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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 1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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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闱按时准备着。
只是年节后,一道折子从北方到了金陵,停在了皇帝案头。
北方以连兴为首的三城,先是秋天闹了水患,接着冬日又起了冻,百姓颗粒无收,过冬无望。知州见此事实在无法遮掩,便赶紧书了封折子送抵金陵。
皇帝知道此事之后勃然大怒,派了钦差过去,直接抄了知州和连兴等三城守城的府邸。
北方想必是没什么人可以信了,皇帝让户部算好银子,命胡文昭把赈灾金落实到灾区。
胡文昭欣然应声。
太后还健在,胡文昭见到太后要喊一声姑母。为了胡氏宗族,太后又让自己的侄女进宫做了当朝皇后。胡家日渐势大,皇后所生的长子也自然而然的被皇帝立为太子。这是后宫事。
而随着皇帝的任命,前朝上胡家越发水涨船高,胡氏子侄也越发目中无人起来。
金陵城内从来就没有什么秘密。
北方闹灾皇帝任命胡文昭的事,很快就有人传出来。
若是之前,呼云昌知道皇帝这么重用一个外戚,肯定要心头一突。但是如今这些事早就和呼云昌没瓜葛了,他只听了一耳朵消息便不再在意,继续专心侍弄花草,偶尔分出心神来关怀一下呼云烈的学业。
过年初五之后,呼云昌就把呼云烈压到了裴希元面前,让他好好跟着裴希元学习。
呼云烈虽然心中有怨言,但是因为打不过他爹,只能服从。
太傅的教导也真有作用,哪怕是面对着裴希元,呼云烈都不找借口偷懒了。
裴希元和太傅的教学方式不同:太傅一味讲求效率,恨不得一股脑把所有知识都塞进呼云烈脑子里;裴希元则温和了许多,深入浅出,每半个时辰还让呼云烈休息休息。
距离春闱还有三个月,时间充裕,裴希元和呼云烈都不急。
府外因为春闱和北方灾情的事情闹得沸沸扬扬,呼云府内呼云烈听到这事也不由得拿出来和裴希元聊闲篇。
“师兄,这些大臣都是怎么当上官的啊?一件事情竟然可以拖小半年,简直是罔顾人命。”呼云烈皱着眉头说,他手托着腮拿着笔在练字的纸上随意涂画。
“有人当官是为国为民的,有人当官是为了自己。况且若是海晏不清,空有一身抱负又有何用?”裴希元侧头看向呼云烈,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在隐忍着眼睛里面的情绪。
“也是,我要是当官的话……”呼云烈低头看着纸面画点。
“阿烈若是当官,一定会是个好官。”裴希元声音笃定。
“师兄,你说错了。我才不要当地方知州、地方县令。”呼云烈语气有些不满,“我要当的话,就要当和我爹一样的大将军!”
“和老师一样的大将军?”裴希元看着呼云烈一字一句地复述。
“是啊。”呼云烈点点头,眼睛里面满是向往,“处理不好地方事是那些人无能,我可不愿意和他们扯皮。我呀,要干守疆卫国的事。”
“守疆卫国?哪怕不是这个国?”裴希元低下了声音,话语卡在喉咙里有些含糊不清。
“嗯?师兄你刚才说什么?”呼云烈没听清楚,反问道。
“我说,你会得偿所愿的。”裴希元没有再说什么谋逆的话。
“那当然。等会试完了,我怎么都得磨着我爹教我带兵打仗。”被裴希元这么一说,呼云烈的尾巴又翘了起来。
“那我们的大将军,先把作文写完吧”裴希元拉起呼云烈,拿走他刚才画的乱七八糟的宣纸,把写了一个作文题目的宣纸放在呼云烈面前。
“唉。”呼云烈叹一口气,他虽听话地拿起笔,口中还是不免哀叹,“会试快点结束吧!”
呼云烈的学业渐入佳境,会试也报上了名。
报完名的那天下午,裴希元给呼云烈放了个假。
呼云烈得了假开开心心的跑到府外玩,裴希元则是被呼云昌派来的人叫到了书房。
“阿烈报完名了?”裴希元刚走进书房,关上门,就听呼云昌问道。
“是。”裴希元走到一旁坐下,低垂下眼睛回答。
“人安排的怎么样?”
