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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第 4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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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喜回到宏懿宫的时候,隋靖棋和秦粟民还没走。
皇帝身体依旧不好,在床榻上躺着,听着隋靖棋说刚才早朝上的事。
来喜停至皇帝床前,先拜了隋靖棋与秦粟民,才躬身到皇帝耳边,压低声音,“陛下,人已经送出宫了。”
皇帝有些发暗的瞳眸颤了一下,“东西都……给他了?他……收了吗?”
“本是不愿收的。”来喜道,“是皇后娘娘劝着他收的。”
“好。”皇帝闭了闭眼睛,“皇后……东宫也冷清了,免了她的禁足吧。”
“是。”
若是一开始还有些听不出来皇帝和来喜在说谁,他们说到如今,隋靖棋要是再听不出来就白长那么大了。
心里说不出来有什么情绪,隋靖棋有悲哀、有惊惧,还有一丝难以启齿的开心。
他为自己心里突兀冒出来的那一抹开心感到羞愧,面上却不敢显露半分,只是隐藏于衣袖中的手捏紧了许多。
来喜回完话直起身体,就站在皇帝身边。
皇帝抬起眼睛看了下隋靖棋,接着摆摆手,“靖棋,你去把正殿内摆的那些折子看了。来喜你跟着他一块去。”
“是。”来喜应声。
“父皇。”隋靖棋没动,“儿臣,从未看过圣旨。”
“今儿我还有力气,你有什么拿不准的过来问朕。”皇帝给了隋靖棋一颗定心丸,“去吧。”
“儿臣遵旨。”
隋靖棋拱手拜了皇帝一下,又对着秦粟民微微颔首,他抬步转身和来喜往正殿走去。
离开卧房前,隋靖棋依稀听到了身后皇帝和秦粟民的对话,“呼云昌点兵去了,连兴也不用周通可和罗峻走一遭。你让京畿军带着人……”
后面又说了些什么,随着隋靖棋越走越远,他有心听也听不到了。
北大营.
呼云昌正手里拿着名册点兵。
北大营的士兵他不可能全部带走,还要留下些许跟京畿军一起护卫金陵。
将军的表情严肃,连停歇的时间都没有,如今湘国正乱着分毫都耽搁不起。
呼云昌不知道,一队京畿军从皇宫出来,他们带着兵器悄无声息的往金陵城外走去。
一个穿着紫色锦衣的京畿军卫兵,在路过北大营的时候同带队的队长对视一眼,紫衣卫兵停了下来脱离队伍踏入了北大营。
“将军,有一个京畿军带着令牌来求见。”军师低着头快步走入帐篷内,他手捧令牌对着呼云昌道。
呼云昌扫了一眼令牌,看到令牌上的纹饰他眉头一皱,这是皇帝的私印。
皇帝派人来北大营……是为了监视他吗?
呼云昌到了北大营之后的动作也没瞒着任何人,他先是把原来自己身边的军师提了上来,又把几个之前朔北就在他身边、如今在金陵被边缘化的尉官提了回来。
外出打仗,呼云昌身边总得有些信得过、用得惯的人才好。
皇帝派人来监军,也是呼云昌预想到的,只是他没想到这人来的那么快。他也就才在北大营坐了半天。
想着皇帝之前同他说话的神态,呼云昌意味不明地笑了声,“传。”
军师拿着令牌出去喊人,紫衣卫兵从军师手里拿回令牌,小心妥帖地收好。
低着头走进帐篷,紫衣卫兵见到呼云昌单膝跪地行礼道:“参见呼云将军!”
“快快请起。”呼云昌抬手做了一个扶的动作,军师立刻会意,过了会把人扶了起来。
“不知陛下有何吩咐?”呼云昌出声问道。
紫衣卫兵正了正神色,有些答非所问,“将军,陛下思虑许久,派了一队卫兵去金陵城外的小镇搜查裴湛。陛下说,城内搜不到想必此人早已跑到城外,虽说过去几天,但陛下觉得裴湛跑不了多远。”
听着紫衣卫兵的话,呼云昌点了点头,“陛下深谋远虑。”
半低着头的紫衣卫兵,在暗中打量着呼云昌的神色,见呼云昌神色不变,他顿了顿接着道:“只是,京畿军毕竟人数不多,还要请将军从北大营调派些人手。我们在周边探寻一阵便回,不会耽误大军拔营。”
“……这也是,陛下的意思?”呼云昌沉默片刻才出声问道。
“是。”紫衣卫兵垂下头,声音坚定,“小的岂敢假传圣旨。”
“方旋。”呼云昌喊出军师的名字。
“将军。”
“调三百人去城外。”呼云昌道。
“是。”军师应声,抬步离开帐篷。
按理紫衣卫兵应当跟着军师一起离开,但是军师都走出老远,紫衣卫兵还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也没有什么,似乎想等着军师再走远些。
呼云昌看着紫衣卫兵的神色严峻了许多,他的眉头微微皱起,皇帝还能有什么事?总不能这个人就是监军。
上下打量着紫衣卫兵,呼云昌打消了念头,皇帝怎么找也不会派一个毫无根基的人过来监他的军。
这边呼云昌想着,另一边紫衣卫兵双手抱拳,出了声,“将军,陛下还有一事吩咐。”
“可是有关北大营的军事?”呼云昌声音沉稳。
“事关三皇子。”紫衣卫兵一字一句道。
三皇子?呼云昌一愣,三皇子关他什么事?皇帝若是想着时局不安稳,不应当派京畿军保护隋靖棋?
