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2、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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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兄是个怪人。
她记得第一次见到师兄的时候，他的胡子已经老长。
可他坚持让她叫他师兄。
还说他其实没那么老，最多也就比她大几岁而已。
十年过去了，师兄没有变老，依旧胡子老长。
她有时也会问师兄师父在哪里，换来的却是师兄奇怪的反问——有人教过你东西么？
她摇摇头，他便顺理成章地敷衍她——既然没人教过你东西，你怎么会有师父？
她初时觉得很有道理。
但后来越想越不对——既然没有师父，哪里来的师兄？
——谁说没有师父就一定没有师兄的？
然而只要师兄拿这种似是而非的话反问她一下，她即刻便没有声响了。
——她实在太迟钝了。
——所以活该她没有师父，只有师兄。
她和师兄在这个镇上生活了很久了。
——有点太久了。
“十七啊，大娘跟你说，过两天你二狗哥他三舅舅要带着他二表哥他们过来，你也来我家帮个忙，吃个饭吧。”
“十七啊，你瞧三舅舅他家那二表哥怎么样？成不成？”
“十七，别害臊嘛……大娘把你当亲闺女才来问你……”
——她住在这里，竟然已经久到了将要谈婚论嫁的年龄。
“我……问问看师兄……”
——师兄说她笨，容易被人骗，什么事，都要问过他才好。
“哎呀，师兄师兄，你怎么啥事都要问师兄……”
不意外，询问师兄的结果，是兄妹两人连夜搬出了镇子。
——师兄师兄，大娘说旁人到了我这个年纪，娃娃都该有好几个了……
她觉得很对不住大娘。
——你就那么想嫁人？
师兄停了车，转过脸来问她。
那一夜月光很好，但照在师兄的脸上，却让她觉得拢着一股悲伤。
——也……不是那么想。
果然师兄点点头，满意了。
——师兄自然要给你找个好人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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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小镇逃出的路上，他们遇见了一个浪子。
这个浪子，喝醉了酒，赖在他们的马车里不走。
师兄也奇怪，任由了这个浪子赖在他的车里。
浪子的气味可臭了。
她有些受不了，但又不好说什么。
——所以后来她终于吐了。
师兄这才默默地把浪子挂在了车外边。
——忍不了就直说啊！
师兄对她怒了。
她想，师兄一定很宝贝那车里的厚毯子。
谁知挂在窗外的浪子不知什么时候又不见了。
这让她觉得是不是因为自己吐了的原因，心里反而有些过意不去了。
又过了几天，他们终于到了新的城镇。
这一回，师兄竟然带她入了城。
还是东边最富庶的城镇之一——锦昌。
师兄开始外出找活干，她也到城里的牙婆那里去碰碰运气。
可年景不好，自愿卖身的人很多。
所以她这种不签卖身契的根本提不起旁人的兴致。
——祝十七？
——啊，是我。
——你会做啥？今年几何？可有婚配？可在人房里帮过活计？
她的嘴很笨，所以最后只在一个瞎了眼的老爷爷那里找到个差事。
她不知道为什么，那张寻仆的帖子挂在那里冷冷清清，竟是无人问津。
可她终于有了在这城里的第一个活计。
夜里回到落脚处，师兄竟也已找到了活计。
——师兄找的活计，是帮城里的倚香院姑娘画像。
她问师兄，倚香院在哪里。
师兄告诉她，是在城东鸭脖巷往南三里地，再往北五里地，右转三个弯到底瞧见一棵榆树，再左转三个弯……
末了再问她——听明白了吗？
——啊，她点点头。
其实她不明白，不过即便师兄再说一遍，她也不会明白的。
其实她想问的重点也不在这里，她想问的是，倚香院到底是什么地方，为什么会有姑娘愿意要外人帮她画像？
可师兄已经回答了她那么多，而她也装作明白了，这教她当真有些不好意思再问了。
——那里有饭吃，你也不用送来了。
这一句，令她如蒙大赦。
其实她不会做饭，她家的饭，从来是师兄做好了再让她隔天蒸一蒸的。
师兄做的饭很难吃。
可她做的比他还难吃。
她有时候便问师兄，为什么还不成亲，那样的话，她就有一个会煮饭的嫂子了。
那时候师兄就皮笑肉不笑地问她，他煮的饭难吃吗？
他常说她身在福中不知福，他说他煮的饭，旁的姑娘家都说好吃——尽管他从未动手煮给她们吃过。
她觉得师兄一定是在骗她。
——他可喜欢随便编点说辞来敷衍她了。
后来她没再问师兄为何不找个媳妇的事了。
