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你爱我》荀香九

24、喜欢比自己强的人

　　洛彤把腿缓缓地收到沙发上，双手环抱着腿，将下巴压在膝盖上。狄原礼以不必要的声音走来走去，

　　“暴躁易怒。”洛彤低声说。

　　狄原礼停下来，语气不善地问：“你说什么？”

　　洛彤朝他的方向抬起脸：“墨菲斯的副作用有感知能力下降、暴躁易怒、官能失调。”

　　“你又知道了。”

　　“看在你可能药物成瘾的份上，我不和你多说了。”

　　“嗯，你肯定和Eric聊得更好吧？烟火节，安息周，你都问他啊，他什么都知道。”

　　“是啊。”洛彤居然赞同，“他真的很厉害。他是军部嫡系子弟，按照规定都是要服兵役的嘛。他家人已经为他安排一个文职工作，但是他为了惹他爸爸生气，偷偷去改造了眼睛，顺利进入前线作战。当时拉文德大叛乱还没有平定，他亲自驾驶瓦尔基里作战*，还获得了军部第八区击坠赛的第十名！军部第八区，你知道涵盖了多少个星系吗……”

　　狄原礼嘿嘿地笑起来，声音阴沉嘶哑，仿佛推开地狱之门的门轴互相倾轧。洛彤犹豫地抿住了嘴唇。狄原礼靠着餐桌，讽刺地鼓了两下掌。“真棒，第十名，第八区，真是人中龙凤，你们没少在一起聊这些往日的辉煌吧？”

　　洛彤深深地吸了口气，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下扁，再开口，带着一点无限愤懑的声音。“你又有什么毛病？我看你架子上也有一大堆传记类的纪录片，Eric比那些人差很多吗？”

　　“有人给Eric拍纪录片吗？”狄原礼讽刺地问，“如果有的话，请你务必给我订阅一套。让我欣赏欣赏，活着就能拍纪录片是什么样的人。”

　　洛彤短暂地沉默片刻。狄原礼忽然反应过来，眼前就坐着一个活着拍过纪录片的人。想起Eric临走说的那句“我们需要他”，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刺痛感涌了上来。

　　“你们挺配。又是八区击坠比赛第十名，又是十几岁就拍过纪录片的。竟然同时光临我的寒舍，真是蓬荜生辉。怎么办，要不要把你们碰过的东西都供起来？说不定百年以后，我这就没有我的痕迹了，而是‘洛彤故居’。就连斐南这个星球都因为你而有了历史底蕴，真是一箭双雕。”

　　洛彤轻轻咂舌：“你可真能阴阳怪气，听不了别人比你好吗？”

　　狄原礼像被踩了尾巴一样跳起来。“比我好吗？我只是没和他在一个领域竞争，这就叫比我好吗？你怎么看出来的比我好，我看他还不如远藤真一！”

　　“那不至于。”洛彤歪着头，“Eric的家族比远藤家族要古老得多。就算不说家族势力，Eric本人也很优秀。你和他没有共同话题吗？”

　　狄原礼想说，目前为止，他和Eric之间，唯一共同话题就是洛彤。总不能交流飞天车和瓦尔基里的驾驶经验。虽然两种设备都是无重力操控，而他始终认为自己在驾驶无重力航空器上很有天分，超越了99%的同期选手，但是他毕竟没有驾驶过战斗专用设备瓦尔基里，说不定两者的原理并不相同。

　　“没发现。”狄原礼凉飕飕地说，“你们有共同语言就够了，不必什么事都扯上我，幸好你再有四天就走了。可以和这位第十名好好聊聊天。”

　　洛彤叹了口气，抱紧了腿，将额头抵在膝盖上，蜷缩成一团。

　　“你不会真的认为你最厉害吧？Eric是很优秀的人，你不能真诚地钦佩一下他身上的优点吗？墨菲斯不是万能的。而Eric说他当时参加比赛就没有用任何东西。”

　　狄原礼真想仰天大笑。“那是比赛，你知道军部内部有多少种合法兴|奋|剂吗？”

　　洛彤抬起头，虽然戴着眼罩，狄原礼却感到眼罩后有一双犀利的眼睛直视着他。洛彤的声音耐性耗尽，听到第一句话，狄原礼的怒火就不可思议地平息下来。

　　“文职也属于军部。你是在指控我同事的胜利是因为药吗？你有证据吗？”

　　狄原礼的脸颊热起来，想解释他不是这个意思。洛彤又问：“都是用药，你和他们有区别吗？”

　　狄原礼张开嘴，什么声音都没有发出，洛彤的问题仿若一支利剑穿过他的胸口，将他僵硬地钉在餐桌上。被词锋伤害的痛楚远超预期，甚至像是毫无防备地中了一箭。洛彤竟然对他也是这个态度，就和对别人的态度一样，毫无区别。

　　洛彤将蜷曲的双腿慢慢伸直，从沙发上滑到地上，被遮挡的面孔依然对着他。狄原礼在没有目光的注视中一动不动，像被大灯突然笼罩的野兔，浑身僵直。

　　洛彤缓缓地说：“你是出色的人，但你不是整个宇宙里最出色的。希望你可以尊重别人的努力和优秀。我要去睡觉了，晚安。”

　　他伸出一只手，朝着记忆里的客房缓缓走去，脚步迟缓，动作犹疑，狄原礼瞪着洛彤的迟缓举动，这孩子为了一个Eric，甚至把火力对准了他。他完全不觉得自己比不上Eric，在文明之光里赚取高收入，比不上到前线卖命吗？

