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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9章 不知谁是梦 ...

  •   裴怀小时,母后总喜欢把他抱在怀里,念着话本子。葱白的手指一页页翻着,声音温柔恬静。

      他总是不耐听的,每次都打着瞌睡。

      “母后。”小小的裴怀揉着眼,撒娇带些奶音,“我好困。”

      这时候她总会笑得眉眼弯弯,放下话本子,抵上裴怀额头,轻声哼着一个调子。反反复复就那几句。

      母后最爱的话本子是个叫“清乐人”写的。

      裴怀听说这曾在早年被列为禁书,后来解禁时结局做了删改。

      念的话本子没有结局,末尾都被特意撕去。一个故事戛然而止,那就换下一个。

      到后来裴怀都心痒痒,想自己接着写下去。直到托苏公公从外头买了原版,翻了末尾后大失所望,也熄了这份心思。

      那些明面的结局,一眼就能瞧出是假的。

      可真的,他又想不出,更写不了。“清乐人”早就搁笔了,世面上再无新作。

      后来裴怀大了,再也没被抱在怀里,讲过话本子。只会偶尔跟他说些故事。

      这时她总会坐在窗外绣着活计,阳光掠过睫毛投出阴影。母后很美,长眉入鬓,一双杏眼温柔似水。

      对着他时,京城官话无意识带些吴地语,江南女子的软糯清甜。

      继后总会被与元后作比较,什么小家子气,不似荀皇后的大家风范。

      母后是父皇下江南偶遇带回来的。

      没过选秀的明路子,入宫即封嫔位,而后层层晋封,惹不少人眼红。

      生下裴怀后,父皇更是力排众议,封为皇后。当时死谏的御史不计其数,大殿柱上的血结了几层。

      毕竟元后生下了嫡长子,现在有个继后子,这皇位归谁?

      立长不立幼,立嫡不立庶。

      陛下立继后就是给其子一个嫡子名头,这用意逆天而行啊。何况继后出身,不过是江南的落魄人家,勉强称的上清流名门。

      这大抵是他父皇那个明君,所做的唯一昏庸事了。立后旨意刚下,立太子的意思也有了。言官们大概是疲于阻挠,等着旨意立下。

      众人屏着气听宣旨,说是立嫡长子时都舒口气。只要不是继后生的就行。

      殊不知当年,他们一直反对立嫡长子裴忆为太子,因其是罪后所出。陛下也对其不喜、不顾。

      一人得道,鸡犬升天。顾氏一举从江南落魄名门,跃为京中新贵,世家之首。尤似当年荀家盛况。

      …

      沈毓醒了,醒在那片杏花林中。

      只有他一人,掩在满地落花下。坐起身拂掉,簌簌地洒了一地,又被风卷起。鼻间萦绕的是熟悉的甜香——

      林中花依旧落着,落不尽似的,像极了初雪。沈毓伸出手,花瓣沾上却触感冰冷,转眼间又化成温热的血。

      他一惊,看着鲜血从指尖滴落。四周的杏花林成了硝烟四起的战场,血色深处开满彼岸花。

      阴风中夹杂着哭号,血结成冰,红色的冰粒子打上脸颊,刀刮的疼。他浸在缓缓结冰的血泊之中,手上沾满了血,甩不掉那种。

      沈毓挣扎起身,踉跄着要摆脱,双脚却被冰结的严实。站立不稳跌倒在地,却扑在冰冷的雪中。

      从雪中爬起,大地白茫茫的一片,落的真干净。鹅毛大雪被北风刮着,卷起落下飘忽不定。

      沈毓立在寒风中,牙齿打着冷战。哆嗦着看向眼前的纷飞大雪,天地一片蒙眬白色。远处隐约站着个人。

      他拥着玄色狐裘,在雪中恍惚不定,如幻象一般。身后有着行脚印,被风雪遮的模糊。

      沈毓下意识地一步步走近,沉重的脚步拖在雪地上,沙沙的声音。沿着已有的脚印,慢慢的两人只有几步远。

      沈毓止步,等着他回头。一时的静默,只剩下风雪的呼号。

      他果然是回了头,一张略有苍白的脸,嘴边噙着浅浅笑意:“你来了。”

      眼角黛青色的泪痣,飞雪中格外冷清。

      居然是裴怀,他怎么会。沈毓后退了一步,是梦,梦中梦。

      “你是……裴怀吗?”

