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9、天才与烟火 ...
-
晨曦刺破翻涌的云层。
将金辉泼洒在山巅的木屋与云田之上。
鸟鸣清脆，混合着厨房里锅碗的轻响与米粥咕嘟的浓郁香气。
交织成新一天苏醒的序曲。
沈厌在一种陌生却异常安稳的沉睡中醒来。
身下是厚实干燥的草铺与兽皮。
清冽的空气裹挟着松木香，屋外是充满生机的自然之声。
这种远离尘嚣、纯粹安宁的感觉。
让他有片刻的恍惚。
他坐起身。
目光下意识地扫视屋内。
凌战已不在她的屋内。
透过敞开的窗棂，那个熟悉的身影已在屋后的沃土上。
黑球套着犁套，哼哧哼哧地卖力前行。
偶尔回头要蜂蜜的样子很可爱。
凌战稳稳扶犁，动作流畅而蕴含着大地般的力量。
朝阳的金边勾勒着她专注的侧影。
汗水沿着利落的下颌线滑落。
无声地滴入新翻开的、油亮的黑土中。
在沈厌眼中，竟有种原始而蓬勃的生命之美。
沈厌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快了一拍。
昨夜因那“摸头杀”而起的陌生悸动，再次悄然涌动。
他迅速起身。
换上了修罗卫长凌风一早送来的、便于劳作的粗布短打。
走出木屋，庭院里已是另一番景象。
玄尘子道长盘膝端坐于火塘边一方光滑青石上。
手持一卷泛黄的古籍，仙风道骨。
他的对面，小石头端端正正地坐着。
神情专注，眼神明亮，对道长的学识充满敬仰。
而小石头……沈厌的目光落在也在拔高的小儿子身上时，不由得凝滞了。
小家伙坐姿笔挺。
小脸上是与年龄不符的沉静。
他面前摊开的，并非《千字文》之类的启蒙读物。
赫然是一本艰深晦涩的《尚书》！
玄尘子正讲到“洪范九畴”，其义理深奥，包罗万象，绝非稚子所能轻易领悟。
“夫五行者，一曰水，二曰火，三曰木，四曰金，五曰土……”
玄尘子声音清朗，引经据典。
小石头听得极其认真，乌溜溜的大眼睛一眨不眨。
当玄尘子就其中一句“水曰润下，火曰炎上”引申到天地运行、万物生克之理时，沈泓尚在凝神思索，小石头却已脆生生开口，条理分明。
“道长，此句是否与‘水流湿，火就燥’之理相通？水趋下而润物，火向上而焚物，此乃其本性，亦是天地定位之象。故《洪范》以此喻君臣、父子、夫妇之伦常，亦当各安其位，顺其本性？”
玄尘子捋须的手猛地顿住。
眼中爆发出难以掩饰的惊异与狂喜。
“妙哉！小石头，你所言极是！触类旁通，举一反三，此乃真悟性也！”
他看向小石头的目光，简直像在欣赏一块绝世璞玉，光芒内蕴。
沈厌端着水碗的手一抖。
几滴清冽的山泉水溅落在石板地上。
他愕然睁大眼。
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那个还不到十岁、平日里安静又调皮的小儿子。
这……这哪里是稚童？
分明是生而知之的天才！
《尚书》奥义……连许多饱学之士都未必能真正通晓，他竟能信手拈来。
还理解得如此透彻？
巨大的震撼如浪潮般瞬间淹没了沈厌，让他几乎忘了呼吸。
这云巅之上，究竟是何等钟灵毓秀之地？
恰在此时。
厨房门口探出一个小脑袋，系着围裙的小蛮牛脸上沾着面粉，小声招呼。
“爹，小石头，道长，早饭好啦！有娘早上送来的新鲜野鸡蛋！”
这充满烟火气的呼唤，瞬间冲淡了庭院里严肃的学术氛围。
“就来！”
沈厌立刻应声。
他笑着走过去，还不忘拍拍小石头的肩膀。
“走吧，小天才，吃饱了才有力气读书。”
小石头这才从沉思中回神，合上那对他而言或许还显“浅显”的书卷。
小脸上没什么得意，反而带着一丝被打断思路的懵懂。
他乖乖地跟着爹走向厨房。
沈厌还沉浸在巨大的震撼中，脚步有些飘忽。
厨房里热气腾腾，香气四溢。
小蛮牛俨然是这里的主心骨。
他动作麻利地盛着一碗碗熬得浓稠喷香的肉糜粟米粥。
旁边是煎得金黄诱人的野鸡蛋，还有几碟清爽的腌渍野菜。
穗禾在一旁帮忙摆放碗筷。
霜刃白狼像一尊守护神，优雅地蹲坐在厨房门口，冰蓝色的眼睛专注地盯着灶台——
