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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Chapter 10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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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襄立在办公室的灰墙前,指间的香烟袅袅升起,手腕凝霜,血管微微突起。
监狱那边对兰登进行催眠审讯,反而验证了他没有说谎。
「说到底,无论是穆野还是噎鸣基地的接应人员,都执行了岳的遗愿。就连对我,穆野也守口如瓶。肖恩,你是第一个进入安全屋的人。如果当时你没有为了争权匆匆返回巴塞,或许就能发现鱼缸里的水母了。」兰登的声音在耳边盘旋,字字如刀。
烟在盛襄的指间,被捏得不成形。他的眼前浮现出一个巨大的玻璃鱼缸,水母在其中漂浮,像一颗跳动的心脏。
“小水母……灯塔水母……”盛襄跪在地毯上,把自己缩成一团。他忍不住设想,假如当初没有因为畸变失明,安全屋里那偌大的鱼缸本该引起他的警觉;仔细观察,则会发现里面的水母;只要再多等几个月,或许……他不敢想下去。
复生,这个词太过荒诞。哪怕通过继承体水母吞噬弗里曼,从而融合了黑体,岳庸白也无法确保自己能够复活。他必须选择某种晦涩的方式尝试,这样即便失败,盛襄也不会体验得而复失的痛楚。
后悔像一张无形的网,正在一点点收紧,勒住盛襄的心脏。霍尔曼基地究竟在用奇迹的心脏做什么?
“是了,深渊研究所折了一个秘书长,二、三十号人,怎么会连报道都没传出……”盛襄喃喃,“所以在就已经暴露了吗?”
确如兰登所言,霍尔曼是他们共同的敌人。盛襄痛恨基地,恨它将自己流放荒原,恨它欺骗勘探者,恨它既用岳抵御恶种又设下他的死局。
另一面,作为基地领袖,私人情绪必须让位于立场和目的。无论他是否认同霍尔曼的理念,它终究是人类的堡垒,新索菲亚的同盟。
“奇迹的心脏,必须万无一失。”盛襄对自己说。
熄灭的烟头还冒着余烟,计算机提示收到一封来自萨缪尔的邮件。
萨缪尔私下来信都采用语音,磁性的嗓音娓娓道来。继A国官方外交祝贺肖恩连任后,萨缪尔亲自致贺。他有意深化A国与新索菲亚的贸易往来,邀请肖恩前来访问,以示两国合作共荣的决心。过去萨缪尔屡次邀请他访问A国,盛襄从未应允,而这一次,他竟认真考虑起来。
“世纪之夜”的败北是萨缪尔心中拔不掉的刺,他想要铲除霍尔曼基地,几乎是名牌了。这些年来,萨缪尔休养生息,也间接造就了巴塞难得的复苏:当其他人类基地仍在遭受各路恶种侵扰时,在这片土地上,人们能安居乐业,发展经济。
可萨缪尔,一个天生恶种,真的能共情人类吗?他所展现出来的情谊,又有几分是真?
就在这时,通讯器传来了地鼠的门铃。
盛襄打开办公室的门,熟悉的味道扑面而来。地鼠怀中抱着一只白色小兽,颈间铃铛轻响。“肖恩少爷,警卫巡逻时发现了一只模样奇特的野狗。我看它长得很像您从前的爱宠。”
“过来。”盛襄接过小狗,几个月前在小巷遇到它还只有兔子大小,如今已经需要双手环抱。
地鼠了然:“我这就安排后勤准备宠物用品。需要单独腾一间宠物房吗?”
“不用。”盛襄亲亲它的头顶心,“它和我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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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胡安皇家学院里,关于沃克总统那些或真或假的新闻在窃窃私语中流转,渐渐勾勒出一个令人着迷又遥不可及的轮廓。在那个地位的人,长相已无关紧要,奇迹曾听过无数人谈论肖恩沃克,或褒或贬,却从未见过像这些青春期少女一般,将他的照片贴在剪报本,用各色彩笔装饰后珍藏。
“这种人有什么好追的?他喜欢小孩子啊!”每当看到女孩们围在一起分享手账本,路易莎总会像只炸毛的猫一样跳起来。
女生不以为然:“你有什么证据吗?”
“他身边的女人就只有那个少女秘书!”路易莎气得直跺脚,“你们是不知道那些政治家玩得有多脏……”
女同学“哗哗”翻了几十页页,翻到一张照片:“喏,你看!那个秘书四年前就长这样,实验体和人不一样啦!”
“可他真的很变态!”路易莎换了个话题,“之前还在我面前穿女装!那种很夸张的蓬蓬裙!就在火车上哇!”
一连串笑声炸开:“大小姐,你该不会是做梦梦到的吧?肖恩大人怎么可能和你同坐一列火车还穿女装?”