      试探一下,也许只是幻象。话刚出口,沈毓就后悔了,这都是什么蠢话。

      他自己还能不认得?

      皑皑雪地里和裴怀相对,沈毓有些恍然。

      直到他笑着摇摇头:“我就是你。”

      裴怀向前走了几步,沈毓下意识后退。

      说的也对,自己是还魂后的裴怀。

      可是沈毓觉得这话的意思不止于此。

      裴怀的嘴唇泛白,轻轻地呵了口雾气。

      漫天大雪卷在狂风中,洋洋洒洒落了一身。口型开合着,却没有声音。

      沈毓只隐约听到心底那句:“但你是你,别成为我。”

      这些有什么不同?沈毓刚想开口。

      眨眼间裴怀的脸成了荀衍,却丝毫不违和。在“荀衍”的瞳仁中,看到了自己的脸。

      不再是沈毓的模样,而是裴怀。

      他摸着自己的脸,说不出话,哑了声。

      眼尾那颗痣,嫣红一点如血。

      “可我成了你。”“荀衍”脸上带着笑意,两行血泪缓缓流下。

      沈毓颤抖着手想去触碰,却虚无一片。

      穿过了“荀衍”,一刹那,化成飞雪飘散。

      天地间只剩下他一个人。沈毓倒在地,被大雪遮掩的严实,雪堆似的坟墓。

      却浑身发烫着,喉咙干涩带着腥甜味。

      温度融了冰雪,四周又弥漫起香气,勉强睁眼,回到了杏花林。

      翻过身仰躺着,看着头顶的璀璨星夜。

      终还是闭了眼。

      ……

      再次醒来,是在禅房里。阳光洒在脸上,清风拂过夹杂着草木味。

      沈毓稍觉得安定下来。不过还是烧的迷糊,嘴唇干的发裂。轻轻的脚步声传来,一路到床边。

      阖上眼昏昏欲睡,呓语着:“水。”

      一只手持着茶盏送到唇边,清冽的水被送入口,润湿了嘴唇。如获甘霖。

      沈毓挣扎着握住那只手的指尖,含糊不清:“母后。”那只手一顿,没有抽出:“你说什么?”

      沈毓一下子清醒,转口:“别走。”闭上眼装作在说梦话。自己的手被拨开,那只手抽离,冰冷的触感消失。

      喝了些水后,好受不少。这时才想起自己昨晚就要回去的,因为钟秀。刚才那个是他吗?

      虽然迷糊着还是否认了,那只手太凉,是荀衍。沈毓想起梦中梦,杏林、战场、雪地的各色场景。

      挣起身坐起,胸口疼得要撕裂开。回去,赶紧回去,沈毓隐隐觉得不妙。

      却被摁住,是钟秀,今日穿戴一新,眉间骄矜气,倒像是个贵公子。眼圈有些乌青,没睡好一般。声音略带沙哑:“你伤口感染,现在正烧着,别乱动。”

      他的手也是冰凉的。大概是自己烧的狠了,对比起来什么都发冷。额头被冰冷的手覆住,沈毓觉得舒服了些。

      想到了什么,勉强开口:“为什么。”

      没继续说下去,只是盯着钟秀。看着黑白分明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悲悯。悲己悲人。

      “他不会让你走的。”钟秀笑了,“如果你昨晚去了,会怎么样,知道吗?”

      没有继续说下去,而是转口:“今天是浴佛节。”

      “所以?”沈毓大脑放着空。他是谁?为什么不让自己走。

      “过了今天,你就能回去了。”

      沈毓看着钟秀笑容,打了个寒噤。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第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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