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你爱我》荀香九

22、监护权

　　朦胧的亮光让狄原礼睁开眼睛，一时之间竟然有些恍惚。像是躺在了完全陌生的房间里，记忆慢半拍地浮现，他抬起手，点进后台，果然结束了，资金池上方用毫无感情的黑体字标着赢家。

　　他赢了，疲倦也来得值。就算没能达成全场狂欢的地步，也会一直在后台供人查询。远藤的照片终于被撤掉了，想必他也松了一口气。尽管经过将近一个月的发酵，那张照片已经流落到每一个有需要的人手中。

　　他切到公频，部门频道里在讨论他的数据拟合，一致感叹新人实在太强劲，计划着休息日之后将拟合在部门范围内铺开。狄原礼草草浏览着，999+信息都没有看到远藤真一说话，甚至没有看到他的名字，仿佛他就此消失。

　　门口有轻微的声音，他转眼看去，洛彤探出半个脑袋，窥视着他，和他眼光相接，站直身子，迟疑地问：“你起来了啊？”

　　狄原礼想坐起来和他说话，稍微一用力，脑袋就发出一阵昏沉的抗议。他只好平躺在床上，举起一只手，说：“昨晚谢谢你了。没送玛蒂尔达回家吗？”

　　听到行政姑娘的名字，洛彤慌乱地躲开视线。“我确实说了，但她说自己能回家。不需要我送她。”

　　狄原礼“哦”了一声。洛彤的神情很有些古怪，不肯进房间，不肯和他对视，仿佛怀揣着按捺不住的躁动。他昨晚只是累了，并没有失忆，现在回想起来，昨晚的事摇晃而模糊，像480p的老旧纪录片。

　　行政姑娘和洛彤一左一右地扶他坐在沙发上。安顿好他，行政姑娘就此告辞，洛彤送到门口，扶着门，两人门里门外地说话。狄原礼听不清他们说话的内容，但他记得行政姑娘不断地撩头发，不时朝他瞟过一眼。那神色并非建议洛彤赶快送他去医院，而是在说一些关于感情和暧昧的话题。

　　“她说了不用送，你就不送吗？不是说自己还挺擅长和姑娘交往的？”

　　洛彤一怔：“我没这么说过吧……”

　　狄原礼哼了一声：“你不会一点社交常识都没有吧？有时候女人拒绝只是客气客气。当社会的公序良俗和她意愿相违背，优先选择公序良俗。明白吗？你都带她来了晚会，就让她一个人回去？”

　　洛彤偏过脸，不说话了。狄原礼叹了口气，问：“远藤认识她吗？”

　　“不知道。”洛彤硬邦邦地回答。

　　“我看不认识。如果认识，不会不和她打招呼。远藤是去邀请你的，而你又邀请了她？是这样吗？”

　　洛彤迅速地看了他一眼，清了清嗓子：“啊……远藤先生说员工每人只有一个邀请名额，被邀请人不能再邀请无关人士。所以，其实我是挂在你名下进来的。因为Serendipity，所以……”

　　所以没有通过他的账号就办了邀请函。这倒是个新鲜的知识。狄原礼点点头，想着昨晚洛彤和行政妹子形影不离的样子，讥讽他：“那不错，你们结伴来的，肯定有很多共同话题吧？首饰啊，搭配啊，其他公司的消息啊……”

　　洛彤突兀地问：“你和远藤真一打赌是因为我吗？”

　　狄原礼心口咯噔一声，稍微撑起身子，拉过枕头垫在背后，尽量维持着平视的姿态看他。

　　“问这个干什么？”

　　“我想知道。”洛彤顽固地说，“是因为我吗？”

　　狄原礼无奈地摊手：“起因嘛……确实跟你有点关系，不过，关系也不大，本来他就看我不顺眼，总想找个借口闹一场。不是你也会是别人。”

　　洛彤靠着门，好像不太信服：“照片，又是怎么回事？”

　　狄原礼尽量标准地耸耸肩，嘴角向下一撇：“既然是闹事了，肯定找各种理由侮辱人了。之前没理他，但是他照了一张你的照片，想也知道。这就很没意思，和我有矛盾就来找我，不要牵扯上无辜的人。”

　　洛彤嗯了一声，背靠门框，低下头。狄原礼拿过床头柜上准备好的温水，一口气饮尽，清了清嗓子，说：“你可能觉得很夸张。但是三部就是这样的风气，我们也不是第一次博｜彩了。我这辈子从来没有输，以后也不会输。”

　　洛彤低低地嗯了一声，言不由衷地说：“你每次赌|博都这么拼命吗？”

