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你爱我》荀香九

21、0.01

　　“你该不会以为，你这些零零散散的东西，能和真正的并购相比吧？”

　　远藤真一试图活跃气氛，但是，他的声音听起来无端心虚。狄原礼笑一笑，说：“等到十二点就清楚了。还有一个小时，等不及了吗？”

　　看远藤真一的口型，“狗狄”两个字仿佛要脱口而出。他看了洛彤一眼，改口说：“不是狄给你看的，那就太奇怪了。作为一个非三部成员，你知道的真多。”

　　洛彤轻微耸肩：“或许你们没有你们想的那么机密。交易点这种事，只要对你们的行业稍感兴趣，就能查到相应的记载。信息透明一直是你们的原则，也是你们贯彻的理念，我们的研究中心也收录了一些信息，用于研究资本对军事的影响……”

　　洛彤还在说话，然而狄原礼开始听不清，身体不由自主地轻微晃动着，周遭的光线也开始忽明忽暗。他仿佛一个拉着救命稻草的溺水者。一个月积累下来的疲倦终于沉沉地压下来。墨菲斯的本体对他造成的影响，或许比他查到的副作用要多。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屏幕。数字又有变化，现在他们之间的差距是0.8%。

　　“￥*&*#”

　　“&*$%#！！”

　　狄原礼眨一眨眼睛，图像和声音重新清晰地传达过来。洛彤的脸离他很近，一双眼睛在镜片后担心地看着他：“你脸色真的很差，要不要坐下？”

　　“我们的一级优秀要完蛋了。”远藤真一幸灾乐祸地说，“哇哦，你会就此死去吗？我劝你还是喝点什么，魔爪咖|啡|因？过了十二点还有节目呢，你可不要现在就倒下噢。”

　　狄原礼向远藤不屑地微笑，就连他自己都能感到笑容的苍白。洛彤和行政姑娘看着他的神态仿佛随时要给他叫救护车。他向后靠着一株观赏用铜珊瑚，双手环抱胸前，尽量轻松地说：“我会保存体力看你的节目的，你准备好了成套的内衣吗？”

　　远处一群一部的员工端着酒杯，想要接近他们，又有些不敢。远藤真一趁机恶狠狠地扔下一句“等着看”，走向他的粉丝。

　　“你真敢。”狄原礼轻声说，“我忘了你是个无神论者，你怎么敢和远藤叫板发誓的事，是不相信誓言吗。”

　　洛彤摇头。

　　“因为你真的没给我看。”他凑到狄原礼耳边，用只有狄原礼能听到的声音说，“是我自己看的，你忘了吗？”

　　狄原礼笑起来，极端疲倦下，他甚至无法维持自己的笑声。

　　“我这算不算是帮了你？”洛彤非常突兀地问，“我帮了你，所以你欠我一个人情。如果最后你赢了，能答应我一件事吗？”

　　狄原礼抬头瞟了一眼数字，现在他和远藤之间的差距是0.7%。

　　“我欠你人情？应该是你欠我人情。我收留你，租房子给你，带你买衣服，这不是人情吗？”

　　洛彤不可思议地笑了：“狗狄，听听你的话。我按照宾馆的定价付你房租，反而是你吃亏了？衣服是导购推荐的，我自己花钱买的，和你又有什么关系？你那天明明知道有太空湍流，还要顶着气流开车，差点把我摔死。这些事在你看来，都是我欠你人情？”

　　有嗡嗡的声音，狄原礼抬起眼睛，遥远的穹顶之上，“赫拉”十分平静，不是粒子风的声音；周围的宾客依然在谈笑，没有人听到这个声音。是他过于疲倦，产生的颅内幻听。

　　“随你怎么说吧，你想让我答应什么，先说来听听。”

　　洛彤收敛了笑容。眼镜片遮挡了他的大半张脸，仿佛一个没有感情的机器人。

　　“再也不要为了这种赌注伤害自己。根本不值。不不，让我换一种说法：你答应我，不要再和别人打赌这种无聊事。为什么要因为公司的业绩裸奔？你们没有设立业绩上的奖惩措施吗？”

　　狄原礼笑一笑，或者，他以为自己笑了笑。

　　“那你也答应我一件事，把你这个眼镜摘掉。在斐南你见过第二个戴眼镜的人吗？我早就想告诉你，你戴着眼镜的模样，简直像在空气里潜水的人。”

