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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五章 桃木有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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曲寄柔一跃跳下观星台,观星台下面的空地都是试图挣扎的干尸,这些人形容枯槁,已然没有曾经和睦安居的样子。
大家的脸,当真是让她感觉恍若隔世。
但这画面也多少让她从悲愤中清醒了一些。
是啊,她的家人们已经去世了,她的门派也被灭门了,现在同她周旋的都是仇家留下的把戏,不是真正的亲朋同门。
——桃李山庄已经倒了。
仿佛间又看见白色巨蟒温柔地盘在树冠上,莹莹生辉……
曲寄柔缓缓闭上了眼,现在,并不是伤怀的时候。
紫衣少女再次睁开双眼,将目光扫过每个人的身上,心中掠过许多复杂的情感,几乎要将她整个人重新拆解开来。
但是看这山庄的百态,竟然心中奇异地平静了下来,连带着尘封的回忆都涌上心头。
小时候,她听到人界的一些传说,大都和生死别离有关,但她对这些概念十分模糊,就跑去问娘亲。
娘亲说,修士也并无不同,不过只是比凡人挽留住更多的时间,并非能消除生离死别。
“唯有离别多。”
曲寄柔看向观星台的院子门口,那里站着两个人,是从方才正屋的方向过来的,这是她父母的尸体。而她的娘亲正无意识地抚琴,正是这曲“唯有离别多”。
干尸又哪里懂曲意,分明是娘亲弥留之际最深的感受,驱使它弹奏这个曲子,直到曲寄柔再次回来的今日。
那两具干尸缓缓朝她走过来,曲寄柔害怕自己在月光下看到父母惨死之状,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
待到他们真正走到月光下,曲寄柔却愣住了。
那两具干尸的面庞格外安详,他们都闭着眼睛,仿佛睡着了。
尽管脸上有血污,但那安详的神态是不能遮掩的。
曲寄柔一年来所有的噩梦,似乎都在爹娘安详的脸上化解了。
但干尸已经开始攻击她。
爹爹的望柏剑出鞘,娘亲的琴音也急促了一些。
这是一场不得不过的门槛。
不过曲寄柔没打算和他们正面对决,既然这次回家只为取灵脉,便要考虑如何全身而退,就算是父母的身体变成干尸,她也没有丝毫自信能在灵力消耗大半的前提下打败他们。
于是曲寄柔一跃跳上墙垣,速度极快地向桃木的方向跑去。
桃木在山庄的东面,十人合抱方能丈量,原本就是桃李山庄的灵脉之一。
当年爹爹将另一个灵脉封印在此,其实并没什么深远的考量,只是担心旁的灵脉抢去桃木的势力,毕竟桃木是有生命的,不像其他灵脉是自然之凝结,爹爹必须考虑这些方面。
其实如果任由两个灵脉存在,桃李山庄确实会更加灵气充裕,但也不会再有这满山桃花。
她原本早就忘记这回事,若不是那天突然提到爹娘对她的修炼之事放养不管,她也记不起来还有这样荒诞的事情,毕竟爹爹干过的荒诞事情实在不少。
她只顾逃命,身后持剑的干尸追得很近,全然是与她搏杀的状态。
曲寄柔尽量只用自身的体术躲避,避免灵力再过多地消耗,好在,那干尸虽然顶着爹爹的脸,却没有爹爹的老辣。
观星台后两个库房下面有藏酒窖,那里有一条暗道,可以通向桃木所在的东院,东院许多怪石嶙峋,到了那里,她有自信不□□尸抓住。也即,眼下只需要找好机会冲到库房。
曲寄柔在观星台四周同这凶悍的干尸打转。
她回头瞄了一眼望柏剑,虽然这干尸不是爹爹,但这望柏剑却是实打实的望柏剑。
不好——
那干尸持剑从侧面横劈过来,曲寄柔落脚处恰有一块石头,她慌乱之下躲避着,只勉强躲开了望柏剑的横劈,脚踝却是狠狠扭了一把,整个人也踉跄倒向一旁。
干尸见自己一剑劈开了个石头,动作又敏捷了几分,曲寄柔不敢正面应对,只堪堪躲过几剑,还被其中一剑的剑气扫过,上臂已经汩汩鲜血。
库房就在眼前,曲寄柔拖着伤残的胳膊,忍痛撞开窗户破窗而入,川泽鞭绕成一圈缠住她的伤口,她前脚刚进库房,后面干尸紧随其后,望柏剑削铁如泥,把窗户裂为两半。
其中惊险,让曲寄柔忍不住心生惧意。
她咬咬牙,从地上站起来,速速跑到库房架子后面。
库房一片漆黑,曲寄柔利用地形小心穿梭,连呼吸都变得清浅,干尸没有像刚刚那样目标明确,似乎正在一排排积灰的架子中寻找曲寄柔。
这是个好机会!
