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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十八章表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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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旭坐在一棵杏树底下的红毡上,一个人喝着闷酒。当然,尽管此刻游人如织,却不会有人认出来他就是名满京城的郭大少。因为今日的郭旭是一脸的络腮胡子,头上还不合时宜的戴着一顶竹笠,穿的衣服也是庸俗之至,颜色绚烂得像山鸡,让人看了第一眼就不想看第二眼。郭旭是个讲究仪表的人,这辈子都是穿戴的整齐干净漂亮的,可是今天……不过,和被人发现跟踪采玉听墙角相比,个人形象显得多么的微不足道。何况,郭旭也很想知道采玉到底是怎么想的,万一自己太过自信呢?
郭旭的斜后方,一棵几人合抱的大杏树下,便是辛力和采玉了。郭旭不由幽幽叹了口气,不用看,甚至不用听,就知道两个人是言笑晏晏的,更何况,辛力爽朗的笑声时不时的就传进耳朵里了。不知怎么的,辛力今天的笑声分外的刺耳。辛力一笑,郭旭不由自主地就想起了今早在镖局的情形了。
一大早,镖局众人才刚起身,辛力就上门了。郭旭正在梳头,采玉正对着镜子戴耳环,铁衣刚刚收拾停当拿了盘龙棍准备去演武场,六爷刚把胡子捋整齐拿起烟袋准备抽袋烟,黄英和猗兰打着哈欠揉着眼睛正准备洒扫除尘,镖师和趟子手们三三两两往演武场走准备晨练。大家看到辛力,都愣住了,黄英和猗兰甚至话都说不利索了,道:“辛,辛大侠,你是……你不会是……”
大家都记得昨天郭旭要求辛力重新准备聘礼,难不成辛力真的第二次把聘礼送上门来?如果接了聘礼,大小姐可真是板上钉钉的成了辛力未过门的妻子了。镖局的大伙儿可都是希望这次少局主能娶大小姐的,要是大小姐就这样莫名其妙嫁了辛力,大家实在是难以接受。
辛力咧嘴一笑,道:“送聘礼,是吧!那么种类多样,天南海北的聘礼怎么可能一晚上就准备出来呢。”
黄英和猗兰不由长出了一口气,紧张地砰砰跳的心也平缓了下来,平素可爱的笑容终于重回脸上,道:“辛大侠这么早过来,定是找少局主的吧。”
辛力摇头道:“找他做什么,近日春色正好,我要请大小姐去南城赏花。”
黄英和猗兰瞬间呆住了,甚至不知道自己此刻脸上该有什么表情,只好一脸空白的僵立当地。幸亏辛力是个急性子根本没停留的继续大跨步朝前走去。
辛力昂首阔步长驱直入,所过之处,人人驻足。并不是因为辛力突然变得英俊无匹,惹来万人围观,只因为大家都想知道少局主会不会真的同意辛力约大小姐去踏春赏花。虽然此时承平已久,风气开放,男男女女相约出游也算是常事,可是辛力和大小姐毕竟不是普通人,又是在这样的尴尬时期,出游不知道会给京城的人多少谈资,甚至出游在大家看来意味着两人关系的确定。
郭旭此时刚刚推开卧房的门,一眼看见辛力,脸上微微显露出错愕的表情:他知道辛力今天会来,但是他实在不愿意大清早看见的第一张脸就是辛力的脸。
正错愕间,辛力已经到了面前,咧嘴一笑,道:“郭旭,城南杏花正好,今天天气不错,我想邀采玉去赏花,你觉得如何?”
郭旭自然是一万个不愿意,但脸上还带着笑答,虽然这微笑略显僵硬,并不如平时般的让人如沐春风,道:“如果采玉愿意,自然可以。”
郭旭说这句话的时候,周围异常的安静,这句话说完整个空气中充满着失望的嘘声。
商六挪动着略显肥胖的身子走过来,使劲儿朝着郭旭挤眼睛,道:“少局主,昨天不是说今儿要把聘礼送过来吗?这聘礼还没见着,反倒要把人约出去……”
商六觉得自己话说到这个份儿上已经很清楚了,后面的就省略了,只是满心期待地望着郭旭,那热切的眼神,都能在郭旭脸上烧两个洞了。
可是郭旭的脸仿佛练过铁布衫丝,毫不为所动,仍然带着淡淡的微笑,道:“昨天我是说了今儿要把聘礼送过来,可是我后来觉得聘礼是件大事儿,不可仓促,给辛大侠多些时间准备。至于踏春,只是踏春而已,六爷不要多想。”
商六也没想到郭旭竟然会这样回答,只觉得眼睛眨巴的生疼。铁衣提着盘龙棍一个健步冲过来,一把揪住郭旭的领口,道:“郭旭,虽然我常常跟你吵吵闹闹,但我心里一直敬重你,可今天,我看不起你!”
