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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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素仁带着两个孩子在草地上围坐成一圈,只不过从早上讲到了下午的功夫,这两个孩子居然已是将结斋咒基本掌握。素仁心中暗惊,陆少棠因为较顾思义年长三岁,自然学得快,只是顾思义不过才是个七岁的幼童,居然念起这些经文来,也不显得生涩,不由感叹自己果然没看错眼,这孩子确实有一些慧根。
陆少棠此刻心下则是暗暗生了些别的念头——刚才大师兄用来对自己的那招咒术十分了得,若是学会了一星半点,等将来逃出这道观后,用来整人也甚是有趣。
“你们倒是学得很快。”素仁微微一笑,细密的汗水已然从额头上渗出,虽然是入秋,在太阳下坐上个半天终是有些热。
陆少棠开口道:“大师兄,刚才你对我下的是什么咒术啊,真厉害,我浑身好像烧起来似的。”
素仁见他这半日来态度收敛了不少,以为他一心悔改,便欣然道:“这是火疗术,其本意是用来治病救人,你若是从此刻起好好用功,只需五、六年,便能学会。”
五、六年?陆少棠心里哧了一声——靠,老子哪里等得了那么久……
脸上殷勤的笑了起来:“大师兄,有没有更快点的法子?”
素仁见他急于求成,便未再打理。
顾思义开口道:“大师兄,我想求你帮个忙。”
“素清,你尽管说。”
“大师兄,我想写信去家里,但是有些字还认不得,你能不能教我?”
素仁笑了起来:“这又有什么问题,晚上我带一些入门的经书来给你,你看不懂来问我便是。”
顾思义喜极,道:“多谢大师兄!!”
陆少棠则在一旁探头道:“大师兄,有没有说火疗术的那本,也一起带来给我看看吧!”
素仁看着陆少棠,语重心长:“素明,火疗术的事,以后再说。”
陆少棠知他偏心顾思义,却也是已对这个大师兄心存了几分惧意,低头再未吭声,只是脸上已然流露出了不悦。
突然他好像想起了什么,整个人跳起来道:“明仔!!!”
素仁知他心事,便说:“素明,你带来的那条狗,我已经把它拴在了斋房的后院,平时,你素晖师兄自然会照料它。”
陆少棠不满,抱怨道:“我呸,那个拿勺当剑耍的臭道士,长得跟个猴子似的,不把我的狗毒死才怪。”
素仁道:“素明啊,咱们出家人,渡世为怀,平日讲话都要懂礼貌,你对别人出言不逊,别人又怎么会对你好呢,是不是?咱这个道观,上上下下一百六十九口人,各个都比你们年长,谁都有权罚你们,就像今天这样的情形,我也不能时时都护着你们周全。”
顾思义点点头,想了想,又抬头,欲开口未开,终是问:“大师兄,那个七师叔是不是很凶?”
素仁一楞,却忽然哈哈大笑了起来,
素仁虽然算是俊俏,眉头却总是隐隐透着一团忧柔,此刻忽然释怀一笑,竟让人觉得他的五官好似瞬间明亮了起来,原来这个人居然是长得这样。
“是啊,他非常凶,你们平时碰到他,要小心行事。”
大师兄的话没有错,七师叔表面看起来清秀斯文,实则性子极为争强,言语激人,做人处事皆是要求尽善尽美,人人敬畏,只是奇怪的是,他自前几年开始,因为在修炼一种丹药,身体每况愈下,常年染病,另外几个师叔总是在山下为人消灾驱魔,观里的大小事务便逐渐交由大师兄来打点。虽然文道长对于他修炼丹药一事甚为不满,却也还是未从中插手,其中自然有些说不得的干系,素仁即便并不清楚这些丹药的用处,还是得时时为他奔走,去寻些药材。
“看来这两个小孩子累得你不轻。”
七师叔正一手执着本丹药秘籍,头也未抬,便知道是素仁走了进来。
素仁没有说话,只是将一封信递到他面前问道:“七师叔,你,这是什么意思?”
七师叔看了一眼那封信,只是微微一笑:“你放心,这件事,我大师兄他不会知道。”
他本来就生得好看,平日大多是沉着个脸,此刻微微一笑,竟有如沐春风之感。
“就算师父他不会知道,可是……”素仁无力的坐在桌前,叹了一口气。
“素仁,”七师叔放下手中的书,正眼对着他,嘴角依旧挂着笑,“你真的以为你尘缘已了吗?”
