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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

  •   这个冬天,素仁教了他们三件事,一是念经,二是打坐,三则是喝酒。
      念的是一些最基础的经书,照本宣科;打坐重于日积月累的坚持,不在一时;倒是喝酒——道士本是不能喝酒的,只因冬天这山里实在冷得很,于是几乎每个道士私底下都藏了几壶药酒,乘人不知偷偷抿上几口,也好去去体内的寒气,甚至连文道长也不例外,争一只眼闭一只眼,你一壶我一瓶,道袍里捂着,被子里裹着,久而久之俨然成了道观一条不成文的规定,只是冬雪初融过后,再发现有人私下喝酒便绝不轻饶。
      傍晚余辉打在积雪上,陆少棠与几个小道士用完晚膳在后院干了一场架,抚着一脸新鲜的伤痕,摇摇晃晃回屋子,竟听见了哭声。
      是顾思义坐在房间中,正捧着蛐蛐的盆,涕泪俱下,抽抽泣泣。
      陆少棠见他哭得如此伤心,把脑袋凑过去一看,只见盆里躺着一只挺直了的蛐蛐的尸体,看来是活活冻死的,不由捧着肚子大笑了两声。
      “笑什么?!”顾思义别过头,满脸泪痕。
      “死个虫子哭得跟个娘们似的。”陆少棠站在一旁双手抱胸,眼里的笑意隐隐带着嘲讽。
      顾思义起身用袖子擦了擦泪,没理他,自管自抱着盆走了出去。
      外头是冰天雪地,连着几日的大雪方停,夕阳正照着残雪,厚厚的一层,却刺得人眼睛有些疼。
      顾思义找了一棵冻得半死不活的老树,蹲在树底下开始挖坑,陆少棠觉得有趣,便跟了出去,靠在树边津津有味的看他挖坑,看着看着,道——
      “你为它哭,它去投胎却也不会记得你。”
      顾思义的脸上挂着两条冻住的泪痕,抬头看了看陆少棠,说:“换作你,明仔死了,你不伤心吗?”
      陆少棠想了想,好似是伤心的。
      “狗和虫,那可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大师兄说了,世间万物都是平等的。”
      陆少棠啧啧道:“你开口闭口都是大师兄,你觉得他哪里好?”
      “哪都好!”
      陆少棠冷笑了一声,不吭声。
      盯着这积雪想了一会儿,突然俯身蹲到顾思义身旁,捡了根树枝,动手帮忙他铲开雪挖了起来。
      这倒是轮到顾思义有些奇了,停下手,一双晶莹的眼睛直直看向素来冷眼旁观的陆少棠。
      陆少棠别过脸避开他的视线,却是信然道:“顾师弟,你可别多想,反正到开春了我就会下山,在此之前,咱们……还是好好相处吧。”
      顾思义问道:“咦,你要下山?”
      陆少棠未接话,只是说:“我走后,明仔拜托你照顾,交给膳房那猴子,迟早给那群道士炖了狗肉锅,就当我陆少棠欠你一个人情。”
      顾思义心中隐隐不安,点了点头。
      两人把坑挖好,顾思义抱着那蛐蛐盆,左看右看,却不肯放进坑里,眼中逐渐散出朦朦胧胧的水气,徐徐道:“师兄,这小蛐,其实是我爹买给我的。”
      陆少棠见他不忍,一手抢来盆哐当丢进坑中:“哪来的废话。”
      三下两下堆土埋了,再盖上薄薄一层雪,做着做着,两个人的手指伸在雪地里,亦是冻得一片红肿。
      事毕,陆少棠抬头眺望天际,原是日已落幕,起身望着周围茫茫的雪夜,好似茫然世间,天与地日月间,老树枯丫,只剩了神神游游的自己,心下觉得一阵寂寥,便想回屋子取暖。
      却有个声音突然将他拉了回来——
      “陆师兄……”
      陆少棠低下头来,正是雪地里一双在黑夜里莹莹润泽的眼睛,对着自己。
      顾思义道:“其实陆师兄并不坏,平日总总劣迹,就是为了逼道长师父们把你赶走,对吗?”
      他冷笑一声,这小子年纪虽小却多少还有点脑子,蹲下到他身边,收起几分眼角的奚落,轻声道:“顾思义,今日你为一只小小的虫子伤心流泪,却有没想过,假若有一日我们在这里死了,谁会为我们哭呢?”
      顾思义仰头看着他,雪地反射着月光的皎洁,隐隐染出一丝忧伤。
      “你爹,你娘,抛弃你,”陆少棠挑眉,“他们把你送来出家他们让你吃苦,你难道一点不恨?!”
      顾思义转过头去淡淡道:“他们自有他们的难处。”
      陆少棠眼中精光一闪,凛声:“难处?!我们活着,他们大可坐享太平,我们死了,他们伤心几日也大可再生些弟妹们出来,难处,你倒说说看他们有什么难处?”
      顾思义合下眼帘,眼圈却隐隐有些泛红。
      “你看起来年纪虽小,我猜你其实心里却是清楚,因为我和你都一样,是他们不要的!”