郭旭也不躲闪,脸上的神色,实在让人猜不透他在想什么。
辛力上前拉开铁衣,道:“铁衣,不要总是这么激动,难道我比不上郭旭?”
铁衣看看辛力,又看看郭旭,道:“你胜过郭旭百倍。你约采玉踏春,为何要问郭旭,不是应该问我吗?”
辛力道:“铁衣,你可同意。”
铁衣狠狠瞪了眼郭旭,道:“当然。”
铁衣再不理会郭旭,带着辛力,去找采玉。
郭旭这辈子都没有收获过如此多的失望的眼神。当辛力陪着采玉在镖局门口乘马车时,众人出来相送。铁衣一反平素的沉默寡言,对辛力热情极了,而对站在一边的郭旭,时不时给个白眼,商六是讪笑着不知该和他说什么。别的丫鬟趟子手看郭旭的眼神都很奇怪,而且还常常看着郭旭窃窃私语。且让闲言碎语长着翅膀飞吧,知道采玉的心意最重要。
郭旭从后门离了镖局,抄近路先到了城南。在一处酒家变了装,便在杏园中先赏起了美景。园中皆是生长超过十年的杏树,有些甚至有三十年,树如巨伞,花如粉雪,映衬着碧蓝的天空,春光正旖旎。红男绿女在园中来来往往,郭旭本来是喜欢看美人的,春天的美人更是全年最美的时候,可不知为什么,今天所有的女子在郭旭眼中都是一个样子,一点都没法在头脑里留下印象。
时间过得慢极了,终于,郭旭看见了辛力和采玉两人的身影。郭旭赶紧汇入人流,慢慢地跟在两人的身后。可是辛力仿佛故意戏耍郭旭一般,陪着采玉在杏园中四处去逛,杏园不过一亩见方,再加上左边的鱼塘和亭子,也不过两亩左右,郭旭如果一直和两人是同一线路,那也太显眼了。跟了半个时辰,郭旭没办法再跟下去了,更何况辛力和采玉谈论的事情完全和自己无关。他们说的都是辛力这几十年行走江湖的各种见闻,采玉向来对这些事感兴趣,两人自然是相谈甚欢,有时是辛力讲,采玉听,有时候是采玉帮辛力补充一些辛力所不知道的江湖事。两人常常说着说着就站在一棵杏树底下忘记了走路,当然更忘了赏花。郭旭向来是一个心胸开阔的人,可是今天这颗心却特别不舒服。只好站在鱼塘边,吹吹风,观人垂钓。时近正午,辛力和采玉终于在一棵杏树下安坐。早有辛力带来的小僮铺好了红毡,摆好了点心酒水。郭旭也赶紧在侧后的一棵树下铺了红毡坐下,自己只带了壶酒,幸而这时林间来了几个挑着担卖吃食的人,郭旭要了一碟花生米,一碟香干,聊以充下酒菜。
也不知是从哪句话开始,辛力转入了正题。
辛力道:“采玉,说句老实话,你今天和我出来赏花,在乎郭旭怎么想吗?”
采玉语气明显有停顿,道:“郭旭,他一向是不拘小节的。”
辛力道:“你是一点都不在乎郭旭的想法么?我昨天送来聘礼,我认识郭旭有近十年了,是第一次见他动怒。他似乎是不愿意你嫁给我。”
采玉道:“他有吗?”
辛力道:“当然有!”然后用很夸张的语气和动作在采玉跟前表演了昨天发生的事情。郭旭从来没发现辛力竟然这么有表演天赋!
一向含蓄温婉的采玉竟然笑出了声,道:“郭旭真的说‘我就是成心挑刺你待怎样’?”
辛力道:“当然,满脸都是这句话。”
郭旭只听得采玉捂着肚子笑的声音。
辛力的诙谐功夫竟然也如此了得!
过了好久,辛力道:“采玉,我们都知道你对郭旭的感情,也知道郭旭对你的心。郭旭贪玩惯了,不知道给你承诺,可是采玉,幸福是要自己争取的,这么多年,你为什么从来不为自己争取?”
采玉良久才道:“也许我喜欢的就是这样开心,无拘无束,爱笑爱闹的郭旭。我希望他永远是现在的模样,永远不变。至于幸福,我觉得现在这样就很好,我不想有改变。”
辛力半响才道:“郭旭有什么好,竟然让你对他情深如许!”