曲寄柔密切注意着干尸的行踪,一边缓缓伸出川泽鞭,终于够到顶上的房梁,曲寄柔扯了一扯,很好,抓得很结实。
她屏住呼吸,从身旁架子上随手拿了个东西,黑暗中看不出是什么,似乎是树枝一类的……
管不了那么多了!趁着干尸背对向她,她迅速将树枝丢往反方向的窗户上,咔嚓一声树枝断裂,窗户摇摆,干尸迅速冲过去,顺着那个摇摆的窗户飞向了库房外。
曲寄柔松了一口气,拉着川泽鞭一跃跳上房梁,轻巧地顺着房梁向前走,一层层灰尘从房梁上落下,轻轻掉在地上。
忽然,曲寄柔感觉到自己的肩膀上搭上了一只手。
她浑身一僵。
缓缓回头。
一个长着鹿角的女童蹲在她身后,双眼泛着泪花。
居然是神鹿!
曲寄柔几乎要落泪。
“阿柔……”她比了个口型,但没有声音。
曲寄柔还没来得及和神鹿说话,忽然一阵琴音肃肃杀杀而来。曲寄柔大叫不妙,下意识拉着神鹿冲向前方。
酒窖的入口在房梁上,是爹爹为了偷酒喝自己修的,爹爹很自信,殊不知娘亲只是装作不知道。
曲寄柔丢开脑中穿插的回忆,一溜烟冲进了酒窖的入口,迅速合上了门。
娘亲的琴音可视物,她小时候无论躲在什么地方,娘亲只要弹琴,就能找到她,娘亲的琴叫做光音,正是为此,世间处处有光,黑暗无处躲藏,方能安然无虞。
曲寄柔不知道酒窖能够拦住他们多久,眼下抱着神鹿猫着身子在酒窖里走,这酒窖只容一人过,好在神鹿此时是个女童形状。
“阿柔,”神鹿在她怀里写字,速度很慢,但也很稳,她的笔画落在曲寄柔胳膊上,问她,“为何归来?”
曲寄柔循着记忆往酒窖深处走,她低头看了一眼神鹿,无奈说道:“我山穷水尽了,只能回家。”
她语气平静,让怀中的神鹿怅然若失。
阿柔以前……不是这样的。
“倒是你,怎么又变成女童了。”
提起这事,神鹿皱起眉,有些着急,直接用灵力传音。
“桃木奄奄一息,我只能试图救他,我的灵力消逝后,还能变成鹿重新修炼,但桃木若无灵力就……”神鹿伤心地说,“桃木实在损失巨大,我、我救不了他。”
神鹿喜欢桃木。她只有左侧一只鹿角,另外一只鹿角被她自己砍下,嫁接到了桃木上,大家都以为神鹿疯了,但神鹿执拗地说,若桃木怜她,这鹿角就能成活。
于是整整七年过去,神鹿的鹿角就这样长在桃木身上,年年开桃花。神鹿也日日栖息在桃木上,曲寄柔一直觉得桃木只是一棵树,但爹娘却常常劝慰桃木要对神鹿好些。
曲寄柔这才意识到家中的秘密很多,若是爹娘一直在身边,她长大后应当一桩桩一件件地接手这些事,成为桃李门的新门主才对。
——怎会闹得在自己家里被追杀。
曲寄柔死死皱着眉。
后来爹爹用鹿角自然脱落的枝干削了六个木杖,选了六位长老,这六位长老不知从何而来,只知他们长得一样,与爹娘一同守护着桃李门。
周围酒香四溢,爹爹的酒还好好地放着,曲寄柔穿过酒窖,浑身都是酒味儿。
她走到东院,果真是怪石嶙峋的模样,原本整个东院的天井都在桃木的隐蔽之下,如今桃木倒了,轰轰然砸碎了一面墙,断壁残垣的景象又让曲寄柔心揪紧了一瞬。
神鹿牵着她的手,走到桃木的断根前,低头不语,连啜泣声都没有。
曲寄柔家破,神鹿丧偶,两人的悲痛是一致的。整个后院寂静无声,曲寄柔甚至连干尸都不想再管。
平地有风起,吹起二人沉默的裙摆,月色都被吹得迷蒙了一些,一片云遮蔽月光,等云走后,被月照亮的东院里,桃木断根处,坐着一个面色苍白的素衣男子。
神鹿蓦地用自己的声音“啊”了一声。
神鹿是哑巴,不会说话的,曲寄柔这才抬起头,看到了神鹿哭着扑向那男子身侧。
男子摸了摸她的发顶,神色恍惚:“你要变回小鹿了?”
神鹿便泪眼涟涟地摇头。
男子苦笑,转头看向曲寄柔,神色柔和了下来,随后颇为吃力地起身,拱手、弯腰,广袖盈风鼓鼓然,郑重道:“拜见小门主。不负老门主所托,我这桃李门不中用的灵脉,苟延残喘之时,终于等到了小门主。”
曲寄柔愕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