　　狄原礼将水杯放回原处，家居立刻向杯子里重新注满温水。光是坐着就全身痛，像是被人在睡梦中毒打了一番。

　　洛彤的问题意外的多，大概是文化冲击。虽然洛彤是银河首府大学毕业的，但他毕竟是历史系，和他的专业风气有着天生的不一致。在狄原礼的专业里，为了好成绩嗑药的人比比皆是，但他从没听过历史系的学生做这些。

　　狄原礼叹了口气，尽可能温和地说：“当然不了。你以为我疯了吗？要是我早知道远藤那个隐藏的并购，压根不会打这种拼尽全力还要靠运气才能赢的赌。好在有惊无险。等我再好一点，请你吃大餐。”

　　听到大餐两个字，洛彤总算短暂地笑了一下，可是他的神情并没有笑意，只有难以启齿的心事重重。狄原礼忍不住问：“你到底想说什么？别在那兜圈子了，直接说吧，我不会嘲笑你，或者责怪你。”

　　洛彤礼貌地笑一笑，抬手抱着胸口，靠着门，琢磨了一会儿，终于下定了决心：“那好，我问了，你到底是讨厌我，还是不讨厌我？”

　　狄原礼扬起了眉毛。洛彤直视着他，看样子完全不准备让他转移话题。狄原礼只好试图缓和气氛地笑一笑，抬起双手，向后捋着头发，顺便伸展筋骨，说：“你希望我讨厌你吗？”

　　他笑了，洛彤却没笑，狄原礼也只好收敛了笑容。洛彤稍微咬一咬牙，说：“一开始是很嫌弃的吧。总提醒我是乡下人，这也不好，那也不好，为什么忽然就对我这么好了？又是租房子又是换衣服。这也就算了，昨晚又是什么情况，拼命也要保护我？为什么？”

　　最后一句话非常不入耳，狄原礼立刻瞪起了眼睛：“喂，为什么……你在Serendipity注册后，在斐南和我就是直系关系了。我监护你，你能搞明白吗？我对你有监护权。监—护—权——”

　　“我听见了。”洛彤打断了他，“这个什么监护权，应该我们第一天见面就存在吧。为什么你在我最年轻的时候不主张，两天后忽然开始主张这个权力呢？”

　　狄原礼放下手，开始感到一点羞恼了。“有结论就直说，没有就算了。我已经给出了解释，还要给出一个让你相信的解释吗？”

　　洛彤脸上闪过一丝神情，在狄原礼辨认出来是什么之前，就飞快地消失了。

　　“这个监护权，都包括哪些方面，能具体一点吗？像你时不时跟我大喊大叫，也包括在监护权里吗？”

　　躺着说话实在太没气势，狄原礼想掀被子下床，一抬手，后背立刻窜上一阵让他倒吸冷气的酸疼。他指挥床铺调整角度，把他从半躺扶成坐姿，尽管这个状态颇像纪录片里坐轮椅的，但他暂时没有更好的姿势了。

　　“你想干什么？你先说。你想让我怎么做。来，不要站在门口，你过来，坐到这里说。”

　　他气势汹汹地拍着床垫，洛彤依言慢慢靠近，低着头，坐在床铺的另一边，从衣领里探出的颈项纤细苍白，下颌线清晰流畅，狄原礼忽然怀疑他比刚来那天要成熟，最起码瘦了。他清晰记得第一天的洛彤也是这样低头坐着，下巴处有一层婴儿肥。

　　“你是不是瘦了？”

　　洛彤一怔，抬手摸摸脸，眼神游离：“啊……观察我也算在监护权里吗？”

　　狄原礼竖起右手食指，晃一晃，想用一个精准的论点击中洛彤，想了一会，并没有想出这样的论点，只好将右手攥成一个拳头，当做无事发生。

　　“你——不许再提监护权，只要告诉我，你到底想怎么样。对你不好不行，对你好一点也不行。你是不是希望我让你睡在楼下的沙发上，和远藤一起嘲笑你？我这是弥补我之前的过错，你是外乡人，对你好是我的职责。”

　　洛彤低着头，沉思片刻，忽然说：“再过十五天，就要提交第二次Matching的结果了。你还写MisMatch吗？”

　　时间过得真快。狄原礼光顾着研究他的矩阵，竟然忘了Serendipity还有报告时限。比起这个，另一个时限似乎比第二次报告的时间还要靠前。

　　“啊，MisMatch……这个倒不着急，研究所的住宿不是一个月就能空出来吗？已经一个月了，是不是该轮到你了？你准备什么时候搬？”