采玉道:“其实这世上有很多人都是如此,我哥对公主,封平对胭脂,还有辛兄你,不也是如此?辛兄,我不想瞒你,我也曾经介意过郭旭心中最爱到底是谁,也曾经因他心心念念的是别人而夜不成寐,可是在经历过那么多生生死死之后,我反倒看淡了,我只想珍惜我们的过去和现在。只要郭旭好,我哥好,镖局好,镖局的朋友都好,就是幸福。别的东西,我不奢求。”
那边采玉说得平平淡淡,郭旭在这边却在不知不觉之间泪流满面。
一时之间,时间之河仿佛开始逆流。
童年的一幕幕涌上心头,父母去世,他和采玉、铁衣相依为命,镖局倾危,采玉用她柔弱的肩膀撑起大局,一趟趟惊心动魄的行镖之旅,一次次两人殚精竭虑为镖局苦心筹划,胭脂、崔婷,来了又走,一直在身边的,唯有采玉。如果说,胭脂是他旅途中的一杯烈酒,崔婷是他心头的一道疤,采玉就是一直和自己携手并肩的那个人。她的每一个眼神,他都明了,她的每一份忧愁,他也一起忧愁。他和她之间,其实只欠缺从牵手变为相拥的那一步。那一步迟迟未走出,只因为他的生命里出现太多的人,太多剪不断理还乱的情意。年轻时郭旭喜欢热闹,喜欢结识更多的朋友,邂逅更多的美女。可是如今,郭旭才渐渐明白,再多的朋友,真正能生死与共的只有几个;再多的美人,能真心相对不离不弃的,也绝对没有年轻时所想的那么多。这世上,对他情深义重,最是采玉。
郭旭还沉浸在对过去的追忆和对未来的想象中,猛地听辛力说:“采玉,你是我见过的女子里最聪明的,你该知道,这世事不可能永远不变,有时候改变会让天地更加宽阔。采玉,嫁我如何?”
采玉没有回答。郭旭可以想象,采玉一定是怔住了,无论是谁,面对快剑辛力的求婚,都不可能无动于衷,辛力有这个魅力。
辛力道:“我知道你放不下镖局,我娶你之后,会正式加入长风镖局,做一个镖师,保护你,保护你一直守护的镖局。”
采玉还是没有回答。
只听辛力继续道:“我知道你有疑虑,刚开始我确实是在配合郭旭演戏,可是现在我是真的想娶你为妻。我辛力会尽我的全力让你幸福。”
辛力这些话是看着采玉的眼睛说的,不由得采玉不相信,饶是采玉以智计著称,向来镇定冷静,面对这天下闻名的快剑的表白,也不由得乱了分寸。
正不知该怎么回答,感觉身前多了一个人,采玉抬头一看,一个头戴斗笠,穿着五彩斑斓锦衣的高个子男人立于他们的红毡之前,因着斗笠的遮挡,看不清他的面目,但是采玉却能感受到他锐利的眼神。辛力瞬间立起,右手一抖剑,挡在采玉身前,道:“这位仁兄,走错地方了吧。”
采玉这时缓缓站起,向斗笠客身前走来,辛力道:“采玉,别过来。”
采玉道:“无妨。”
采玉绕着斗笠客转了一圈,然后站在他的面前,双目深注。斗笠客竟然也不言不动,任由她这样观察自己。
辛力道:“采玉,你且退到一边,让我把这个不速之客赶走。”
采玉却不回答辛力,只是微笑看着斗笠客,道:“郭旭,你打扮成这样做什么?”
辛力闻言皱眉,道:“这个人是郭旭?”
说完一扬手,取下了郭旭头上的斗笠,当他看到斗笠客真容的时候,忍不住哈哈大笑,道:“郭旭,只不过半天没见你,怎么打扮得跟个大公鸡似的?”
郭旭撕下脸上的络腮胡,道:“我们不必说我为什么打扮成这样,我只是赶着在采玉答应嫁给你之前也向采玉表白一下。辛兄,你不会害怕有我这样强劲的对手吧。”
辛力的眉毛快拧成绳子了,道:“郭旭,我不是怕你,你这也太取巧了吧,这种事也可以打断,也可以加塞?”
郭旭不理辛力,道:“采玉,你知道,我一直仰慕你,你也一直喜欢我,更何况嫁给辛力不如嫁给我,辛力是猎人头的,这种职业太危险,保护你恐怕是说笑。采玉,嫁我吧,只有我能让你幸福。”
辛力喝道:“郭旭,说什么呢。”
郭旭道:“辛兄,难道我说的不是实情。”
辛力道:“辛爷我猎人头几十年,什么时候失过手?你竟敢小看我。”
郭旭道:“我和采玉从小一起长大,青梅竹马,感情深厚,比你要更适合采玉。”
辛力道:“你倚红偎翠,处处留情,怎么能让采玉幸福?”
两人竟然吵了起来,渐渐身周聚了好些人。
郭旭道:“我们何必争吵,听采玉怎么说。”
两人齐转身看采玉,采玉竟然已经不见了,两人忙拨开人群去找采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