“将军,如今形式动荡,陛下以为金陵城虽是皇都但也不安全。虽然有京畿军,还有北大营作为屏障。但总归不尽完满。陛下想着呼云公子,武学卓绝,又刚好和三皇子差不多少年岁,便想着让呼云公子与三殿下作陪。这样将军您在外也能安心。”紫衣卫兵出声道。
呼云昌抑制住自己喉间即将发出的讽刺笑声,是作陪,还是人质?
他就说皇帝怎么会安心让他带兵出去打仗,原来在这儿等着他。
呼云昌闭了闭眼睛,他还想着呼云烈愿不愿意上战场,现在看来是他自作多情、料想太多。
“陛下考虑的是。”呼云昌缓慢地说,他面上无悲无喜,“可以在三皇子身边做一个护卫,是犬子荣幸。我晚上回府,便通知呼云烈。明日他就可三殿下身边,护殿下安危。”
“呼云将军高义。”紫衣卫兵声音微扬,“小的该说的已经说完了,就不耽搁将军点兵。小的还得带着北大营的士兵,去城外探查。”
紫衣卫兵的话音刚落,军师就从帐篷外面走了进来,“将军,三百精兵已经列队完成。”
呼云昌看向紫衣卫兵,紫衣卫兵垂首行礼,“将军,小的告退。”
没有再多说什么话,呼云昌点了点头,目送着紫衣卫兵离开。
直到紫衣卫兵走出帐篷,呼云昌面无表情的脸才泄露出一丝怒意,他咬着牙关,抬起手抵着额头,遮掩神色。
“将军。”军师看到呼云昌的神色变化,他心里一惊,刚才不还好好的?他这出去一趟,皇帝派来的人这是传了什么话,让呼云昌如此生气?
“你差人回呼云府……”呼云昌出声道,他话没说完便止住了,“罢了,不必差人了。我回去自己说。”
“将军,可是那位——”军师点到即止。
呼云昌点点头,他自嘲一笑,“我本来还想着阿烈这回可以跟着一起上前线,这遭之后他定能无往不利。是我想当然了。”
全然忘却了,比起派一个监军,把他的软肋扣押在金陵才是万全之策。
“陛下未免也……”军师皱紧眉头,他没有说什么火上浇油的话。
“我应当多想一步的。”呼云昌自言自语,多想一步便省得让夫人去问呼云烈的意思,平白给了孩子希望,他却又做不到。
这已经不知道是第多少次了。往日呼云昌总想着无大碍,呼云烈还是个小孩子,骗就骗了。于是事到如今,他还是一个不负责任的爹。
至于呼云昌自己……
他看穿了又如何?呼云昌早就看透了皇帝,但为了湘国,他只能一条路走到底。
呼云昌若是退了,湘国的其他人要怎么办?
退路从来就不属于他。
边城镇.客栈
裴湛把刚接到的密信放在蜡烛上焚烧殆尽,孙逸斌从外面走了进来,他关上客房的门,“先生,确实有一队京畿军从金陵城出来,正在沿着官道挨镇搜查。我们现在走还来得及。”
“皇帝不行了。”裴湛没急着走,他看着最后一点白纸被火苗吞噬,轻缓地说,“若是之前,他定不会如今才派人出城。”
“宫里的人传出来的消息说,皇帝自知道二十四城叛乱便吐血卧床了。这两日才刚处置了胡家和太子,如今正开始让隋靖棋批折子、暂理国事。”孙逸斌把之前接到的消息又复述了一遍。
“他倒是放心了。”裴湛嗤笑一声。
“不放心也得放心,皇帝已然有心无力了。”孙逸斌知道裴湛在笑什么,他出声道。
“北大营如何?”裴湛站起来,他坐在窗边,窗户开着,一低头就可以看到窗外树上不知名的白花。
“呼云……忠国公已经在北大营点兵了,过不了几日就能开拔了。”孙逸斌觑着裴湛的表情挑选对呼云昌的称呼。
“嗯。”裴湛神色没什么变化,似乎不知道孙逸斌对于称呼的择选,“人都安排好了?”