“已经找好了。”裴希元道,“春闱前一天我会给阿烈放假,到时候他出府会被人引到秦淮河边。倒春寒落水发烧是很容易的事情。”
“好。”呼云昌脸上没了笑,他肃穆的板着脸。
“可是老师,水下多风险……”
裴希元话没说完,他看到了呼云昌眼底的神色,痛苦与无奈纠缠在一起。
若是有选择,谁又会这样做?皇帝多疑,能保全自己已实属万幸,至于用什么法子保全,容得细想吗?
“学生知道了。”裴希元咽下刚才没说完的话,他抿了抿唇,转而又说道:“既然如此,那不如把戏做绝。”
呼云昌抬起了眼睛。
“一个贪玩又好色的纨绔。”
呼云昌又垂下了眼睛,点点头,“你去办吧。”
呼云烈不知道裴希元和呼云昌为他做了什么筹谋。他一无所知地胡闹玩耍、在长街上招猫逗狗,全然不知往后所谓的前程似锦早早地和他没有了关系。
夜.
街上的梆子刚响了三下,呼云府的后门自内被人打开。
裴希元拢了拢披风的领口,低着头快步走上了在后门等候多时的马车。
金陵城不设宵禁令,但是三更天的时候街上已经没有人了,长街两边的商铺紧闭着门,只有一辆马车辘辘前行。
马车停在城西的一间宅院前。
这间宅院荒废许久,杂草丛生也没人修整,晚上灌木林立,稀薄的月光下摇晃地仿若鬼影幢幢。
裴希元没做什么亏心事,不心虚也不怕鬼。他神色如常的走下车,推开宅院的后门径直走了进去。
宅院内还算工整,杂草被修剪了,房屋里也亮着灯。
走进中间那个屋子,屋里面有一个聋哑的老仆正端着热水壶要沏茶。
裴希元缓步走上前,老奴察觉到人影,回过头来,看到裴希元他惶恐的就要跪下。
“别……”裴希元皱着眉头,手一用力直接把人扶了起来。
示意老奴放下手里的东西,就可以出去了。老奴忙不迭地点头,佝偻着背离开。
裴希元晚上不常喝茶,加下披风放在一旁。他给自己斟了杯热水,坐在主位上,等着来人。
不多时,一个身穿黑衣的男人,同样从后门进来。他走进房间,关上房门,三两步上前跪在了裴希元面前,“裴公子。”
这次裴希元没扶,他只是放下手里的茶杯,温和着声音道:“辛苦了。”
“属下幸不辱命。”黑衣男人起身从怀中拿出一个布包,把布包交给裴希元,他站立垂首一副听从裴希元问询的样子。
“去坐。”裴希元解开布包道。
布包里面是裴希元剩下两条没有收回来的线索——一条是裴家收购铁器,一条是裴将军暗自豢养精兵。
这两条不比其他,铁器在哪里收购、购得的铁器储藏在哪里?精兵是从何处招来的、又在何处操练?
凭借皇帝的戒心,若是裴氏真的大肆购买仓库、收购地皮,又怎么会去年才东窗事发?
如同裴希元心中所想,所谓贮藏铁器的仓库唯一可以找到的是一屋子鱼腥味,当地渔民用那里晾晒咸鱼;所谓的在蒯徐山上操练精兵——蒯徐山不高,但是崖壁陡峭,根本就没有上山的路。
检举裴家的人胡乱指了两个地方,那位就信了?多可笑。
怪只怪裴将军拥兵不自重,回了金陵还不放朔北兵权,活该遭皇帝白眼,几个罪名按上头落得个满门抄斩。什么保家卫国、守太平盛世的肱股之臣 ,哪有他屁股底下的位置重要?多可笑。
裴希元的手有些颤抖,他用尽全力才克制住自己。
黑衣男人查到的远不止这些,前两个册子是裴家的事,后面的册子……
裴希元平复下心情,去翻后面的东西。难怪在金陵城就可以查到的事情黑衣男人最后才回来,原来还有惊喜。
“除了裴府的这些,属下还查到了些其他有意思的事情。”黑衣男人一直注意着裴希元的动作,见裴希元翻到了最后一个册子,他接着道,“北方闹灾,皇帝命胡文昭监守赈灾金。连兴三城的官员被拉下马无数,空缺诸多。如今被胡文昭带过去补任知州一职的,叫龚正坤。”
“龚正坤?”裴希元一扬眉,册子上面写着名单,除了知州,连兴三城还有十余个官职空缺,填补过去的几乎都是胡氏党,“这些人?”
