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你爱我》荀香九

25、看护

　　Boss爽快地同意了他的请假，快得像他守在系统边，专门在等这个消息。狄原礼放下手环，今天的“赫拉”是灰色的，太空预测显示有陨石群接近，“赫拉”正在默默充能，以抵抗陨石的撞击。

　　这个天气不去上班是个好主意。洛彤还没有出现在客厅里，大约是没有睡醒。狄原礼将家居模式设置为看护模式，覆盖范围为全公寓。家居系统重新启动，原本的机械手收起，看护模式下的特制机械手软垂下来。

　　狄原礼起身，机械手立刻围上来，轻轻地扣住了他的手腕。他叹了口气，重新设置看护对象，避免系统检测到一个对象就开始帮扶。

　　刚才那短暂的触感还不太坏。特制机械手的钢铁骨骼外裹着好几层“皮肤”，最外层的“皮肤”是触感垫，可以测量被看护对象的脉搏、体温和血压，避免看护对象已经死去，系统还在为该对象搓澡。他在订购家居时，本来不想选购看护模式，然而销售人员的三寸不烂之舌滔滔不绝，其中一条打动了他。

　　“上帝啊，优秀的先生，你是如此确定，十年以内，绝对不会有需要别人照顾的时候吗？要知道，我们的看护模式简直像一个活生生的人类，不，它比人类能做的要多太多。您感受一下这柔软的手指，有谁在生病时能抗拒带着体温的手指呢？”

　　狄原礼看着特制机械手缓缓收回，觉得它看起来甚至有点沮丧，像一个想要大献殷勤却被拒绝的人。

　　“赫拉”稍纵即逝地亮了一下。是第一颗陨石的撞击。狄原礼端着咖啡，拉开椅子坐下，望着灰暗的穹顶。就算是斐南的常住居民，也很难看到陨石群撞击“赫拉”的景象。太空异动总是会为他的工作带来新变化，不过具体的变化方向，就要等他回去再研究了。

　　客房的门平滑地打开。洛彤出现在门口，从露在外面的半张脸也能看出他的骇然。他又穿上了他的灯笼鱼衣服，简直是难以置信的坚持，斐南应该掀起一场古地球穿搭风格的革|命；机械手握着他的手腕，将他稳稳地引到餐桌前，拉开椅子，握着他的肩膀，抄起他的腿，把他放在餐椅上，夹起煎蛋卷，轻轻碰着他的嘴唇。

　　洛彤向后躲开蛋卷，惊恐地问：“是狗狄吗？”

　　“看护模式，我在这边呢。”

　　听到他的声音，洛彤惊魂稍定，抬起手，从抵着他嘴唇的蛋卷摸到夹着蛋卷的机械手上，轻轻地捏了捏。

　　“很逼真。”他诚恳地说，“现在古地球的医院也采取了机械看护。不过他们不会配备这么精微的传感器。这样捏，他能感觉到我捏他的力气吗？”

　　“能。”

　　系统会记录压力变化，以估测看护对象的状态。狄原礼瞥一眼小心翼翼地张开嘴去咬蛋卷的洛彤，那家伙昨晚对他进行的指控又浮现在他脑海里。他不过是对陌生人的事无感，却变成了他对洛彤不感兴趣，还收获了一句恨不得把他推到外太空去的“狄先生”。

　　大概古地球的人和他存在天然隔离。狄原礼叹了口气，阴郁地接过了洛彤扔给他的话题。

　　“你刚才说古地球的医院。你经常去医院吗？”

　　洛彤囫囵吞下蛋卷，皱起眉头。“不太经常。印象里就去过一两次。一次是看牙，一次就是……坠海被救的那次了。”

　　狄原礼放下咖啡杯，这件事在洛彤为数不多的发言中反复出现，或许他应该详细问问坠海被救的事情。

　　“坠海被救……是说你发现沉船那次吗？”

　　洛彤朝他弯起眼睛：“是啊。”

　　狄原礼点头，咳了一声，又忘记洛彤看不到他的动作了。“海上测绘……很危险吗？”

　　“还好？是我太想得到结果了，那个晚上风浪太大，大家都劝我不要出海，但我还是坚持出海了。幸好我去了，虽然差点死掉，但是我找到了想要的。很值。”

　　“噢。”狄原礼闷闷地回答一声，“测绘了半年，是吗？要是找不到沉船，你准备一直在海上测绘下去吗？”

　　洛彤侧头想了想，抬起一只手托着脸：“不会。当时还有几个月就要毕业了，按照原定计划，最多耽搁三天左右，就该回学校和导师商量论文。论文草稿早都写好了，是关于千年之战|导|火|索的人物分析，为什么会选择琳公主作为偷袭对象。”

　　他吐了吐舌头，做个鬼脸：“啊，说起来都不好意思，那个草稿早被我删掉了。老掉牙的论点，毫无新意。这么多年，关于她的材料，早被人翻烂了。我另外存了一版草稿是对海域状态的详细记录，更像是航海笔记，希望可以帮助我的后来人缩小打捞的范围。”

　　“现在你的论文观点就新颖了。”狄原礼干巴巴地说，“有什么能推翻以前论点的新发现吗？”

　　洛彤笑一笑，那笑容有点贼。“有是有的，不过，你什么时候开始对历史感兴趣了？是在假装想了解我吗？”

