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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故去的传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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宗主的声音很特别。狄原礼说不出究竟特别在哪里,只知道自己的后脑在随着他的声音震动。那声音可以安抚疲惫的神经,让他情不自禁地想要发出回应。狄原礼眨一眨眼睛,尽量无视后脑的骚动,拨动手环,将布道录下来。
虽然有椭圆形的大厅帮助拢音,但是最后一排,录音效果大约不会太好。他一边录音,一边思考自己以前怎么没发现这件事。大概是他当时太小,对声音也不敏感,独自在星金集团闯荡后,眼界和见识都有所增长,开始注意一些以前错过的细节。
10分钟,应该足够他分析了。何况他也不一定能分析出什么东西。狄原礼中止手环录音,现在听众个个轻微地摇晃着,喝醉了酒一样快活地笑。正如他记忆中那样。狄原礼永远不理解为什么这种宗教会成为大家快乐的源泉。
他顺着最左侧的夹缝,缓缓步下台阶。在证书第三排最边缘的椅子上坐了。等待宗主的布道告一段落。睡意时不时侵扰着他,狄原礼捂着嘴,打了个小小的哈欠,出门之前他也应该喝点糊味咖啡提神,
“今晚,有一位远离我们许久的人,重新回到我们中间。”宗主轻声说,“那位兄弟,你为何离去,又为何归来?”
狄原礼一惊,抬起头,宗主的目光炯炯地望着他。大厅里每一张面孔都随着宗主转动。狄原礼回望着每一张面孔,他们如此相似,如同一面黑暗中忽然复苏的矿壁。狄原礼开口,声音在大厅里单薄地回响着。
“我……我有一个问题。”
“有什么事能比内心的平静更重要?”宗主轻声说,“迷途的羔羊,你是否前来寻求救赎?”
狄原礼站起,走向布道台。布道台比他印象中要矮,他不再需要仰望着旧日的智尊。
不要害怕。狄原礼对自己说,尽管他身后坐满了半个布道厅的信徒。但他已经不是小孩子。那些人不再和他有千丝万缕的联系,他们的伤害不会再触及他。
“这个我也说不太好。我主要是想打听一个人。”狄原礼说,“或许,宗主会听说过。神乐,这个名字?”
宗主俯瞰着他,从那双苍老的眼睛里,狄原礼看到一点遥远的回忆火光。那双老眼中闪烁着恐惧。宗主抬头扫视着大厅,仿佛想在一排排座椅间看到神乐的脸。狄原礼也不自禁地回头望了一眼。一瞬间,他几乎看到神乐坐在长椅上,裹着披肩,朝他们露出有点讥讽的社交笑容。
他眨一眨眼睛,幻觉消失了。长椅上只有一个滕普拉面纱的移民。
“迷途的羔羊,这不是你应该打听的人。”宗主喃喃地说,“是谁告诉你这个不祥的名字的,是混沌之神的子民,将这个名字重新带到我们中间吗?”
狄原礼厌倦地挥手。“和混沌之神没关系。就是工作中遇到的同事。您既然知道,能给我讲讲吗?”
宗主略加思忖,离开麦克风,招手让狄原礼过来。狄原礼拾级而上。准备室另有一个人出来安排信徒。
没有笔直照亮布道台的舞台光,在柔和到昏暗的光线里,宗主恢复成一个老人。他比狄原礼要矮,佝偻着背,衰老从他的每一根皱纹中溢出。不同星球上的时间流逝不同,重力不同,很难通过一个人的外貌来判断一个人的真实年纪。然而这个老人,不管从任何角度来看,都已经很老了。他身上经历过了漫长的光阴。
“迷途的羔羊,你为何要询问此人?”
狄原礼垂下眼睛。他现在是一个有礼貌的成人,伤害他的不是这位老人。他对老人要有应有的礼节。
“宗主。”狄原礼用了一正教内对他的称呼,“这个人是我的同事。她……她宣称自己有缔造奇迹的力量。听说她和矿星有关系,但我以前从没有听过这名字。她和矿星真的有关?”
宗主长长地叹了口气,气息仿佛一个衰老的人吐出足以弥漫整个房间的烟圈。
“你太年轻。”他缓缓地说,“等不及世界展露真正的面目,便去寻找自以为正确的方向。她是传说中的使者,是救世主,是死神。她乘坐纯白的船只,向星球降下黑暗的灾祸。她身边跟随着千面的邪恶。以老者,以美人,以年轻的男子。以中年人。他们念诵着她的名字,殊不知,真神早已离她而去。她不过是真神抛弃已久的空壳。”
“那您和我可能说的不是同一个人。”狄原礼说,“我说的这个人也就四十多。是投资者。意思就是,她是个有钱人,还想让兜里的钱变成更多的钱。她来找我,说的也是一个投资项目。她说——”
“她的传说已有数百年。”宗主仿佛没听到他的声音,“早在无可计数的岁月里,她便臣服于黑暗。将自己的灵魂出卖给魔鬼。黑暗中隐藏着无数邪恶的力量,她从此化身邪恶。我从何处听得此人的名字?她曾向滕普拉降下灾祸,让清澈的滕普拉变得浑浊。滕普拉失去了自己的面孔,无人能再次掀开滕普拉的面纱,无人能将分裂的星辰合拢。混沌中诞生出的邪恶,从此漫步在世间。”
狄原礼无语地朝天花板翻个白眼。他真应该在房间里睡觉,而不是跑到一个老头面前浪费生命中的宝贵时间。
“她是如何向滕普拉降下灾祸的?”