——那必然是因为他煮饭难吃又爱骗人，所以才找不到的。
每当想到这里的时候，她便很同情师兄。
——师兄做的那些比她稍许好吃一点的饭菜，便容易下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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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位瞎眼的老爷爷，也住在一条很深很深的巷子里。
旁人都叫他瞎眼阿公。
她第一天去上工的时候，踩到了三只老鼠。打翻了两个水盆。
只因瞎眼阿公的家里是不点灯的。
——丫头，我吓不吓人？
她按照阿公的命令点了灯，便瞧见一张修罗似的脸孔。
——她没有说话。
——她不是被吓倒了，不过是她太迟钝，一时呆住了。
——丫头，你杀了我的三个朋友，你说该怎么办？
瞎眼阿公似乎脾气不好，继续发难。
——朋友？
——啊，他们在的时候，这屋子多热闹，现在他们走了，你可怎么赔法？
他的朋友，竟然是那三只老鼠。
她突然有点同情起这老爷爷来。
——那……我再去寻三个朋友来？
她小心翼翼地询问。
——不成，旁的只是老鼠，唯有这三个，是不一样的。
——那可怎么办？
她一下没了主见。
——这样吧，要不杀了你给我那三个朋友赔罪，要不你便在此白做一个月作为补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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瞎眼阿公自然不可能真杀了她。
后来她才知道，原来瞎眼阿公是脑袋坏掉的。
他不过是个无亲无故，独自一人生活在陋巷里的孤僻的老头。
所以没人愿意去他家帮工。
——她不是个好心人，但她若是连这份差事都不做，短时期内是找不到另一份差事的。
所以她当真做了一个月白工。
谁知到了第二个月，瞎眼阿公又出了新花样。
——丫头，你把我那幅“山河千古”弄哪里去了？
——糟了糟了糟了。
她心想，大约这幅“山河千古”已被她当作破布给扔掉了。
——不要你了！笨手笨脚的！
瞎眼阿公终于发难。
——我不会给你一分钱。
于是她终于急了。
——不成，不成不成。
——你得给我钱！
——怎么，想欺负我个瞎老头子不成？
瞎眼阿公用那双已然瞎了的眼黑洞洞地望着她。
——没，没想欺负你……
她有些泄气。
又不知如何是好了。
——好吧，我知道了。
她决定自认倒霉。
——新买的菜在门口右手边第二个筐子里，米还在原来那地方，大约还能吃十天，还有……
她搓搓手，似乎还有什么没想起来。
但瞎眼阿公已缓缓打断她。
——行了，你不用走了，去那边的书架上，寻一本《梦溪小扎》。
——那本书的书页里，夹了几张银票。
——你可以继续待着了。
她一头雾水，不知究竟是什么原因，令得瞎眼阿公改变了主意。
只听见他自顾自地絮絮叨叨，“唉，不过笨丫头一个……饭那么难吃……早该知道了……”
很久很久的以后她才知道，原来当初瞎眼阿公是在试探她。
他怕她是他的那些仇家或是属下派来监视他的。
——但她的饭煮得那么难吃，其实一早便该知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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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来瞎眼阿公的脑袋没有坏掉，他虽然瞎了，但这城里的一点一滴，都逃不过他的鼻子。
——她在这里做得时间长了，便时常能瞧见许多带刀带剑的人前来拜访。
有时候她问瞎眼阿公，那是什么人。
他心情好了，便告诉她那叫江湖人。
——可他们应该带渔网啊。
——那刀那剑，就是他们的渔网。
这话她听得似懂非懂。
有时候她去问师兄，师兄便告诫她——那都是些吃饱了没事干的人，少接触为妙，会被带坏的。
她突然想起一个人——是跟麻脸叔叔一样的人么？
她这样一说，师兄的脸即刻便凝重起来。
他点点头，再一次告诫她——离得远远的，记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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麻脸叔叔姓甚名谁，她已经不记得了。
她只知道，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家里刚死了三姐姐。
她和五姐姐六姐姐，就一并被交到了他手上。
那时候他们被带到一座荒庙。