确切地说，是盯着小蛮牛手里那个专门为它准备的、盛着几块无盐炖肉的陶盆。
“爹，您醒啦！快坐下！娘已经吃完了。”
小蛮牛看到沈厌进来，眼睛亮得惊人，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讨好和期待。
他特意把最满的一碗粥推到沈厌面前。
又小心翼翼地夹了一个煎得最完美、边缘焦脆的金黄鸡蛋放上去。
“爹尝尝这个蛋，火候我盯着呢！”语气里满是献宝般的雀跃。
沈厌看着碗里热气腾腾、散发着诱人香气的食物。
再看看儿子被灶火熏得微红、沾着面粉却写满认真和期待的小脸。
心头那股被天才儿子带来的震撼。
瞬间被另一种更温暖、更踏实的洪流冲散。
他坐下，舀起一勺粥送入口中。
粥熬得恰到好处，肉糜的鲜香与粟米的软糯完美融合。
一股暖流瞬间熨帖了五脏六腑。
“好吃！”
沈厌由衷地赞叹，看向小蛮牛的目光充满了父亲的慈爱与骄傲。
“我们小蛮牛的手艺，真是绝了！比爹吃过所有珍馐都暖心暖胃！”
他抬手，用袖子轻轻擦去儿子脸颊上的一点面粉灰。
小蛮牛的小脸“腾”地红透了，像熟透的果子，眼睛却笑得弯成了月牙。
腰板挺得笔直，嘴上还努力谦虚。
“爹过奖啦，是山里的东西好，水也甜，还有娘打的野味鲜……”
他手脚不停，给玄尘子、穗禾和小石头都盛好粥。
最后才端起自己的碗，挨着沈厌坐下。
满足地“呼噜”喝了一大口，发出小小的喟叹。
沈厌看着他狼吞虎咽又努力想保持点斯文的样子，心中一片温软酸胀。
然而，这份温馨并未持续太久。
当玄尘子饭后开始教授沈泓和小石头更复杂的数术推演时。
小蛮牛在一旁听得两眼发直。
小眉头拧成了死结。
那些“勾股弦”、“开方术”、“盈不足”的字眼，对他来说简直如同天书乱码。
他看看小石头几乎在道长刚出完题。
手指在沙盘上看似随意地勾画几下，便报出精准答案的惊人速度。
一种巨大的失落感如冰冷的藤蔓，悄悄缠上了心头。
他默默地收拾好碗筷，洗干净手，蹲在厨房门口。
对着安静陪伴的霜刃白狼低声叹气，下巴搁在膝盖上。
“唉，霜刃，我是不是太笨了？泓哥和小石头都那么厉害，天文地理，数术玄机，什么都懂……我只会围着灶台转，做个饭……”
他用树枝在地上无意识地划拉着毫无意义的线条。
霜刃白狼似乎听懂了。
冰蓝色的眼眸温和地看了看沮丧的小主人，又瞥了一眼屋内冥思苦想的“学霸”。
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安抚性的“呜噜”声。
还用鼻尖轻轻蹭了蹭小蛮牛的手臂。
就在这时，一个小小的身影走到他身边。
学着他的样子挨着他蹲下。
是小石头。
小石头没说话，只是安静地拿过小蛮牛手里的树枝，在旁边的空地上，飞快地画了一个极其复杂的、由无数点和线精密交织的图案，仿佛某种玄奥的星轨推演图。
小蛮牛看得眼花缭乱，一头雾水。
“哥。”
小石头的声音很轻，带着孩童特有的软糯，却异常认真。
“你看这个。”
小蛮牛茫然：“这……这是啥？跟鬼画符似的……”
“这是道长刚才讲的‘洛书’推演，要算出很久以后天上星星的位置。”
小石头指着那繁复的图案，小脸严肃，“很难，很费脑子。”
小蛮牛更懵了，只觉得弟弟厉害得不像凡人。
小石头却把树枝塞回他手里。
指着图案旁边一小块空地。
“可是，哥，你看这里。”
小蛮牛低头看去，只见小石头指的地方。
不知何时被他用树枝尖，歪歪扭扭却活灵活现地画了一个……热气腾腾、皮薄馅大的包子！旁边还点了几点，像是刚出锅溅出来的油星子。
“……”小蛮牛彻底愣住了。
小石头仰起小脸，乌黑的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
充满了最纯粹的真诚和某种奇特的“崇拜”。
“哥，你画的这个包子，比我的‘洛书’厉害多了！它能让我和道长、泓哥、还有霜刃都吃饱肚子，浑身暖洋洋的，才有劲儿读书练功啊！没有哥的包子，我的‘洛书’再厉害，肚子饿得咕咕叫，眼冒金星，也算不出来呀！”