素仁抬起头,看着他,眼神里竟有了一些迷茫。
“素仁,我来为你说个故事吧。”七师叔用指尖抚了抚眼角,而他身后的一鼎香炉里正散出阵阵奇异的香味,袅袅白烟正从他的指尖处徐徐盘旋上升,消散于半空。
“从前有个小孩,他刚被生下来就被亲生父母抛弃在了一个道观的门口。道观的道士见他可怜,便将他收留了下来,一路抚养长大成了个小道士,直到十七岁那年,他奉师命下山去做法。那个人家的姑娘中了一种妖毒,双瞳呈现金色,到了夜里便会出来咬人。那姑娘心中难过,不想长此以往,便欲自尽,却被那小道士给救了下来,小道士告诉姑娘说他一定有法子可以救她,而实际上,他完全无计可施。因为这妖毒乃是一个千年狐妖投下的。于是他说服了那家人,带着那姑娘去山里寻找狐妖。千年狐妖行踪难定,他们两人在山中寻找了三个月,却在这三个月中互生出了情愫,那姑娘本是十分美貌,因狐妖嫉妒她的美貌才会下毒害她,小道士色迷心窍,便与她做下了那等事,而自己也中了妖毒。两人就在戚戚相约共同自尽之时,狐妖终于出现在他们面前,提了一个条件,说若是要解妖毒,便要用八宝芙蓉来换,而八宝芙蓉唯有钟山才有,十年一开。那小道士答应了狐妖的要求,于是狐妖便先解了那小道士的妖毒,待到他寻到八宝芙蓉,再来换那姑娘的性命。却怎知,小道士走了后没多久,便收到书信说,那女子妖毒发作,受不了,自绝了。”
素仁的脸上一阵青红皂白,五光十色,对着七师叔,挪了挪唇角,辩解道:“师叔,不是我!!”
“废话,当然不是你,”七师叔眼角一挑,“因为你没有这个胆子,何况若是你做下这些事,你早就被驱逐师门了,只是你为何还要答应你师弟素真寻找八宝芙蓉?!”
素仁愣住,低下头,叹了口气。
“素真从小和我一起长大,师叔,你也是教过他的,虽然他走了,但是我实在是不忍心看他变成现在这样。”
七师叔淡淡一笑,笑中带出几分奚落:“可是他已经还俗,与你,与我再无瓜葛!我不希望再看到你,为这些俗尘之事羁绊。他悄然离开的那天,我见你一人靠在柱边哭,素仁,你与他一直还有书信来往,而如今,你还要和他牵扯到什么时候?!”
“我!……”素仁想开口辩解。
“你什么你?”七师叔眼梢流露出几分兴味索然,“这件事情,你应该不想让你师父知道吧?”
素仁默默点了点头。
七师叔看着他,站起身,转身把桌上那封信丢进香炉里,不时,就从炉子里飘出了一股奇怪的味道。
素仁闻着那怪味儿,皱了皱眉,眼睛直勾勾的看着那个香炉。
“信里有狐毛,自然就会有味道,这点你其实早就知道,”七师叔看他皱着眉头,淡淡道,“你这人从小就是这样,对别人总是心软,对自己却是无所谓。新来的那两个小孩儿,可别宠坏了。”
“我知道。”
“还有,天冷了,里面多穿点,山里头天气难说,说变就变,也许过几天就要下雪了。”
晚上的时候,素仁去了顾思义与陆少棠的房间,见顾思义在斗蛐蛐儿,陆少棠则是全然无踪。
“大师兄……”顾思义一见到素仁,便开心的奔了过来,把怀中的蛐蛐给他看,“这是小蛐儿,我从家里带来的。”
其实两人相处也不过就是一天多,却已经熟络了起来,顾思义对大师兄更是一派亲昵,亟不可待将自己的宝贝拿给他看。
素仁一笑,看着这七岁的孩子,道:“我当你在乖乖写字,原来是在斗蛐蛐儿。”
顾思义脸微微一红:“我问素晖师兄要了些青菜叶子,正拿来喂呢。”
素仁点点头,左顾右盼道:“素明去哪里了?”
“他正在后院喂他的明仔,他喂他的,我喂我的,谁也不干涉谁!”说着,顾思义便把蛐蛐儿盆塞到素仁的怀里。
看来这两人相处的并不是很好。
素仁心想着,低下头看着那个蛐蛐儿,却恍然有些出了神,过了半晌,眯起眼睛道:“好久没有玩这东西了,素清,蛐蛐儿不能养一只,要养一对方好,它们不时斗一斗,才熬的住寂寞。”
“蛐蛐儿也会寂寞吗?”
“万事万物都会寂寞,也唯有体会过了暖与凉,洗尽躁动,最有才会得以灵性的平静。”
说完,方才缓过神来,便从怀里掏出三本经书,塞到顾思义的手里说:“从今天起,大师兄便教你念经,素清,你有慧根,要好好学知道吗?”
顾思义对着那三本经书,心里并不十分情愿,却还点了点头,随后开口道:“大师兄,你教我写信吧。”
素仁嘴角露了淡淡的一笑:“好!”
说完,一把将他抱在怀里,坐于案前,推纸研磨,手把手执毛笔,教起了写字。
“大师兄,你说,我的信,要多久我爹爹娘亲才会收到?”
素仁想了想,说:“下周有个师弟要下山,到时候让他带下去就行了。”
顾思义的眼睛里闪过喜悦的光芒:“我爹爹与娘亲一定很高兴我会写信给他们了。”
素仁依旧淡淡笑着:“那是自然。”
却没想到,过了几天,山上下起了雪,雪越下越大,路渐被堵死,而这山一封,便是一整个漫长的冬天。
最后,那封信直拖到开春,才被带下山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