官来了！你们还愣着干什么！？”安保冲那些还呆在原地的恶种大喊，有的如梦初醒，另一些则完全被花香吸引，呆立原地。

　　而那名被称为“督察官”的恶种隶属于A国军方。据说他为人时是个风评极好的警官，畸变后却成了个彻彻底底的怪物：一只巨目督查罪恶，四条铁手擒拿不公。

　　利爪如刀锋般撕开缠绕着盛襄的黑桔梗藤蔓，露出那张未曾改变的少年面孔。

　　督察官扼住盛襄的咽喉，将他高高举起。盛襄双眼紧闭，仿佛陷入了深沉的梦境。

　　“是个好苗子。”督察官的声音如铁器摩擦，“催眠系超凡能力，心理操控向来稀有。在大总统麾下调教一番，大有前途。”

　　在辛普森的统治下，恶种社会逐渐展现出人类社会的雏形，不像一味以杀戮为追求的流浪种，他们开始有组织、有规划地为种族培养新生力量。

　　督察官胸前的独眼在盛襄身上停留了片刻，随即转身扫过在场被控制的恶种。他们的眼神充满痛苦，像是被某种力量牢牢地束缚住了。

　　“醒醒吧！”督察官的声音在空旷的大厅中回荡如雷，“一个刚进化超凡者就能将你们全部催眠，还不如让他把你们充当耗材——"

　　话音戛然而止！

　　只见盛襄海蓝色的瞳孔开始褪色，转为混沌的灰蓝。两行深红血泪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异香如核爆般席卷全场！

　　督察官随即发出撕心裂肺的叫声，那声音如同一头老黄牛被主人送去屠宰时发出的绝叫。

　　他轰然跪地，将手伸到眼前，这一眼又让他发出无比惊恐的尖叫：“我...我是谁？我怎么变成了怪物？不，不要！救命！救命！！”

　　这不是催眠，而是一场前所未有的反向觉醒。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督察官的意识在真相中剧烈震颤：“我想起来了，全都想起来了……我不是怪物，我是人类！”

　　“妈！妈！妈妈，不要啊！”

　　少年松了松关节，大量鲜血滋养着他身上的花朵。花枝无刺，温柔如丝，正缠绕着眼前的恶种，汲取着他的痛苦与悔恨。

　　“你在忏悔吗？”盛襄问。

　　“我的至亲，成为了我畸变后的第一顿食粮。我，罪无可赦。”恢复记忆的男人被囚禁在这副畸形的躯体中，跪在盛襄面前，如向天父祈求宽恕，“我罪无可赦。您一定就是神明吧。”

　　盛襄轻摇头。

　　那只独目中，有浑浊的液体涌出，好像是怪物的眼泪。

　　“您就是用信息素带来希望的神祇。在我死前，能知晓花香将为这个世界带来转机，还不算最坏。”

　　盛襄好像不明白他在说什么：“死？”

　　督察官平静如深渊：“活着将是对我最残酷的刑罚。”

　　说完，他用利爪刺穿了胸前的眼睛，捏碎了他的“核”。

　　“……”

　　能让恶种恢复记忆的信息素吗？仅仅过了十五分钟，盛襄的意识迅速苏醒。他猛地拍打自己的脑袋，确认自己没有像那些畸变者一样，忘记过去的一切。可见记忆的回溯，首先发生在了他自己身上。

　　黑桔梗消耗了盛襄大量精神和体力。盛襄尚不知如何掌控这种力量，很快，盛大的桔梗花海就失去了生命力，成片枯萎，最终化为一地的灰烬。

　　展厅内还有六七十名活着的恶种，他们中的一些，离盛襄较近，也恢复了部分记忆。

　　盛襄看不见他们的表情，但他的嗅觉却变得异常灵敏。不止能闻到Alpha和Omega身上的信息素，就算是Beta，也有各不相同的气味。他还能闻到那些恶种身上的痛苦、疯狂、绝望的气息，这些负面情绪散发着让人生理不适的气味。盛襄朝着气味最稀少的方向奔跑，寻找着出口……

　　轰隆一声巨响，高爆弹引发剧烈爆炸，冲击将玻璃瞬间爆破。就在盛襄即将被无数玻璃碎片刺穿之际，黑色花枝再一次从他体内伸出，形成一个护盾，将他紧紧包裹。

　　砰！砰！砰！

　　紧接着是三枪打破了花枝。这一次，来的只有四个人，却都是当之无愧的战斗系强者。他们的站位和枪械的气味告诉盛襄，他们是保镖一类的角色。而被保护的那个……

　　“肖恩，等你很久了。我早就说过，你会有这一天。”

　　是辛普森的声音！

　　史上第一个灾厄近在眼前，然而此刻，盛襄心中最重要的，只是那颗从爆裂的玻璃中落下的头颅而已！

　　“奇迹，奇迹……”盛襄找不到那颗头颅，不得不在玻璃碎渣中寻找，锋利的碎片划破了他的手掌，好像也感觉不到痛。

　　“你看不见了。”声音更近了，三米，一米……辛普森的信息素让人不寒而栗。

　　盛襄登时从满腔悲痛化为勃然大怒，周身凭空生出黑桔梗枝蔓，抽鞭子似的抽了过去。挡在辛普森前面的几名保镖结结实实挨了一道。有一个的身体被甩了出去，重重地撞在墙上。

　　等等，如果说他的黑桔梗花香可以让记忆的时间流转，那辛普森岂不是也会受到波及？

　　“心碎的小友，在想什么？”辛普森低声笑了，“想让我回忆起过去，从而忏悔我的所为吗？你们的想法，可真是如出一辙。”

　　辛普森怎么会知道？
　　即便是盛襄自己，也是方才推断出自己的能力。就算辛普森的情报网迅速捕捉到督察官自裁而做出如此推断，他口中的“你们”又是谁？

　　不过，眼前的灾厄是希特勒之后，最具有煽动性的演说家。与这样的恶种对峙，必须避免在言语上与他过多纠缠。

　　既然知道了他的气息能够让恶种恢复记忆——盛襄深吸一口气，声音中蕴含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吹响战斗的号角。他对在场的恶种吼道：

　　“既非本愿，既往不咎；从此以往，皆是自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