      尾音落,陆少棠看他脸上隐约有了哭意,伴随着自嘲,干笑着连声叹道——
      “人不为己,天诛地灭,爹娘也何尝例外?”
      “古往今来,弑兄杀父,丢夫弃子,比比皆是,他们对你不好,你又何须为他们而活?”
      顾思义深吸一口气,抬头来反唇道:“陆师兄,不是谁都跟你一样,只想着自己!”
      这一声说的不响,却也不轻。
      陆少棠定住身子,遥遥看着他,突然嘴角挂出一个讽刺的笑容:“哟,顾思义,你想说的那个谁,就是大师兄吧?”
      随即转为阴惻一笑:“你还真当他圣人了不成?”
      顾思义眼中突然闪过一丝惊讶,便落在了陆少棠洋洋得意的眼里。
      于是还想再说些什么,远处却隐隐传来踏雪声,两人侧身望去,一个人的身影费劲的踩着雪,越来越近——
      “大师兄说过今天要带酒来……”顾思义喃喃道,立起身,突然灿烂的笑了起来。
      陆少棠残留在嘴角的笑容却逐渐消去,看着顾思义一路踩着雪向素仁迎面小跑奔去。
      素仁一手揣过顾思义的小手,握在掌心里,一手提着酒葫芦冲陆少棠招了招,远远冲他大声喊道:“素明,呆站那里干嘛,酒都来了,还不快进屋去生炉子?!”
      陆少棠望着茫茫天地间两人一路走来的身影,微微一楞便抖去袍上的积雪,搓手折身进屋。

      素仁这次带来的不是药酒,而是自己藏了好些年的窖酒,待炉子里的火旺着了后取了酒葫芦放到上面烘了起来,慢慢温着。
      窗外是披星戴月的雪夜,窗内却是一片火光跳跃。
      顾思义搬一小板凳坐在一旁,眼睛一眨不眨的瞪着那酒葫芦,好似从里面会跳出各路神仙来,觉得新鲜。
      素仁却是低下头笑起来,用手摸了摸顾思义的头,道:“素清,你想知道千杯不醉的方法吗?”
      顾思义好奇,看向素仁,点头如捣。
      “其实很简单,”素仁把酒葫芦从炉子上取下,摇了摇,把温热的葫芦贴在顾思义的脸庞道,“你心中先想个念头,随后默默告诉自己,若是不醉心中所想必然实现,抱守这个念头,千杯过后,必然依旧神智清醒,绝不饮醉。”
      “师兄可是当真?”
      素仁把葫芦盖打开,递给顾思义道:“不信就试试。”
      顾思义凑上葫芦口,只一口,便觉得火辣辣的液体从嗓子眼一路到了胃,汩汩暖流,却是不知通向身体的何处,松开手,便被酒气呛得咳喘不止,于是苦脸道——
      “这么难喝。”
      素仁笑着把酒葫芦丢给陆少棠说:“素明,你喝。”
      陆少棠横眉瞟了一眼顾思义,不冷不热道:“切,我又不是没喝过。”说完,一赌气猛的举瓶狠命吞了几口,却也是被呛的连连。
      素仁看他们两个残喘的苦相,微微一笑:“其实喝酒亦是一种修为,你们的四师叔曾有次在山下被人灌了三天三夜却是不醉,都说他的肚子是个无底洞,却不知他其实练了几十年。不如今日,你们两人也来比一下,看谁最后倒下,赢的人,我便答应他一个请求。”
      听到请求二字,顾思义与陆少棠对视一眼,瞬间两人同时伸手抢酒葫芦。
      素仁朗朗一笑,将酒壶往身后一藏,黝黑的眸子映着屋内跳跃的火光,淡淡道:“急什么。输的人,得给我去扫一个月的雪,可是同意?”
      两人点头。
      素仁方将酒葫芦丢还给他们,自己靠到榻上,又掏出一葫酒慢慢悠悠喝起来,任那两个孩子在自己面前吵着,你一口我一口,于是一边看着他们吵,一边低声笑道:“不知的人,还当是两个小酒鬼在耍酒疯。”
      屋外好似又起了暴风雪,大风夹杂着冰晶一阵一阵撞到木门上,寒气顺着门缝想拼命渗进来,却总是被屋内一团热烘烘的暖气,阻拦在外。
      这样的冬夜,好似在很久之前也有过,但那是哪一年,却再记不清楚了。
      只记得最后素真喝得醉熏熏的靠在自己的肩头,喃喃道:“大师兄,我输了……这个月院子的雪……我来替你扫。”
      想到这里,素仁不由嘴角勾起一笑,收起葫芦,见顾思义趴在凳子上,果然也是一滩烂泥。
      陆少棠走到素仁面前,晃了晃酒葫芦,得意洋洋道:“大师兄,我赢了!”
      素仁笑,音调略略压低:“素明,你是因为想学火疗术?”
      陆少棠看着素仁,摇了摇头:“不是。”
      “哦?那你想要什么?”素仁微微有些惊讶。
      陆少棠抬起头,屋内明明是一片温暖的火光,他的眼神中却是一片冷冽:“我要你帮我逃下山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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