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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二 ...

  •   师兄不会生计的。

      以前从一个村庄到另一个村庄,一个镇子到另一个镇子,师兄只会劈柴帮佣,其实师兄不喜欢劈柴,他常说他的手要糙了。

      但有时候私塾的夫子有事,寻他去讲两天课,多半又是要被学子们的父母埋怨的。

      ——只因他毫无功名,又不见几多建树。

      所以师兄很多时候便要吃她的用她的。

      ——但他煮饭给她吃了啊!

      师兄时常这么教导她。

      ——我这双手,竟来给你洗手做羹汤,你该感谢祖上积德!

      师兄的手,也没什么比旁人特别的,不过是白了点,长了点,匀称了点。

      他这双手,该去干什么呢?

      她时常想,他煮饭不好吃,柴也劈不好,难道他还能刺绣缝补么?

      ——后来她终于知道,师兄的这双手,该去干什么。

      她瞧见师兄有一幅画。

      很漂亮很漂亮。

      很淡很淡的几笔,就感觉人像要飞进画里去一样。

      就在那画里的山川间翱翔,一辈子都不想出来。

      ——原来师兄会画画的。

      所以师兄说去给姑娘家画画,她很是高兴了一阵,心想他这一回,应该能赚些银钱回来了。

      可除了第一个月拿了笔钱回来后,便再没见过师兄拿钱回来了。

      反而家里的银钱,渐渐变少。

      ——师兄。

      她觉得有必要好好与他谈一谈。

      ——怎么?

      ——我明日与你一同去倚香院一趟。

      ——啥?

      一贯波澜不惊的师兄,这一次似乎有些惊诧。

      ——把这个月连同上个月的银钱,一并结了。

      ——那……可不好。

      师兄有些心虚。

      ——师兄,你是不是又去那地方了?!

      这一次,她再不留一点情面给他。

      她早该想到了。

      师兄曾经是个赌鬼,一夜又一夜,进了赌坊,昏天昏地地赌,直到什么都没有,被人打出来,扔出来,在路边睡到天亮。

      还要她拜托邻家的大哥大嫂帮忙去寻,不然他可能一天都不会回来。

      ——她记得那个时候她第一次在师兄面前哭了。

      她也不想哭的。

      她不知是想到了什么,总之很多事一下涌进心里,仿佛不哭出来,就此要憋坏掉。

      她也不记得哭了多久,只记得那次之后,师兄一下变好了。

      师兄不再赌了,喝酒也少了许多。

      ——可现在他竟又故态复萌了。

      ——别,别哭。

      师兄仿佛是有预见地取了块手巾——只是偶而一两次,也没到要输得一干二净才出来……

      奇怪的是这次她竟没想哭。

      ——输了多少?

      ——唔……大约……三两……

      ——三两!

      那是她几个月的工钱了!

      ——以后所有的银钱,我去收,明日你带我去倚香院!

      师兄说她太傻,容易被人骗,可这些都顾不得了,那点银两,与其被他输光,还不如在她这里被人骗了的强!

      于是师兄终于放缓了语气。

      答应再也再也不赌了,明日取了钱,便即刻回家。

      然而第二天,她还是有些不放心。

      所以她问了问瞎眼阿公。

      瞎眼阿公劈头就是一顿臭骂。

      ——好好的丫头去那地方作甚!

      他说那地方的时候似乎很是鄙弃痛恨,反而令得她更为担心了。

      --

      白日里的倚香院很安静,就似普通宅院。

      她赶到门口的时候,好巧不巧,正有一个人影摔出门来。

      这身影很熟,熟到她一眼便认了出来。

      ——师兄?!

      师兄狼狈地自地上爬起,面对着门里跨出来的两个大汉,满脸陪笑。

      ——什么玩意儿!