“好了。能确保最后留在金陵城的都是我们的人。”
“好。告诉他们不要轻举妄动。”裴湛淡淡地说,他又在窗边站了会,才又道,“东西都收拾好了?”
“先生?”孙逸斌一怔。
就在孙逸斌怔愣的时候,一个白衣人悄无声息的从外面走进来,他停在孙逸斌身边,抱拳躬身,“已经收拾好了。”
“那便走吧。”裴湛收回目光,抬步往屋外走,“我还不想太早和那些人见面。”
裴湛的声音带着笑,脚步也很轻,走下楼上了车,白衣人又不见了踪影。
孙逸斌像他们那日从金陵城内出来一般,头上戴着个斗笠。
车内,传出裴湛的吩咐声,“直接向西去,往洛珈城同陈将军会和。”
“是。”
呼云昌回到呼云府天色已经有些发暗。
谢婧婉正命着小厮给门口挂上灯笼,见呼云昌回来,她接着吩咐侍女,“去让厨房热晚膳。”
呼云府中人不多,也不热闹,但是人来人往,每个人手里都有事干,细碎的声音让呼云昌知道自己置身可以安心的人间。
看着谢婧婉,呼云昌走到她身边,紧紧地握住她的手。
白天心里那些说不出来的话,如今有了可以诉说的地方。
“夫人……”呼云昌闭了闭眼睛,声音沉重。
“北大营让你烦心了?”谢婧婉回握住呼云昌,她摆摆手让一旁的丫鬟先去厨房说晚饭不着急,再告诉呼云烈他爹回来了;又低声吩咐小厮去烧洗澡水。
安排完琐碎事,谢婧婉和呼云昌携手往后院的卧房走去。
本来呼云昌这么晚回来,应当先卸下铠甲,去饭堂吃饭的,但是谢婧婉看着呼云昌如今的神情,料想让他吃饭他也不一定能吃得下去,倒不如先问问白天在北大营发生了什么。
走进卧房,褪去铠甲,呼云昌穿着中衣,坐在桌前。
桌上摆着新沏好的茶水,呼云昌也不喝茶,只手里把玩着茶盏,眼睛盯着一处出神。
谢婧婉放好铠甲,她另拿了一个杯子斟满茶,推到呼云昌面前,“白天点兵时出了问题吗?”
“……”呼云昌顿了顿,沉默片刻才说,“若是点兵出问题倒还好。”
听到呼云昌这样说,谢婧婉心里也有了猜测,呼云昌向来认真,也就只有军队上的事能让他费心思苦恼。
可如今他说了不是军队里有事,那原因就只剩下一个了。
“那位派人去北大营传圣旨了?”谢婧婉问道,“给你安插了个皇亲国戚做副官一同出征?”
呼云昌缓慢地呼出一口气,他把手里把玩的茶杯反扣在桌面上,“不是我。”说着他冷笑一声,“这次出征,不会有什么监军,也不会有什么副官了。”
“他也肯放心?”谢婧婉皱起眉头,有些百思不得其解。
按理无顾忌的带兵出征应当是好事,可是呼云昌如今的神情,却截然不是这么一回事。
皇帝还能做出些什么呢?
谢婧婉正想着,就听呼云昌道:“皇帝已经命三皇子处理国事了。他今日派人到北大营,说虽有京畿军,但恐守卫疏忽需要阿烈进宫。”
“什么?”谢婧婉脸色骤然变得难看。
她还想再说些什么,卧房外传来小厮的声音,“国公爷,夫人水已经烧好了。”
谢婧婉压抑住情绪,让小厮进来倒水,她的双手紧紧地捏在了一起。
小厮倒完热水很快离开,谢婧婉的表情没有好转,她越想越觉得荒唐,“他既然不想任你、不信任我们呼云家,又何必让你带兵出去?他就不怕你出了金陵,不顾妻儿揭竿造反吗?”
“白日我还问了阿烈,要不要去北大营参军。阿烈还说,明日就和你一起去军营,从小兵卒开始也当是积累。”谢婧婉怒极反笑,“结果,那位高高在上的贵人,根本连个机会都不给我儿。
“第二次了,呼云昌。第二次了。”谢婧婉盯着呼云昌,她咬紧牙关,眼眶泛红,“从文不让,从武也不让。这算什么?我儿从不依仗家世欺人,也从未在金陵城露过什么头角。北大营打头阵的送死小兵,他这都容忍不下吗?”