“龚正坤是胡老太爷的门生,余下的要么是早年受过胡家恩惠,要么早早地站队了太子。”黑衣男人适时回答道。
“不愧是皇亲国戚,真是门生遍地。”裴希元讽刺地笑道,“黄河闹水患,皇帝拨人拨钱要修建水渠。我还不知道修水渠需要些什么章程呢。”
“先生,放心我们的人已经安排进去了。”裴希元话音刚落下,黑衣男人就知道他真正想说的是什么。”
“盯好连兴三城每一笔银钱的动向。我倒要看看,这些赈灾银能有多少落在实处,说不定胡文昭还能给我们一个大惊喜。”
“是。”
裴希元又和黑衣人说了些别的话,屋内的烛火已经有些变暗,外面街上的梆子又响了起来。裴希元出来的时间不短,没有再久留的意思。
站起身裹好披风,裴希元抬步往门口走,经过黑衣男人身边的时候,他脚步一停,又说:“你要是见到李将军,替我问个好,北大营的教导希元受用至今。还有倒春寒更深露重的,让李将军命底下人熬点姜汤备着,驱寒暖胃。”
“裴公子的话属下一定带到。”黑衣男人的神色似乎有些不明所以,但是裴希元这样说了,他还是恭敬地颔首,抱拳应下。
裴希元没再多说,沿着来时路,从后门上了马车,离开了。
裴希元走后,黑衣男人才抬起头来,他独自喃喃:“将军说的没错……”
这位裴公子果然有龙腾虎跃之相。
裴希元悄无声息的从呼云府离开,又悄无声息的回来。
夜凉如水,天边的云遮掩住了半面月亮,干枯枝丫上挣着凉意冒出了点点绿芽。
月朗不见星,夜风带含春。
转眼就到了会试前一天。
打三天前裴希元就不给呼云烈安排课业了,只是让他看看之前的作文,防止提笔忘字。如今更是大手一挥彻底不管呼云烈了。
原本以为呼云烈回像之前那一样跑出府玩。
结果没想到,天刚亮,呼云烈就像往常学习的日子一样,早早地来到了裴希元房间。
“我以为你今天会跑出去玩。”同呼云烈吃完早饭,裴希元道。
“这个时候我还出去干什么啊。”呼云烈手撑着头,很是明白什么时候该干什么事,“明天就考试了,我倒是想没心没肺的玩。”
“紧张吗?”
“不紧张。”呼云烈摇摇头,“又不是非得考上不可。寒门学子那么多,我考不上就当给有识之士让地方了。”
“你倒是心宽。”裴希元笑出了声。
“我这叫有自知之明。”
“那也好,你在府里呆着也省得师娘担心。”裴希元道,“过来帮我研墨吧。”
“师兄你要写字啊。”呼云烈眼睛一亮。
裴希元的一手好字在金陵城是出了名的。早年间,裴府还没落败的时候,千金难求一观。不过如今,机会所有人都离姓裴的远远地了。
“好久不写了,再不画两笔,真就要生疏了。”裴希元说着,走到了书桌前。
“那我今天可真有眼福了。”呼云烈笑嘻嘻地跟在裴希元身后,“刚好让我沾沾师兄你身上的文曲星气。”
“你再说这些恶心人的话。”裴希元被呼云烈激出了一身恶寒,他抬手一指砚台,“磨你的墨去。”
见裴希元不拾这个话茬,呼云烈也不觉得有什么,转头就去给裴希元磨墨。
砚台里面的墨条还剩一小块,快用完了。呼云烈轻车熟路地去裴希元放墨条的地方,想拿一块新的。然而打开匣子,匣子里面空空如也。
“师兄,你这没墨了。”砚台里的一小块墨还够用,呼云烈是提醒裴希元别忘了置办新的。
“啊,是用完了。”裴希元后知后觉,“之前想着去买新的,又觉得还能凑合用。现在连凑合用都用不了多久了。”
说话间,呼云烈已经磨好了墨。
裴希元提笔蘸墨,悬腕落笔。他下笔如飞,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不多时,一幅漂亮的行书落于纸上。
呼云烈站在裴希元身边,看他写字,裴希元写着呼云烈从旁默念。随着裴希元搁笔,呼云烈也刚好在心里念完最后一个字。
裴希元默了首提金阙词。
提金阙词是十年前卫轩连中三元之后在金銮殿信笔所书的一阙词。后来这词从宫内传出,在文人墨客之间流行至今。
“师兄,提金阙词最后一句不是‘望龙头’吗?你怎么写成‘行行止’了。”呼云烈问。
“果然是太久没写,都写错了。”裴希元垂眼去看最后三个字,他牵起唇角想笑,没笑出来。
没有继续写下去的意思,裴希元叠起这幅写错了的词,想要拿去烧,“想来是墨没了的缘故,我出门买墨。回来再写。”
“诶,师兄!”呼云烈叫住裴希元,“你那字别烧啊。写的那么好,你要是觉得错字碍眼,送给我吧。”
“送给你?”裴希元抬抬手,“你不嫌不吉利?”