　　“我一直对历史有兴趣，我看纪录片！”狄原礼敲了两下桌面，“快吃。都进过医院了。别在我这饿出毛病来。”

　　洛彤得意地笑，抬手去摸空中的食物，戴着眼罩张开嘴的神态非常古怪，狄原礼忽然觉得准备蛋卷当早餐不是好主意，但他又不是故意这样做的。为了避嫌，他将目光投向窗外，及时看到了两点稍纵即逝的闪光。

　　“今天有陨石群。可惜你看不到了。很罕见，虽然斐南的太空状况非常复杂，但是陨石群也不常见。”

　　“可以录下来。”洛彤含糊地说，“等我摘掉眼罩就可以看了。”

　　到那时候，陨石群撞击“赫拉”的音像资料应该已经满天飞了。太空的力量比任何烟花都要璀璨。应该把这一天设置为斐南的烟火节，而不是什么八百年前的爆|炸和谋|杀。

　　“我有个问题。”洛彤朝他举手，“是机械手带我去洗澡吗？昨晚就没洗，早上也没洗，可以现在去洗吗？”

　　狄原礼本可以更精细地设定被看护对象的病痛状况，甚至可以设定眼睛处究竟裹着几层纱布，从而改变机械手对眼睛施加的压力。然而，洛彤显然还不习惯看护模式下的机械手，总想自己去摸点什么，像是和一个看不见的敌人打架。狄原礼只好放下杯子，走到他身边，拍拍他的肩，把他从椅子上拔起来。

　　洛彤惊疑地跟着他，等他摸到浴室的墙壁，听着淋浴喷头从浴室里拖拽出来的声音，终于抓住了衣服。

　　“等一下，是你在拽那个喷头吗？你要给我洗澡吗？”

　　狄原礼好不容易才把喷头拽出来，闻言差点气死；“你这什么语气？是我又怎么了，我还能趁你看不见把你宰了？你自己到底能不能洗，要是能洗，我就不在这守着了。”

　　洛彤双手拉紧领口垂下来的细绳，将衣服的领子越拉越紧。狄原礼怀疑地问：“你在干什么，是衣服自带的自杀装置吗？”

　　洛彤“啊”了一声，又拽了拽细绳：“不是！只是装饰，把帽子拉紧可以挡风。”

　　狄原礼怀疑地看着那根细绳，就他目测，这根绳子相当结实，或许确实是用来自杀的，只是出于军部规定，洛彤不能承认事实。

　　“你为什么又穿这件衣服？其他的衣服呢？”

　　洛彤轻咳一声，难得有些明显的赧然：“你带我买的那些衣服不好穿啊……”

　　狄原礼把喷头送回原位，洛彤低低地说：“那个，你能不能在外面等我，不是浴室外面，是我现在这个位置，然后，不要看我。”

　　狄原礼对天翻了个白眼，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给洛彤留下这么变态的印象。他将浴巾扯松，平平地挂在玻璃浴室的横向栏杆把手上，握着洛彤的手腕，尽量忽略他明显的颤抖，让他摸着浴巾。

　　“挡住了，好吗？你自己摸摸。这个高度还让你满意吗？”

　　洛彤左右抚摸着浴巾，横向栏杆把手的高度在腰部以上，浴巾垂坠下来，形成了简易的帘幕。他抬起头，轻轻笑一笑，说：“就说你是个很温柔的人。”

　　“我只不过没有你想那么变态而已。”狄原礼咬着牙说，“赶紧去洗澡吧。”

　　两人交换位置，洛彤进了玻璃浴室，狄原礼背对着他，从半开的门缝里，传来了室外的爆裂声。第一波陨石阵撞击着“赫拉”，像是骤然密集的鼓，只不过这场鼓声势浩大，将整颗星球笼罩其中。

　　“关上门好吗？”洛彤低声说。

　　狄原礼伸手合上浴室门。身后传来玻璃门打开的声音，一团衣服丢出来的声音，然后潺潺的水声从小到大，蒸汽渐渐充斥浴室，狄原礼忽然想起来一件事，问：“你的眼罩防水吗？”

　　“摘下来了。”洛彤说，“挂在门口了。”

　　狄原礼回头瞟了一眼，黑色眼罩晃晃悠悠地挂在浴巾的边缘，像一件形状奇特的内衣。他伸手勾过眼罩，在掌心展开，如他所想，是经纬绵密的人造屏障，边缘带着一层小小的密封条。

　　“你真的不用为了打赌去动手术。”狄原礼告诉他，“不是什么重要的事儿，值得吗？”

　　水声暂停，洛彤轻轻地笑了一声：“不完全是为了打赌。我早就想动手术，只是不敢。在古地球，大家都劝我，不影响生活就算了，可是来了斐南，这里医疗技术顶尖，Eric又给我找了最好的医院，我反而要感谢和你打赌，让我最后下定了决心。”

　　狄原礼百无聊赖地噢了一声。

　　水声重新充斥了浴室，狄原礼无聊地摆弄着手环，研究看护模式的设定，忽然注意到看护模式下有单独设定的“全身按摩”。

　　他好奇地点进去，看护模式下的“全身按摩”和普通模式完全不同，不管从手法还是压力。大约是病人的身体需要额外的关照，此刻就有一个现成的试验品，狄原礼点选“全身按摩”，机械手从天而降，落在了洛彤的肩膀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