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天又夏天》林城木森

23、夏天的月亮落在江边（二）

　　高一下半年，姜宁听从父母安排，凭借着艺术特长转入徐高，成了高一九班的一名转学生。

　　那年春天花开得早，不过三月就绽了一片，傍晚五点，太阳已经落了山，闷热的暖气烘得人头脑昏沉，姜宁右手整理例题，左臂贴在墙壁上汲取凉气，过了一会儿大臂也贴上去还觉得不够，干脆挪了挪凳子，半张脸都贴在了墙上。

　　就在她维持着这个怪异的姿势，头脑终于清醒了一点时，前排男生突然回头，没头没尾地说：“哎，姜......姜宁是吧，咱们班好几个人喜欢你，你知道不。”

　　远处几个男生聚在一起，发出了刻意遮掩又故意袒露的笑声。

　　姜宁不知道作何回答，她不算内向，与人相处从不怯场，但热情活泼的一面多数展示给了女生，早恋是大忌，转学生进入新班不该张扬惹事，然而面对问话装哑巴低头又显得不太礼貌，只好把错处推到自己身上。

　　“不好意思，我没有谈恋爱的打算。”

　　男生嗷了一声，眼神扫过身后的哥们儿们，每个字都拉了长音：“那就是没有喜欢的呗。”

　　九个字说了十秒，完美诠释了什么叫幸灾乐祸，然而长音还没拉完，就听见徐杨开口：“别烦人家，做你的题。”

　　质问完出头的，徐杨拿笔敲了敲桌面，抬眼扫向听戏的几个男生：“干嘛，课文背完了是吧，罚写写完了是吧，体育课不想上了是吧。”

　　男生们遭了死亡三连问，离得最近的那个慌忙扭过头，嬉皮笑脸的：“别别别，班长我们马上撤。”

　　一群男生手忙脚乱地往外冲，像是刚学会走路的大猩猩，姜宁拿余光看着，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徐杨是姜宁同桌，也是高一九班的班长，她为人安静沉稳，平日里胳膊肘向内拐，一向维护自己班同学，从不和体委沆瀣一气打小报告，因此人缘很好，那些个被家里花钱送进来，平日捣蛋揭瓦的皮猴子们，也都肯听这位班长的。

　　班长交代“别欺负新同学”后，好长一段时间，前桌男生都没主动和姜宁说过话。

　　姜宁作为艺考生，高中免不了要外出集训考试，难免会缺课缺考，徐高作为林城最好的高中，教学进程又快，动辄就会有跟不上节奏的可能，若是摊上不理解的班主任，还会得到“一天天不干点正经事”的评判。

　　然而姜宁的高中时代，一直过得很幸福。
　　大概是有徐杨在的缘故。

　　姜宁晚自习需要排练，徐杨会帮她记好作业；姜宁请假缺席月考，徐杨会帮她收好试卷、整理错题；姜宁喝凉水犯了胃病，徐杨会帮她请假去校外买药，顺便带蔬菜粥和奶黄包给她吃。

　　徐杨会在期末考时往她的书桌里塞草莓软糖，姜宁最爱吃的那种，拍拍她的手背：“可别感动，下午给我好好考。”

　　或是突然递给姜宁一个本子，轻声说：“买笔时看到了，想起你那错题本都快写满了，你也想不起来换。”

　　翻开本子，第一页右下角工工整整地写着——希望姜宁同学数学大题不出错。

　　姜宁愁成苦瓜，淋点麻酱都能上菜了：“这是祝福吗，吹牛皮谁不会。”

　　黄昏总是浪漫的高中时代，就在这样日复一日的陪伴中过去了，现在想来那些细细碎碎的相处都不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事，可是日常琐碎最动人心。

　　最动人心。

　　为什么会喜欢徐杨呢，姜宁问过自己很多次。

　　因为艺术节她坐在台前，带领着全班同学给自己鼓掌？因为自己不想跑操，她也翘了点名，陪自己在走廊里吹风？还是因为自己韭菜过敏，买错了馅饼，徐杨二话不说把她的递了过来，说：“你吃我的。”

　　都是些同桌间的微末小事，班里同学人都很好，这样的“团结热心”、“互帮互助”，不是只有徐杨做得来，一块酱汁肉饼听起来远没有单膝下跪烛光告白要来的浪漫，可姜宁就是觉得心动。

　　高三那年学校校庆，因为和运动会合并举办，姜宁在舞房练舞时，总能看见对面篮球场的男生在打篮球，男生感受到目光，会有意无意的对着这边炫技，把篮球顶在指尖转来转去。

　　姜宁趴在窗口张望，被值日路过的徐杨见到，跑来训她躲懒。

　　两个人一里一外坐在窗边，姜宁伸出一根手指问：“你说篮球在指尖转起来，是什么感觉的？”
　　徐杨视线望远，反问她：“想玩吗？”

　　想啊，当然想，姜宁狠狠点头。

　　第二天徐杨带着篮球到舞蹈室找她，不知道这人和谁学的，一个翻手居然真把篮球顶到了指尖上，姜宁瞪大了眼不敢乱动，被徐杨握住一根手指，慢慢接过了旋转的篮球。

　　篮球在指尖转起来，是什么感觉呢？

　　姜宁最先感受到的，是麻。

　　不止手麻，好像半个身子都麻了，软开训练从不逊色的肢体僵成了四根筷子，没撑过两秒就把篮球摔了下来。

　　徐杨连忙去接，姜宁也连忙去接，一个不稳整个人摔进了徐杨怀里，束在脑后的丸子头散了，额头撞到了徐杨胸口上，把徐杨扑了大跟头，篮球乒乒乓乓滚远，木地板上全是心跳的节奏。

　　三份跳动撞在一起，与破败枷锁的固有频率重合，等待拆除的的旧门缓缓而开，一束晨光从缝隙流淌进来，照亮了某些陌生的情绪——姜宁突然想起四年级偶像剧盛行时几个学姐凑在一起说过的话，她们说：舞蹈生和体育生最配了！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喜欢徐杨，她只知道她最喜欢徐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