“我又不讲究这个。”呼云烈满不在乎。
“你不讲究……”裴希元神色有一瞬复杂,但是这抹复杂很快消散,他把写错的提金阙词递给呼云烈,“那你就拿去吧。”
呼云烈没懂裴希元那一瞬间的复杂神色是因为什么,只以为是因为写错字的不好意思。
没有再多想,呼云烈夸张地双手接过纸张,语气更是浮夸:“哇,回头我一定找一个手艺好的师父,把这幅字裱起来。整个金陵城也不会有第二幅这样的提金阙词了。”
“行了,你自己咋呼去吧。我去买墨了。”裴希元说着往外走去。
然而裴希元还没走出房门,就和往这边走的小厮撞上了。
这小厮呼云烈和裴希元都认识,是呼云昌身边的。
见到裴希元,小厮找到人了,笑盈盈地开口道:“裴少爷,老爷有请。”
“老师……”裴希元下意识地回头看了眼呼云烈,才又接着问道,“老师可有说是什么事?”
“这小的哪知道。”小厮赔着笑脸,“老爷只说让您赶快过去。”
“我知道了,就过去。”裴希元点点头。
话已经传到,小厮对着呼云烈弯了弯腰,转身离开了。
“看来我今天怕是写不下去字了。”裴希元摇摇头,低头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襟。
“让小厮去买呗。”呼云烈这话刚一说完,立刻一拍自己的脑袋,“我忘了,我师兄这种小事从来都不假手于人。”
“我怎么觉得这不像什么好话?”裴希元瞪了眼呼云烈,“我去找老师,你若是想在我这呆着就呆着吧。若不呆了,就回你屋看看明天会试的东西都准备好了没。”
“师兄,我帮你去买墨。怎么样?这话像不像好话?”自动过滤了裴希元的后半句话,呼云烈笑着说。
“还是别了。”裴希元摆手制止,“你明天考试,今天何苦往外跑。我也不着急。”
“那不行,可不能委屈了我的小师父。我还讨了一幅你的墨宝呢。”呼云烈嘴甜的要命,“反正离家也近,一来一回费不了多少时间。说不定你还没听我爹唠叨完,我就回来了。”
“阿烈。”
裴希元还想说些什么,呼云烈没给他机会当机立断,“就这么定了,等我回来别忘了给我工钱啊。”
呼云烈说着就要往外走。裴希元见自己说不过他,也不再强求,只得点头同意,嘴里唠叨地嘱咐:“那你路上可要当心,找几个人跟着,别伤了手,买完赶快回来。”
“我知道,肯定不在外面逗留,这点轻重缓急我还是拎得清的。徽州的端墨对吧。”呼云烈说完,见裴希元点了点头,他把手里的纸放下,起身离开书房,一边走还一边对着裴希元摆了摆手。
裴希元没抬手给予什么反应,他只看着呼云烈离开的背影,脸上和缓的表情再也伪装不下去。
侧头去看呼云烈放在桌上的提金阙词,“行行止”三个字透过纸背,分外清晰。裴希元闭了闭眼睛,缓慢而沉重地叹一口气,声音微弱恍若呢喃:“对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