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亮（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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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亮】
我叫亮，我从小生活在云野镇，是云野的神。
这么说显得有些自大，但我确实认识这个镇子的每一个人，我看着他们出生、长大、衰老、死亡，我见证了每一个人的一生，而没有一个人能看得见我。
最重要的是，在我成为镇子的神明之前，这里曾是一个恶土。
暴风肆虐着这片土地，没有一日停歇，天空永远是一片厚重的绸布将覆未覆，压抑与疲惫笼罩在方圆十里唯一的村落上方，以及每一个人心头。
人们不愿离去，固守着这片生长的土地，却又惶惶不可终日，或许每个人心中仍抱有着那一丝小小的期盼——明天就有新的希望降临。
我的出现成了他们的光。
我不太记得小时候的事情了，只感觉人们极是友好，每一个靠近我的人都能从我这里感受的温暖，从而露出朴素的、发自内心的笑容，每一天，温柔与善意浓郁得让人沉沦。
而我却不怎么喜欢，除去必要的交谈，剩余的时间我总爱一个人独坐，听外头的风声，那对我来说不是什么折磨，像是大自然的低语，它在说什么呢？这是我在童年里一直琢磨的问题。
但那时的我并不知道，闪顺而逝的光明对长期身处黑暗的人来说是多么痛苦的一件事，苦难能扭曲了一个人的灵魂，然后有一天，他们一脸愁苦地对我说：
“请你，为了我们献身吧。”
我无法挣扎，双手双脚被捆在柱子上，冲天的火流包绕着我，我仿佛看到天空在向我逼近，一点一点化成白光，迎接我的到来。意识消失前的那一刻，我终于听清那些低语，他们说：
欢迎来到我们的世界，主人。
。
这是多久以前的事情，我不太记得了。我习惯地拍了拍地上碰不到的灰尘，一屁股坐下，今天又是花灯节，今年又会有什么样的好看的花灯呢？我特意登上小镇最高的那座瞭望塔来观看这场年度盛宴，特意登上我的宝座。
这个宝座我坐了许多许多年，多到我都数不清，从我当上云野镇守护神的那一年开始，我就黏上了我的宝座。
那是风朗气清，晴空万里的一年。
当我再次张开双眼，漫天的火光早已消失，天空就不再布满乌云，和风细雨成了小镇的常客，万里无云的日子仿佛在这里长了根，人们如大梦初醒般惊喜地过着，把日子过成一泓平静的湖水，照出风的清与天的蓝，无比祥和。
如同忘却了我的存在般。
而我也确实从他们眼前彻底消失。我曾经朝着他们大吼，为了吸引他们注意，也曾经愤怒、迷茫、无助、绝望，我看着人们仿佛不记得我一样好好活着，只在每年的那个日子，那个时间，那个地方，点上一盏花灯，送上天空。
当把成千上百盏花式各样的花灯送上天空成为一年一度的盛典时，老一辈的村民早已入土长眠，后世仅留下一个美好的传说，名曰神明的祝福。
。
我挪了挪位置，找到了最佳观灯区，想起曾经的自己，不禁有点好笑。
时间总能抚平所有的伤痕，那时的失落和沮丧连同着所有不甘的挣扎都随着时间逝去，归于平静，我麻木地接受了事实。
我不再凑到他们面前，我开始远离热闹，喜欢一个人静静地待着。一年一度的花灯节则是我这一整年里最舒适的日子，每当这个时候，我会爬上离小镇中心最远的一座瞭望塔，坐在小窗台前，我的宝座上，看这个我一辈子都无法踏出去的小镇，一看就是一整天，没有任何人打扰，每年如此。
我以为每年都如此。
所以那天，当我看到这个长着长长的大白胡子，戴着怪异的红狐狸面具的男人向我投来实质性的目光时，死水般的内心突然活络了起来。
我的手在抖，多年未曾动用的声带在那一刻如同老旧的发电机般嘎吱作响，你，能看见我吗？你，能碰到我吗？你，能带我打破这个诅咒吗？
他都一一做到了，我仿佛回到了童年那无忧无虑的时光，每天都有新的发现与新的愉悦，我重新认识了镇子的人，他们的面目也不像以前那般可憎，我喜欢王大爷的烧饼和李大叔的风车，我仰躺在镇子外面的草地上，感受风拂过我的全身以及绿草骚动我的面庞，一切都是极好的模样。
于是我对大胡子说，你能带我去外面看看吗？
噩梦从此降临，没日没夜的黒雨与狂妄的黑龙，它们嘴里永远都在重复着一句话：跟我们回去！回去！
所有的挣扎最后都化成泡沫，如它们所愿我回到了小镇，回到了明亮的黑暗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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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渗入了窗外的天空，节日准备活动大概都做完了，再过一会儿就能看到今年第一盏花灯升上天空，会是什么样式的呢？我有点小期待。
这份的期待是从大胡子离开我身边的第一年开始，就加入了我每年花灯节的活动中。
其实在我被抓走之后的那一年里大胡子也曾经回到镇子，四处寻找我的身影，我能看到他，他却看不到我了，那一瞬间我突然明白，只有在那特殊的一天我才允许被人看到，其余的时间里，我还是云野的神。
可再见也是徒增烦恼，第二年的花灯节我故意没去往常最爱的那座高塔，久违地走到小镇中央，感受浓郁的节日气氛。满天五彩的大花灯是真的好看，虚无的夜空被一层又一层的花灯堆出了一个璀璨的小世界，连挤在人群之中的不适都被冲淡了不少。
那天回去后，大胡子已经不见了，仅留下一张纸条，我跟着镇子里的孩子一同学习，慢慢看懂了它，他说，总有一天，我会再来，带你离开。
我笑了笑，不置可否。
时间还是像以前那样过着。我却不再像以前那般孤僻绝望，日子因那段短暂而快乐的时光而染上了色彩，我开始认真观察身边的一切，看努力生活的人们和碧蓝的天空。
只是每当到了一年一度的花灯节，我还是喜欢独自坐在那座高塔，看遥远的夜空下，灿烂的灯光照亮了半边天。
以此纪念我这一生中唯一的朋友。
一年又一年地过去，王大爷阖上了双眼，把烧饼摊传给了他的孙子老王，当初一同识字的孩子眉间也早已爬上皱纹，大胡子会有他的孩子、孙子吗？他们会不会也长着满脸的大胡子、被人“爷爷爷爷”地喊、然后连忙解释这只是祖传的大胡子他还年轻？但我想他不会再来了。
我开始每天安安静静地活着，用心体悟世间的美好，偶尔遗憾一下不能亲身参与到这些美好当中。
时间匆匆流去，不知过了多久，又到了今年的花灯节，我还是像往常那样慢悠悠地爬上高塔，习惯地拍了拍地上碰不到的灰尘，一屁股坐下，挪了挪位置，找到最佳观灯区，看夜色渗入了天空，准备一览今年的盛况。
一道身影突然从楼梯口出现，走到小窗前，许久之后他转过身来，飘逸细长的胡子搭在挂在胸前的狐狸面具上，年轻的双眼投来了实质性的目光。
泪水瞬间涌了上来，时光仿佛给了我一个巨大的惊喜，我眨了眨眼睛，轻声问道：
“你、能看到我吗？”
（完）
作者有话说
第20章 亮（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