宗主遥望着他。“百年前,她以和平之姿出现,以长生摇动着愚昧的心弦。然而长生并未实现。滕普拉人至此生活在黑暗的诅咒里。滕普拉唾弃这个名字。迷途者。无论她以何等诱惑召唤,切不可靠近此人。”
“多谢宗主指点。”狄原礼说,“我明白了。我该回去了,不打扰你们晚上的,嗯,崇高。”
他转身步下台阶,宗主在他身后茫然地叹息:“迷途而不知返。羔羊啊,你终将被黑暗吞噬。而你的朋友,将会获得光明。”
狄原礼像是后背挨了一记鞭子,迅速转身,问:“我朋友?我朋友是谁?”
不可能是洛彤。绝不可能是洛彤。洛彤知道他有多么讨厌一正教。然而宗主朝他点着头,像是看到了他内心所想。
“是那位年轻有为的学术新星。我们全体都会欢迎他的光临。”
——
洛彤的通讯无法接通。或许是Eric的禁令终于生效。毕竟研究中心是个巴掌大的小地方,越小的地方越能一手遮天。
这么多烦心事,他居然还能睡着,也真是够想得开的。不仅睡着,狄原礼甚至在睡醒后舒舒服服地洗了个漫长的热水澡。洛彤一直对一正教感兴趣。哪天他真的加入,也不意外。顶多有点难过。这证明洛彤对他的在乎程度也就那么多。
左右无事,狄原礼将录下来的音频导入数据库,避免过多占据手环的存储空间。顺便提取了音频的关键频率。在数据拟合面前,提取音频的频率和控制交易变量一样简单。
白天的光照亮了桌面,也照亮了神乐给他的采血针。采血针在明亮的光芒下那么脆弱无害。
不过是5ml鲜血,一套完整的DNA样本。一个小手术。他有什么理由不同意?远藤真一已经暗示了,谁被“血源计划”选中,谁就能负责这个项目。再次从远藤真一手里抢过项目,连带着否定他三千万分之一的真希波血统,简直稳赚不赔。他眼前的道路鲜花盛放,笔直通向闪耀的高处。狄原礼看不到值得他放弃的东西。
手环突然震动,将狄原礼从神游中惊醒。他透了一口气,接听通讯。洛彤略带抱歉地说:“狗狄?你联系我?我刚看到。怎么了?”
狄原礼的语调比他想象中要暗沉。“听说你加入一正教。我来恭喜你。”
“嗯?”洛彤疑惑,“没有。军部的宗教信仰都要经过批准。可能我最近去教会次数比较多,让他们误会了。加入宗教,不得提交个申请之类的?多去几次就算加入了吗?”
原来是这样。狄原礼哼一声:“你当是加入俱乐部?提交申请,再让你交几百块会费呢?你要是对人家没意思,为什么总去?总去就是对人家有意思。还能怪别人想多?”
洛彤拉长了声音。“总去是对人家有意思……?我怎么感觉你意有所指,你在说的是加入一正教的事,还是别的事?”
“你事儿还挺多。”狄原礼酸溜溜地说,“最近总去什么地方了?”
洛彤嘿嘿一笑,轻快地说:“不告诉你。先说正事。我没有加入他们。就算没有军部的禁令,我也不会加入的。不知道你有没有注意到?信仰一正教的人,严格来讲,和咱们并不是同一类人。”
“这我倒是知道。你也说了,他们是底层。”
狄原礼看着数据库的拟合。去除掉椭圆形大厅的回响,渐渐能固定住宗主声音的频率了。
“不完全是这样。”洛彤想着措辞,“我之前说的那些只是一个猜测。据我这几天的了解,他们对一种固定频率的声音很感兴趣。”
狄原礼的心跳漏了一拍。“声音?”
洛彤好像以为他还是没跟上,又换了个问法:“嗯……这么说吧,你知道鲸鱼吗?”
狄原礼当然知道。洛彤刚到斐南,身穿灯笼鱼衣服,愚蠢衣服上就印着鲸鱼的花样。在他的自述里,鲸鱼对他的事业也有很大帮助。闲暇时,狄原礼调查过鲸鱼,是古地球上的特别物种,以体型巨大和超声波著称。
“鲸鱼能发出固定频率的声音。这个声音能帮助他们确定海里的障碍物,还能帮助他们找到朋友和伙伴。给一正教信徒布道的宗主,他的声音就有一种特定的振动频率。像蜜糖吸引蜜蜂一样,强烈地吸引着对这段声波有反应的人。”
“你想说,宗主是鲸鱼?”
洛彤声音一转,气呼呼地回答:“不是!鲸鱼的声音比他的声音好听!”
狄原礼嘿嘿地笑了。洛彤在另一边不满地呼吸,想到了什么,声音又骄傲起来。
“噢。我忘了。你对军事历史知道的不多。给你讲讲好了。人类殖民的过程,也是对外发动军事战争的过程。在数百个世纪的太空探索中,基因工程获得前所未有的大发展,建立了成熟的殖民方式,那就是军部派出先遣队,将目标星球上的原住民一扫而空,再分析目标星球的生态,向其定向派遣经过生体改造的昆虫军队,将目标星球建设成适合人类居住的星球。为了控制这些昆虫军队,基本手段之一是特定声波。”
狄原礼笑出了声。“你是在说,宗主的布道,就是所谓的声波?学者,虽然我对殖民的了解比不上你,但我也知道一点,我看过殖民纪录片。那些昆虫军队都是奇形怪状的。而一正教的信徒再怎么愚蠢,至少都有人形。”
“你知道殖民的二阶段吗?”洛彤反问,“一阶段是生态改造,由你说的那些奇形怪状的昆虫完成。那二阶段呢?在崭新的星球上,谁去开采矿石,建设城市?”
狄原礼收敛了笑容。殖民二阶段,他听过这个说法。但那是很久以前的事。斐南周围的星系早就完成了殖民建设。现在的殖民一线离他们至少千万光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