　　洛彤忽然被自己绊了一下，差点失去平衡。而他甚至还没有走完路程的三分之一。狄原礼沉默地走过去，抓住他的手腕，把他径直带进客房。

　　一个月来，他还是第一次走进自己的客房。这里曾经是他的阅读室和娱乐室，为了洛彤，特地在角落添了一张床。此刻，他的桌子上覆盖了一层洛彤的东西，那个便携阅读器最为显眼，仿佛宇宙间真有那么多东西要读。

　　洛彤的膝盖触碰到床沿，差点再次失去平衡。狄原礼引着他的手，让他弯腰，抚摸床边。洛彤握着床沿，缓慢转身坐下。在如此近的距离注视着洛彤，狄原礼发现眼罩的材质极其细腻，形状贴服，宛如第二层肌肤。他可以清楚地看到洛彤的眼球在眼罩下犹豫地转动，如果他看得够仔细，甚至能够看到他浓密的睫毛。听到声音，他的眉头会动，本能地要睁开眼睛；不注视东西时，他也是眉头微蹙，总是心事重重。

　　没有眼镜的脸确实清新而自然。然而，一想到这张脸会变成这样，全都是Eric的功劳，狄原礼就无法平心静气地欣赏洛彤的新变化。他吐出一口烦闷的空气，打算到落地窗边喝点啤酒，欣赏一下奋斗得来的“赫拉”之光。

　　手环就在此刻响起，狄原礼瞥了一眼名字，是友人，于是随手接通。

　　“出来喝酒。”友人仿佛没有神经地说，“这种天气最适合‘灼烧闪电’，我知道有一家，做得非常正宗。绝对让你喝一口，就感觉一道闪电，从你的头顶一直灼烧到脚跟。”

　　狄原礼哼了一声：“喝不了，家里有病人。我明天请假，有事你通讯我。”

　　友人像是被噎住一样“噫”了一声：“病人？你后遗症发作了？不会吧，都要死了还想着提起请假，就连宇宙之神都得佩服你的自律。那个什么，你还打算从ICU复活亲自销假吗？”

　　“我没有复发后遗症，暂时也死不了，真是不好意思。”狄原礼没好气地说，“是我家另外一个人。他不舒服，我在家照顾他两天。”

　　友人的声音顿时像喝了两桶油：“噢噢噢噢噢噢——我明白了，嘿嘿嘿！那个什么，洛什么的，他昨晚什么情况，终于成年了？”

　　狄原礼厉声说：“少开没用的玩笑！我是不是跟你说过只是暂时照顾他？他还没成年，我始终对他有监护的义务，你再说这种事情我就要报警了！”

　　“喂喂喂！”友人被他突如其来的脾气吓了一跳，“不是吧，你不是说他23了？这人就连成年还是没成年都不能确定？我开个玩笑而已，你喊什么？监护义务，呵呵，哈。你自己相信就好。我找别人喝酒，你快去监护他吧？”

　　听到那边要切断通讯，狄原礼提高了声音：“什么意思？什么叫我相信就好？我对你撒谎了？”

　　“我是说。”友人的声音重新清晰，“我回去查了那个Serendipity，这人绝对成年了，好吗？他在自己星球上没成年是他自己的问题。但是标准法规定成年，那就是成年。你不会法盲到这种地步吧？再说你监护什么了，天天加班？”

　　看到洛彤对声音来源疑惑地仰起脸，狄原礼只后悔自己没有在卧室接这通联络。他阴沉着声音：“你想说什么？”

　　“我不想说什么。”友人也不快地回击，“你爱干什么就干什么去，这个话题就此打住，好么？酒不用你喝了，我去找别人。”

　　通讯突兀地切断了。狄原礼愤然甩开手环。洛彤轻轻叹息：“你明天真的要为了照顾我而请假吗？”

　　“你没听见Eric叫我照顾你吗？”

　　洛彤朝他微笑了，眼罩完美地贴合着他的脸，是眉眼舒展的温柔笑容。“谢谢你。不过我一个人在家没事的。你不用担心。”

　　“我担心你了吗？”狄原礼反问，“照顾客人是我的义务，无论你成年了还是没成年。”

　　洛彤无奈地叹一口气，一抬手，右手准确地落在阅读器上。他轻轻抚摸着阅读器的灰色屏幕，说：“刚才那么说是我不好。你是个很好的人。不仅出色，而且，很温柔。”

　　狄原礼自问和温柔不太沾边，但洛彤的夸奖让他心情好了一点。他笑一笑，正想找点恰如其分的谦虚话语，洛彤又说：“是我有点弄错了，还以为你会对Eric有兴趣。你不是一直很喜欢实力出众的人吗？”

　　“谁都喜欢实力出众的人。”狄原礼承认，想一想，又补上一句，“Eric是挺不错的。很强。”

　　洛彤幅度很小地点头，似乎紧闭了一下眼睛。

　　“Eric和你很像，很上进，精益求精。你们虽然不是一个领域的，但我总觉得你们会成为朋友。他态度上可能有点死板，但他是个值得交往的好人。”

　　看来不管是谁，在洛彤眼里都是好人。狄原礼不想再听Eric的事了，好坏都和他没关系，一部到三部员工一千二百多人，个个都优秀，用不着洛彤给他介绍志同道合的人。

　　“别说了。他那么值得交往，你去和他交往就可以了。晚安。”

　　狄原礼朝门外走去，洛彤出声叫住了他。

　　“狄先生。”

　　狄原礼像是突然被黏在了地上，而洛彤对此一无所知：“我知道你一直看不起研究中心。好像三部工作的人都看不起研究中心。我倒是挺喜欢研究中心的，我本来希望你能看到我所看到的，想把有趣的事、或者，很强的人告诉你。看来是我理解错了，你终究对我们没有任何好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