他说完，还用力地点点头。
小脸上满是“这是天地间最朴素的真理”的神情。
小蛮牛呆呆地看着地上那个歪歪扭扭却充满生命力的包子图案。
又看看弟弟那双清澈见底、写满真诚和一点点狡黠的眼睛。
再想想屋里那几个此刻正饿着肚子、全靠他投喂才能维持“天才”形象的家伙……
“噗嗤——哈哈哈！”
他忍不住大笑出声。
胸腔里那点沉甸甸的失落和沮丧。
瞬间被弟弟这笨拙却无比精准暖心的“安慰”冲得烟消云散。
只剩下一片亮堂堂的温暖。
他一把搂过小石头，用还沾着点油渍和面粉的手。
使劲揉了揉弟弟细软的头发。
“臭小子！就你嘴甜会哄人！以后哥天天给你做好吃的！”
小石头被他揉得小脑袋直晃，也不反抗。
只是抿着嘴，露出一个浅浅的、带着点小得意和满足的笑容。
像只被顺了毛的小猫。
厨房门口，霜刃白狼看着抱在一起傻笑的两个小主人。
冰蓝色的眼睛里似乎闪过一丝极其人性化的……无奈？
它优雅地站起身，踱步到自己的陶盆边。
开始享用那份被“洛书”和“包子”耽误了的早餐。
庭院里，玄尘子将这一幕尽收眼底，捋须微笑。
眼中满是慈和与洞悉世事的了然。
沈厌站在不远处，心潮起伏。
他看着小石头那如星辰般璀璨的智慧光华。
看着小蛮牛那如炉火般温暖踏实的烟火人间。
看着他们兄弟间这份笨拙却真挚无比的情谊。
再看看厨房门口优雅进食的狼王。
以及那些在木屋周围安静玩耍、个个气色红润眼神纯净的孩子们——
这远离尘嚣的宁静之下。
流淌着一种奇异而坚韧的生命力。
让他沉溺，让他向往，让他第一次清晰地感受到何为“家”。
昨夜辛苦劳作后的疲惫。
在一场酣畅淋漓的温泉浸泡中早已消散。
温热的泉水洗去了泥土与汗水，也奇异地滋养了筋骨。
沈厌只觉浑身舒泰，精力充沛得不想入睡。
他拉着凌战在温暖的火塘边坐下。
跳跃的火焰映照着两人刚沐浴后微红的脸颊。
“阿战，你看今晚的星星，是不是比临山县的亮？”
沈厌没话找话。
声音带着温泉浸润后的慵懒沙哑，偏头看向身边的女子。
火光勾勒着他俊美无俦的侧脸。
山巅浓郁的灵气仿佛为他本就出色的容颜镀上了一层朦胧光晕。
湿漉漉的黑发有几缕贴在光洁的额角，水珠沿着修长的脖颈滑入微敞的领口。
平添了几分惊心动魄的妖异俊美。
那是凡尘俗世难觅的、被天地精华洗涤过的昳丽。
凌战的目光原本落在跳跃的火焰上。
闻言下意识地顺着他的话抬头望向窗外的星空，视线收回时，不经意间扫过沈厌的脸庞。
那跳跃的火光落在他湿润的眼睫上。
落在他微启的、带着水色的薄唇上——
落在他线条流畅得近乎完美的下颌与颈项……
凌战的目光有了一瞬间极其细微的凝滞。
她并非第一次见他俊美的样子。
但此刻，在这云巅灵气与温暖火光的双重映衬下。
这张脸似乎剥离了往日的嬉笑、华艳、或算计。
显露出一种近乎纯粹的、惊心动魄的美。
一种陌生的、细微的波动在她素来平静的心湖深处掠过。
快得难以捕捉。
却让她下意识地移开了视线。
重新将目光投向火焰深处，只淡淡“嗯”了一声。
沈厌并未察觉她这瞬间的异样。
只当她如常清冷。
兀自絮叨着山巅的见闻，享受着这难得的、安宁的共处时光。
就在这时，玄尘子结束了与孩子们的闲谈。
缓步走到火塘边，望着山下翻腾不息、仿佛永无止境的云海。
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穿透了沈厌的絮语。
“公子，夫人。”
他看向并肩而坐的两人。
“京城那边……怕已是风起云涌。你们‘归隐’的消息，瞒不了多久。树欲静，而风不止啊。”
他轻轻叹息一声，目光深邃。
“这山巅的宁静桃源，又能维持多久呢？”
沈厌脸上因温泉和火塘暖意而生的红晕瞬间褪去，眼中慵懒的笑意冻结。
取而代之的是深海般的幽邃与锐利。
他下意识地挺直了脊背。
凌战的目光也从火焰中抬起。
清冷的眸子里映着火光，却无端透出寒铁般的冷冽。
是啊。
山雨欲来风满楼。
------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