      大汉把纸笔丢了出来,有一张画,也好巧不巧,飘到了她的脚边。

      ——这是牡丹仕女图。

      花很艳,人也很美。

      但她终于知道为什么师兄会被轰出来了。

      ——只因那画上的女子,实在不像一个青楼女子,不,她不像任何一个旁的女子——这女子分明就是她——活脱脱的一个她走进了画里。

      ——唉,我说我画不好罢。

      师兄瞧见了她,反没有半点尴尬,不过耸耸肩,露出一个笑,“还是被你瞧见了。”

      ——还是被你瞧见了。

      却没有了下文。

      旁里的大汉瞧见了她,双眼瞪得老直——骗钱的东西,画谁都像一个人儿,趁早滚出去罢!

      她愣愣地不知如何是好。

      ——大约是师兄整日里对着她,才会画谁都像她罢。

      可师兄从来没有正正经经为她画过一幅画。

      ——师兄为青楼女子画像,却个个都能画得像她。

      她心里便似打翻了五味瓶一般,不知什么滋味。

      那天回到家的时候,师兄闷头就睡了——他擅自跑去青楼胡闹,竟一句解释也没有。

      ——是的,她已经知道青楼是什么地方了。

      瞎眼阿公对她说,那是正经姑娘家,正经小伙子,都不会去的地方!

      ——当初师兄竟然还好意思大模大样地对她说去青楼讨生活!

      越想越气,越想越气,她一晚上都没睡着!

      可第二日,师兄便似个没事人一样。

      依旧打打呵欠,竟然也不提要出去找活干的事了!

      ——他这是破罐子破摔了么?!

      她很生气——亏得她一夜没睡!

      ——师兄,我们谈一谈!

      她觉得自己有必要和师兄说说清楚。

      ——好啊,说什么?

      师兄吊儿郎当,依旧满不在乎。

      于是她更气了。

      她突然有些后悔,自己为什么平日里从不做饭——她若是平日里做饭,此刻便能借不做饭来让师兄难受了。

      ——所以现在她只能以不吃饭来发泄怒气。

      可这对师兄实在是不痛不痒。

      ——只因平日里她也常嫌师兄的饭不好吃。

      所以那天她很失礼。

      她怎么失礼了?瞎眼阿公的家里,难得来了一位瞎眼阿公都很看重的客人,她却不合时宜地肚子叫了。

      ——丫头,你没吃饱饭?

      瞎眼阿公当场脸色就难看了。

      ——他给她的酬劳,其实已很丰厚,但在那么重要的客人面前,她竟下他面子,仿佛他经常克扣下人的佣钱。

      她自己也觉得不好意思了,但她能有什么办法呢?她非但不能自已,更且还越发觉得饿了。

      于是那体贴的客人笑了笑,硬是掏钱要请她和阿公吃饭。

      ——这么下面子的事,阿公竟然没有反对。

      ——看来这个人,真的是阿公很重视,很重视的客人了。

      结果那天她吃得很饱,心情忽然便好了。

      可回到家,轮到师兄对她翻脸了。

      ——师兄竟打好了包裹,硬声硬气地命令她——我们走。

      ——走去哪里?

      随便哪里,总之不是这里。

      见她不语,师兄难得放软口气——不搬也成,但再也不许到瞎眼老头那儿去。

      于是她怒了。

      这一次,她真的怒了。

      ——为什么不许去?我不去那儿以后喝西北风去?你自己跑到什么乱七八糟的地方去还一点反省都没有,就好意思对我指手画脚?!

      从小到大,她头一次顶撞师兄顶撞得那么厉害。

      她瞧见师兄的眼里闪过一点点难过——但她知道自己不能心软,凭什么每次他说搬就搬,凭什么她都要听他的?凭什么他犯了错什么解释都没有,自己什么错都没有反而弄得像恶人一样?

      ——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要她收回,怎么可能?

      对不起。

      ——对不起。

      师兄难得的,也是唯一的一次,道歉了。

      他道了歉,便头也不回地拉起了包袱,走了。

      ——太……可恶了!

      他凭什么吃准她会认命地跟着他走?

      现在是她在养家啊!

      他凭什么?!

      所以她一生气,没有和他走。

      而他也没有回头。

      ——仿佛从不预料,也不期望她会跟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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