　　“我答应你啊。”洛彤挑衅地回答，“那你答应我了吗？”

　　无数五彩斑斓的光在他们头顶炸开，将狄原礼的回答淹没其中，每个人都抬头看着穹顶。用微缩核装置引发的光之炫彩和“赫拉”的气流相辉映。任何色彩不能与之媲美，可以录下来，定格，逐帧观看，一年后仍然能发现新的光影，能从光与彩的变幻中得到启发。炫彩的光笼罩了纯白的王冠楼。

　　大屏幕的变动自然而然地吸引了众人的目光。现在每个人都在抬头看着数字了。时间在一点一点向12点钟靠近。数字也在一点一点缩小差异，就连狄原礼都站直了身体，从油尽灯枯里挤出最后一分力气。

　　数字无规律地变化着，让他的心脏随之不规律地跳动。在23:58分，狄原礼名字下的成绩又停住了。但是这个数字比隔壁高了0.01%。

　　他用力地眨了眨眼睛，没错，确实是0.01%。他们的业绩统计从来不会如此精确，显然这次是个特例。为了宣布谁才是最后的赢家。

　　“我们赢了！”行政姑娘尖叫了一声。注意到周围的视线，尴尬地涨红了脸，垂下了眼睛。洛彤收回视线，正好来得及扶住狄原礼。狄原礼只是踉跄一下，又靠自己恢复平衡。可他暂时没有力气说话了。实在太累了，疲倦感从四面八方向他压下。他的眼前阵阵发黑。

　　“裸奔！裸奔！”

　　友人只在麦克风里叫了两声，声音便被切断。Boss在主持台上拿着麦克风，清了清嗓子，在新一轮的烟火光影里提高了声音。

　　“很高兴看到我们的比赛终于告一段落了！哈哈哈，是不是一个难忘的夜晚呢？下面有请基础设施建设基金。这次的下注规模超过预期，想必斐南很多地方可以焕然一新了，哈哈哈哈。”

　　“啊？”行政姑娘发出疑问的声音，“不应该是宣布远藤输了吗？这个基金，又是哪里来的？”

　　洛彤对她低声解释几句。不光是她一个人不满，其他人也交头接耳起来。台上的基金代表和boss轮番交谈着场面话。狄原礼一个字都没有听清。

　　“远藤走了。”洛彤很笃定地说，“刚才那群来找他的人现在聚在电梯那边。肯定是把他送进了电梯。”

　　真可惜。

　　不过狄原礼只能在心里想想，他的喉咙已经很难发出声音，一口气盘桓在他胸口附近，怎么都提不到声带上。他曾经查过墨菲斯的副作用，此刻，混乱的脑海里，唯有那篇说明最为清晰。

　　“咱们带狗狄回去吧。”洛彤对行政妹子说，“远藤走了，他们大概不会让狗狄上场了。”

　　行政妹子点点头，神态仍然愤愤不平。两人左右搀扶着狄原礼，向电梯方向走去。一路上的宾客无言地为他们让出道路。Boss肯定注意到他们的离开，但是他没有阻拦，依然和基础设施建设基金的人谈笑。两个美人站在台下，合力抬着一张巨大的板子，上面写着资金池最终的下注金额。烟火晚会即将变成慈善之夜，头顶的烟花绽放出醉人的光芒。

　　洛彤忽然停下了脚步，面对着电梯。远藤真一背对着他们，和一群人在谈笑，被对面的人提示后，若无其事地转过身。

　　“这么早就要回去？尝试过我们的破晓香槟了吗？那是别处喝不到的名酒，你一定会喜欢的。”

　　“远藤先生。”洛彤半是意外地说，“你是不打算履行你的赌约了吗？”

　　远藤真一抬起头，让烟火的光芒照亮了他的面庞。

　　“有一位哲人说过，过去的我不再是今天的我。这是我们面对困难的勇气，崭新的自我，崭新的勇气，支撑着真希波不断探险。相信我，我们不会被一点挫折打败。而是会——勇往直前。”

　　洛彤讥讽地点头：“确实。过去的你不再是今天的你，而死去五个世纪的祖母却永远可以挂在嘴边。”