“夫人……”呼云昌站起身来,揽住谢婧婉,“都是我的错,若是我当初……”
“我不想听这些。”谢婧婉抬手推开呼云昌,“你现在需要想的是,如何跟阿烈说。你无暇教他武功、无暇教他兵法,这都是小事情了。他想……”
谢婧婉没把话说完,低垂下眼睛,她勾起唇意味不明地笑着道:“金陵城内,三殿下身边,倒是安全了。”
谢婧婉话音落下,没有在屋内久留,“我把你要换的新衣找出来放在床上了,等你洗完澡换上新衣便出来吃饭吧。”
没有再看呼云昌是什么表情,谢婧婉头也不回的离开了卧房。
看着谢婧婉的背影,呼云昌苦笑一声,一开始谢婧婉倒出来的茶水已经凉透了,呼云昌似无所觉,他端起茶杯把茶水一饮而尽。
酸涩意味充斥着口腔,呼云昌唇角绷直,握着茶杯的手慢慢收紧。
谢婧婉离开卧房走到饭厅,呼云烈已经到了饭厅,正坐在椅子上拿着筷子支着玩。
见谢婧婉走进来,呼云烈笑了起来,“娘。我爹呢?”
“你爹刚从北大营回来,风尘仆仆的在卧房里洗澡呢。”谢婧婉笑着说,她在呼云烈身边坐下,“一会要跟着你爹再用一些晚饭吗?”
“不了。”呼云烈摇摇头,“吃太多了晚上睡不好,我明日不是还有正事要干吗。”他说着对着谢婧婉挤眉弄眼地笑着。
谢婧婉看着呼云烈逗趣的模样有些笑不出来。
有些事,呼云烈是要一辈子被蒙在鼓里的。
呼云昌洗完澡换好衣衫也到了饭厅,呼云昌来了之后,下人们把厨房新做好的饭摆了上来。
捏着筷子没有动,呼云昌面无表情。
呼云烈脸上本来是带着笑的,但是看到呼云昌和谢婧婉的神色,他抿抿唇,收敛了笑意。沉默的坐在旁边,当一个摆设。
事已至此,呼云昌知道有些话要尽快说出口,没有拖延的必要,可是看着呼云烈,呼云昌少见的有了难以启齿的感觉。
谢婧婉没有帮忙出声的想法,她心里还憋着气,打算让呼云昌自己处理。
饭厅里安静了许久,也不知道时间过去多久,呼云昌叹一口气,不打算沉默下去。
“阿烈。”呼云昌喊道。
呼云烈抬起头来,看向呼云昌,他并不知道呼云昌即将要对自己说什么,他只知道白天和谢婧婉的那一番对话。
此刻呼云烈心里是雀跃的。
只是面对呼云昌严峻的表情,呼云烈察觉到了什么,他心里雀跃的火苗被呼云昌的神情浇熄,而随着呼云烈注视着呼云昌,他的心里又蔓延出不安来。
呼云昌没有迟疑,话语也没有婉转,他直接说道:“三皇子如今监国,金陵城无什么人可以用。陛下想着,你与三殿下年纪相仿,又会些武,便要宣你进宫,保护三皇子的安危。”
“什么时候?”呼云烈下意识地出声问道,话音刚落下他就知道自己问了一个蠢问题。
呼云昌似乎不觉得这是一个蠢问题,他回答道:“明日开始。”
“明日……”呼云烈低垂下眼睛,眸子里的神色灰暗了许多,“那我就不能上战场了。”
“忠君为国,就是上战场。”呼云昌这样对着呼云烈说。
“嗯。”呼云烈淡淡地应声,也不知道呼云昌安慰的话他听进去没有。
看着呼云烈失落的表情,谢婧婉突然有些后悔白天询问呼云烈要不要上战场了,她若是不那么急再等等,呼云烈也就不会这样了。
“阿烈。”谢婧婉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能安慰的拍拍呼云烈的肩膀。
“娘,我知道的。”呼云烈轻声说。
呼云烈年纪大了,也知道皇帝金口玉言,命令一出无法更改,他不会像小时候一样大不敬的说出自己的不理解,只能低着头服从。
可是少年郎到底没有长大,他的脸上满是空茫的表情,刚有了落点的去处无了踪迹,他明明不是浮萍,却觉得自己飘飘荡荡,不知道该去向何方。
这餐饭呼云昌用的食不知味。
而当他用完饭后,宫里的太监似乎是算好了时间,恰巧来到了呼云府,说是给呼云烈送来京畿军的衣裳和进出宫门口的令牌。
呼云烈没什么表情的接过衣裳,谢了皇帝恩,他看着黑色绣着暗纹的衣袍,心里第一次涌出了莫名的烦躁。
他所得到的不是他想要的。
呼云烈害怕自己往后都是这般,可是没有办法,他丢不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