麻脸叔叔突然取了个鬼面具出来。
五姐姐当场便吓哭了。
——后来他带走了她，她便再没有见过五姐姐。
再后来，六姐姐和她被一同带到一家小小的馒头铺。
麻脸叔叔要她们装哭，她瞧见那店铺伙计为了瞧六姐姐跑了出来，麻脸叔叔便趁势拿走了店里的银钱。
结果那天她一滴眼泪也挤不出来，回去被麻脸叔叔打了一顿。
——再后来，她还是哭不出。
麻脸叔叔便一次一次地打她。
——打得多了，即便真痛得厉害，她也哭不出来了。
她真的不想这样啊，可她没办法。
——再再后来，她便遇见了师兄，师兄好像就喜欢她哭不出来。
师兄把她扔在一个黝黑的山洞里，师兄变了最最可怕的鬼面来吓她。
她都不哭。
——其实是她反应慢，呆住了而已。
可师兄认为她是奇才，小小年纪便处变不惊，有前途。
所以师兄果断成了她师兄。
后来师兄一定也已发现了她的迟钝。
其实她很感激师兄的——他发现了她的一无是处，却还是愿意当她师兄，没有赶走她，也没有打她骂她，尽管难吃，还煮饭给她吃。
师兄实在太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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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师兄进了城以后有些变了。
他开始喝酒了。
有时候她闻到很浓很浓的酒气，师兄却依然清醒地对她说——不用担心，不过是比喝一小口多一点而已。
——她一直绕不清楚，这一小口多一点，究竟是多少。
有时候她也会想，师兄回来得晚了，要不要给师兄送饭去。
可她又实在绕不清那倚香院的所在。
终于有一天，瞎眼阿公的那里，来了两个年轻人。
他们没有拿刀拿剑，生得也和气亲切。
——所以她没有防备，竟把他们当作了上宾。
瞎眼阿公去了城里的武馆没有回来，她便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他们的话。
——姑娘，阿公这里，最近可有一位年轻公子来过？
她摇摇头，他们不就是年轻公子么？还问别人？
——也不对。
另一个补充道——可能是个长须的中年人。
见她又摇了摇头，那人再问——或者，一个漂亮的年轻姑娘。
——唉唉，这样怎么问得出来呢？
不久，他们终于放弃。
——你们在找人么？
那年轻人大约也是左右无事，竟开始口若悬河地说起这么一个人来。
她反应很慢，听了许久，终于有些不好意思地理出个大概。
这个人，也是江湖人。
名字叫“千面玲珑”玉胜。
喜欢扮作各种模样骗人。
吃了他苦头的人很多。
所以大家联合起来，要把他揪出来。
——可你们谁都不知他生得什么模样啊。
两个年轻人叹了气，点头道——我们也知道，不过听说最近他来了锦昌城，所以来碰碰运气。
——你们……被他骗得很厉害吗？
——哈哈，他引退之际，我兄弟二人尚未出道，何来受骗。
——那你们寻他作甚？（果然师兄说得没错，他们也是江湖人，一群吃饱了没事干的家伙。）
——扬名立万……啊不，惩恶扬善啊！
那年轻人一时嘴快，把自己的真实意图说了出来。
幸好她反应慢，又不认得这个玉胜。
那年轻人终究是擦擦汗，蒙混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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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她就把这件事告诉了师兄。
——她很唠叨，遇见的每件事，都要汇报给师兄。
师兄依旧像是有一听没一听地唔了两声，便催她把饭吃完好洗碗。
——师兄总是怕她不洗碗。
“师兄，你说这个玉胜是不是生得很丑？害怕别人瞧见自己的模样？”
她一边洗碗，一边对着屋顶上的师兄问道。
夏天的时候，师兄总喜欢爬到屋顶去看天。
——其实没什么好看的，而且这实在很小孩子气，一点也不匹配他沉稳的气质。
她不过随便问问。
她知道师兄看天的时候是什么话都不会说的。
——她不过习惯地一边洗碗一边唠叨而已。
可这一回，师兄竟然回答了，那回答里，竟还带了怒气，“怎么？就不许人家生得好看？生得好看便不成？”
她如果聪慧一些，便该想出“你如此激动作甚”之类的话来拆招。
可她实在不够机灵。
——生得好看为何要变做其他模样？骗人很有意思么？
她就是讨厌骗人，那让她无端端便要想起麻脸叔叔。
这一次，一向很会说话的师兄突然词穷了。
“啊，那他……可能……唔……”
——他真的词穷了！
作者有话说
第42章 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