　　“哈—哈—”远藤真一毫无幽默感地笑了两声，笑容陡然消失。他将手里的杯子随手交给别人，危险地靠近洛彤。

　　“让我给你一个忠告，你最好竖起你的耳朵。你很能说，以为自己是演讲名家？我真心奉劝你，在不熟悉的地方拉上你的嘴。你应该庆幸，如果没有狄出力保护，你现在已经要跪在地上道歉了。噢，不要露出那个脸色。你来自军部，所以呢？每个人都站在我这边。我不怕你。你，早晚会为付出代价。”

　　狄原礼想说话，然而他提了几口气都发不出声音，只能感到洛彤握着他上臂的手略略增加了力气，发出了稍显不自然的声音：“出力保护我？保护了什么？”

　　远藤真一想回答，眼神在狄原礼脸上逡巡一阵，最终用舌尖顶着一边的腮帮，呵呵地笑了两声。

　　“哇哦，看看我们的英雄，都需要他救的美人扶他回去了。这就是打算靠一己之力对抗真希波的下场，需要我提前准备殡葬用品吗？”

　　行政妹子犹豫着想往前走，但洛彤纹丝不动地站在原地，握着狄原礼上臂的手又加了一点力气。他深吸一口气，嘱咐行政妹子扶好狄原礼，松开手，向远藤真一踏上一步，微笑着说：“现在没有他保护我了，你准备怎么让我跪在地上道歉？”

　　远藤真一笑了，向周围的人张开手，仿佛邀请他们分享这个笑话。

　　“哇哦！你不知道我是谁，是不是？我是远藤家族的后代，我们可以覆盖这个星系。你呢？不过是来自偏远地方的，抱歉，什么地方？你甚至应该感到荣耀，因为你在和我面对面对话。面-对-面，等你回到那个偏远地方，还能有这种殊荣吗？”

　　“狄把时间浪费在你身上，真是个笑话。”洛彤低声说，“他根本不应该正眼看你，更别提和你打什么赌了。你还没告诉我，你准备怎么让我跪下来？”

　　远藤真一做了个手势，双手合拢，右手戏剧性地指着洛彤。

　　“大家都听到了吗？这个人，是军部的，和三部完全没有任何关系，却能准确地说出12点，看到了咱们的后台信息，而他的这位朋友，我们本公司的成员，在没有权限的情况下，随意替换信息。或许替换了照片，是个小问题，如果替换的你们的信用档案呢？关键文件呢？我们的安全掌握在这种人手里，不需要对他说什么吗？”

　　“照片是怎么回事。”行政妹子咝咝地问。洛彤同样低低回答：“我不知道。”

　　一部的员工面面相觑。从他们的脸上，狄原礼看到了困惑。在远藤真一转过来的时候，他们脸上分明写满了看到狄原礼的欣喜。他不得不承认，远藤真是一个混淆是非的好手。只要洛彤做错了事，那么他的错事便理所应当地不被追究。

　　“我说。”

　　不光洛彤大吃一惊，狄原礼也被自己微弱的声音吓了一跳。他又能发出声音了，这个漫长而无法结束的夜晚，将他的最后一丝体力也榨了出来。

　　“没有写名字，和不敢承认，是同一件事吗？”

　　远藤真一没有听清，或者他没有听懂，总之他没有立刻回答，眼睛迅速转了一圈。这沉默给了狄原礼喘息的空间。他缓慢地吸了一口气，对一部的成员尽量露出一个笑容。

　　“虽然没有用账号登录，但是我替换了照片，是真的；这位洛先生无意中看到了后台，也是真的。对于做过的事，我们不会隐瞒，敢于承担后果。这种勇气才是捍卫内部系统，乃至三部名声的核心。远藤，如果你确实有真希波的勇气，请你在这里，告诉大家，洛彤对你做了什么，你又在背后说了洛彤什么，用了他的哪一张照片。从你在商场里看到他买衣服的时候，开始说。”

　　远藤真一瞪着狄原礼，仿佛突然变成了哑巴。洛彤眨一眨眼，罕见地没有追加讥讽，而是重新握住了狄原礼的手臂，和行政姑娘一起扶着狄原礼，肩并肩，穿过电梯门前拥堵的星金成员，按下电梯；在电梯缓缓上升，朝他们敞开大门后，步入电梯，转身，抬手按下了下楼的按钮，注视着电梯门慢慢关闭，将他们和星金成员彻底分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