“我、我……”路易莎当时被盛襄切过记忆,因此脑海中没有完善的逻辑链,一时语塞,气得直跺脚。这时,一抹银色的身影极快地走过来,女生们一下子全都静下来。
学校里样貌出众的人通常走到哪里都会被人群簇拥,但奇迹则相反。在荧幕上看到这张面孔固然惊为天人,可这种锐利的俊美毕竟超出了日常生活的范畴,仿佛一尊会动的神像,在他面前半大的少年们总有种手足无措的感觉。
他的指尖落在一张五年前的剪报上。摄于累西腓起义后的七月,舞台场景虽然简陋,却透着一股冲破纸面的蓬勃生机。照片上有拨开兜帽侧目相望的地鼠,抱臂而立的安立奎,大小不一的兽人实验体,还有台下脸上绘蓝的支持者们。照片中央,盛襄指向天空,神采奕奕,而人造神就站在他身旁,面无表情,目光却若有若无地偏向他。
“啊,这张照片里有你!”一个女生脱口而出,又急忙补充,“我是说,有人造神大人!他们好像只同框过这一次,没过多久Geist就战死了。这张照片里……两人真的很登对哇!”
奇迹的目光停留在照片上似乎重叠的手上。
手账的主人有点发怵,连忙收起本子,找补道:“哎呀,革命友谊嘛!艾莉亚,那可是英灵,你不许八卦!”
上课铃适时响起,众人散去。
文学课上,奇迹望向窗外,午后的阳光如流金般倾泻而下,为他清冷的轮廓镀上一层温暖的光晕。
他记性极好,来到这个陌生国度后,仅仅三个月,便能读写流利。然而,他始终无法理解文字的魅力,作家笔下的情感与隐喻,对他而言犹如天书。学院里人类居多,但每个班级总会安排一两名实验体,好像特意为了体现平等一般。老师对这些实验体的态度过于客气梳理,不像寻常师生关系该有的样子——到底还是不一样,好在相安无事。
这样的宁静生活也很好,但好像一幅精心构架的画卷,而他是画外的看客,始终无法融入画中。
“路易莎。”放学后,奇迹在操场拦住了少女,夕阳在他的金色眼眸里画上了盛大的晚霞。路易莎是他唯一熟悉的同学,因为她的家族找他买过凶,一来二去混了个脸熟。路易莎自幼杀人放火的事没少见,倒是不怕他。
“如果很想见一个人,该怎么做?”他停顿后补充,“写信,没有用。”
路易莎的心跳漏了一拍。想起那些被她随手丢进垃圾桶的匿名情书,深吸一口气,绞着手指建议:“信、信的话,可能一不小心就没看到吧,那个人可能只是太忙了,总之一定不是有意的!如果……是真心想见的人,为什么不约对方喝杯咖啡呢?”
第二天,奇迹出现在了总统府门口。
“我想请总统喝咖啡。”奇迹对站岗的警卫说。
警卫没理他,直到他重复了第三遍,警卫给他指了门口的方向。
“什么神经都来了……”
门口贴着公告,公告上写着总统信箱。
“……”
深夜,奇迹从古怪的梦中惊醒,发现那只本该死在他枪下的小白野狗正静静地站在月光里。不仅毫发无伤,反而比上次见面时还长大了些许。夜深人静,莫名出现一只死狗与他大眼瞪小眼,奇迹正寻思这怪物什么来头,蓦地,盛襄的声音在记忆中响起:这是我的小狗。
是了,这玩意是盛襄的小狗。
那一刻,一种难以名状的情绪在他胸腔蔓延。鬼使神差地,他把狗留在了宿舍。过了几天,他从黑市购买了一个精密的窃听器,将其巧妙地改装成一条醒目的红色项圈。他为小狗戴上项圈,并告诉它:去找你的主人。
后来,盛襄果然留下了小狗。
此后的每个夜晚,奇迹都会戴上耳机,听着那端传来的声音。大多数时候,只有平静的呼吸声和偶尔的脚步声。
直到那一夜,一声压抑的低吟突兀地撞入他的耳膜。
——盛襄又去了那间密室!
少年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床单。那边传来的声音如此动人,让他既想立刻扯下耳机,却又无法抗拒地继续听下去。
原来,那人在欲望面前,也会展现出这样赤裸而诚实的一面。少年想象着密室里正在发生的丑事,那个平素嚣张的总统,竟然甘居情人之下,还叫得如此……造作。
那个男人似乎让他很快乐。
可就在这时,另一个名字从耳机里传来,让少年猛地坐直了。
盛襄喊出的竟然是:奇迹。
月光照在少年泛红的耳垂上。心跳声大得几乎要盖过耳机里的声音,他觉得自己一定是在做梦——
为什么?为什么会是他的名字!?
那个虚伪的男人,果然、果然还对他有那种幻想!竟然就让这种龌龊的欲望……
「岳庸白,讨厌你……」
是盛襄撒娇似的哀求。
砰——
奇迹猛地站起来,手掌压弯了木桌。
盛襄和情人约会,都要在对方身上找那个人的影子吗?
奇迹剧烈地喘息着,耳边嗡嗡作响。在他仿佛永恒混沌的记忆中,现实变得清晰而残酷:奇迹原本就是盛襄对岳庸白的昵称。
就连名字,也从不属于他。
监听器的电池终归到了烧完的那天,少年的耐心也濒临极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