　　洛彤侧一侧脸，嘴角浮现一点狄原礼十分熟悉的笑容：“啊？我搬走的话，你还能使用监护权吗？”

　　“告诉你不许提监护权了！”狄原礼提高了声音，“在你十九岁生日之前紧急联系人一直是我，就算你搬去研究所，也是联络我管你啊。”

　　洛彤不服地一扁嘴，用狄原礼刚好能听到的声音说：“我在军部都快摘星了，还受你管。不知道你都要管些什么，也不知道又什么事开始管我了。”

　　原来是这样，狄原礼认为他终于领悟了话题的核心。

　　他咳了一声，尽量庄严地坐直身子，说：“绕来绕去是说这个，你想让别人管就直说。我确实不属于军部，从体系上讲，没有资格管你。现在对你负责，是尽公民的义务，我之前没监护过别人，难免有疏漏的地方。等你十九岁了，紧急联系人自动移除，你想让谁管你，就可以去找谁。”

　　从他说第一句话开始，洛彤神色没变，但是嘴唇渐渐发白，像夕阳的余晖渐渐散去，露出了地面本来的阴森。狄原礼撑着身子过去，伸长手，拍了一下洛彤放在床上的手，补充：“据我所知，军部大概会安排你的军长负责。我之前去二部见过一个军人，会不会是他？”

　　他碰到洛彤时，洛彤猛地一颤，迟缓地“嗯”了一声：“Eric吗？。”

　　狄原礼隐约觉得这名字很熟，不过Eric又不罕见。光是星金三部就有四五个Eric，大约是和他脑海中的名字重叠了。“就是这样。你不用担心。远藤肯定是最近不敢再来找你的麻烦了。而且，这些东西都是暂时的。等你搬出去以后，我就算想管，也管不到你了。”

　　从没说过这么多真心话，说到后来，狄原礼都有些不好意思。然而洛彤并没有像他预期中那样开心，而是一声不吭地听到最后一句，僵硬地抬头，稍一对视，立刻转开了目光。

　　“我要去研究所。”他突兀地说。

　　狄原礼一怔：“你今天不休息吗？”

　　洛彤摇摇头，再开口，声音似乎有点哽咽：“忽然想到有东西要确认。在你加班那些天，我看了好多你收藏的纪录片，可能有一些没有按照你的标准放回去，不好意思。”

　　“没什么。”狄原礼宽宏大量地说，“我会自己收拾的。”

　　洛彤迅速站起，以和他坐下完全不同的速度，离开了房间。狄原礼又拿过床头的温水饮尽。他现在确实感觉自己像一块被抽干的海绵。墨菲斯的后遗症包括全身乏力，脾气暴躁，失眠、脱发。希望他的头发在他头上再多呆几年。

　　门口咣的一声大响。狄原礼手中的杯子荡起一圈圈涟漪。

　　洛彤生气了？

　　该生气的人是他吧。

　　房间里的寂静压迫着他的耳膜。刚刚被压抑的一点点心酸，此刻终于放肆地浮现出来。

　　原来洛彤绕来绕去，想提醒他的是Serendipity第二期报告要写MisMatch。这一个月，他沉浸在自己的生活里，早忘了当初的约定。而且，洛彤本不必经历这些攻击和侮辱，确实没有填写Match的理由。

　　狄原礼后背突然一抖。难道在他心里，他希望洛彤填写Match？根据上次看到的说明，两次Match就视为匹配成功了。他这是怎么了，几乎没有和洛彤相处，就已经习惯了他的存在。

　　狄原礼长长叹息，向下滑去。重新倒在被子里。

　　是责任感，他坚定地告诉自己，对洛彤的情愫是责任感。因为家人信仰宗教的关系，他在参加工作前几乎没有恋爱经验，参加工作后，因为太忙，和那些主动追求他的人只有流于表面的相处。他从来没有对别人负责过，而他在认识洛彤的那天，就必须要对他负责。

　　负责原来是这么复杂的情绪。狄原礼又叹了口气，决定放下这个问题，今天不想再吃清淡的自制餐，他举起手，搜索周遭店铺，一条广告吸引了他的眼球。

　　斐南的星系联合食品展竟然开幕了。

　　这是件好事。意味着足不出户，就能吃到其他人类居住星球上的本地美食。狄原礼翻阅着展览的内容，四天的展览，足够他将所有感兴趣的食物品尝一遍。他的手指停在鲜烤沙龙上。既然能带到斐南展览，必然是最优质的沙龙和最高等级的烹饪。

　　带着庆祝胜利的喜悦，狄原礼点了两份烹调好的鲜烤沙龙。预定时间显示：当前排队人数过多，晚上八点才能送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