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第022章堕仙Ⅲ 那你可还记 ...
-
此店名为聚缘客栈，开在荒无人烟的戈壁中，需经千里跋涉方能相聚一处的确是有缘。
戴落的魂魄被朝暮暂时放回了躯体中，有朝暮神泽滋养，她的正常身形能维持一个时辰左右。二人踏进客栈，只见里面灯火昏暗，陈设破旧，偌大的厅内只有两桌在用餐的客人，像是途径此处的商队。
两人的出现像嵌在黑夜里最璀璨的两颗星，引得旁人不住打量。戴落对着在柜台打瞌睡的小二笑吟吟地喊道：“小二，这是黑店吗？”
小二冷不丁被她的话惊醒，用餐的客人皆停下手里的动作一脸疑云地瞧了瞧小二，复又瞧了瞧那年纪轻轻的少年郎。
小二心想这是来找茬的？却看两人衣着华贵，气度不凡，不像是找事的样子，便笑脸相迎地奔了过去：“客官真爱玩笑，我们开店十余年，怎会是黑店！”
“不是黑点？那我不住了。”戴落回身同朝暮，撒娇道，“爹爹，孩儿要住黑店！”
朝暮已选了方稍干净齐整的桌椅坐下：“莫要胡闹。”他点了点右方的凳子示意她坐下。
爹爹？孩儿？众人不知该说这爹爹是保养得当好，还是该说这孩儿长得忒着急了好，若不是这称呼，怀疑二人是断袖也不为过。
“可奚君同孩儿讲，住店当选住黑店最有趣，他们不是黑店，孩儿不要住。”戴落站在原处执拗地不愿坐下，见朝暮已在点菜，拉过他一缕青丝轻轻扯了扯，变本加厉地撒着娇。
小二瞄了眼戴落，心头不免扼腕，好一位仪表堂堂的少年郎，怎的是个傻子，见端坐的公子丝毫没有理会她的意思，兴许平日没少遭嫌弃，不忍在她耳边安抚道：“小公子，我们我们是黑店，快坐下歇息歇息罢。”
她一听，萎了的面上瞬间明亮起来：“当真？”
“当真，忒黑，比灶台上的灰还黑！”小二讪讪道。
白日赶路辛苦，用完饭菜没多会儿戴落便来了困意。没人时朝暮会抽出她的魂魄为她渡神泽。
现下戴落正乖乖睡在朝暮为她准备的“小棺材”里，享受着神泽的滋润，浑身如浸在温热的水中，暖暖柔柔，飘飘荡荡，眼皮加重，迷蒙之间突然念着今早未做成的事。
戴落大半张脸躲在锦被里，露出的一双眼瞟了瞟阖目入睡的朝暮，然后蹑手蹑脚的从被里钻出，扇着灵动的翅膀停在了距他面庞不过六寸处 。
朝暮似有所感，长密的睫羽微有颤动。戴落一慌动作幅度大起来，樱桃小嘴直冲冲地亲在了朝暮的薄唇上，如蜻蜓点水般，但丝毫不影响她畅快怡悦的心情：“亲到了！”
得到这个亲吻，戴落仿佛成功打开了一道新世界的大门，她盯着醒来的朝暮，美滋滋道：“爹爹的唇凉凉软软的像糯米糕，孩儿好喜欢。”
朝暮在她贴上来的一瞬便醒了，此刻被气得手抖：“我今早的话你忘得一干二净了？”
见朝暮脸色森然，戴落搅着指尖，嘟囔道：“孩儿没忘，爹爹说孩儿是小男子汉，今后不能随便与人亲亲抱抱，可是可是孩儿没有随便，是很认真地同爹爹亲亲的。”
这幅模样她还委屈上了……朝暮不知自己大半夜同个情智不全的人较什么真。他长长叹了口气，将戴落拎进了匣子里：“再不好好睡就丢门外去。”
戴落砸吧嘴回味着方才那个吻，心甜似蜜，哪里睡得着，于是又话痨上了身：“爹爹，孩儿睡不着，你给孩儿讲个故事吧。”
“不会。”朝暮道。
戴落坚持不懈：“那给孩儿唱首歌谣吧。”
默念《清心经》的朝暮，忍耐道：“也不会。”
“那、那爹爹会什么？”戴落问。
朝暮尽力压下想唤出戒尺的邪念：“会打人，非死即残那种。”
戴落猛地感觉手心一疼，心里腹诽着爹爹的严厉，却仍不死心：“那、那爹爹拍拍孩儿好不好，只拍十下也好啊，五下也行……”
朝暮侧头看向正一脸委屈的戴落，最终还是妥协了。他侧卧起身，一手托腮，一手用指尖轻拍在戴落肩头。
一下、两下……指尖在肩头有节奏地落下，不知过去多久，戴落甜甜地呼噜了过去。
晨起，朝暮发现戴落又没在匣子里，第一反应往胸口瞧没有，往被里找了一圈也没有，唤了唤还是没动静，正待往榻下寻时，戴落扶着头从墙榻缝里爬了出来。
原是夜半刮大风，戴落睡眠浅，被打在窗户上的石沙吵醒。她见朝暮沉沉睡着，又振翅飞到他面庞，左看看爹爹的眉右描描爹爹的眼，又拿出面小镜子照了照自个儿。
爹爹的剑眉，自己的柳叶眉，爹爹的凤眼，自己的杏眼，这才意识到她该是长得像母亲的，可母亲的样貌为何记不起来……
戴落越往深处想，头越发地疼，一个没留意被朝暮一掌扇到了墙榻间的缝里，戴落憋着口气歪头闭眼地晕了过去。
而这一掌，好巧不巧让戴落恢复了神志，之前的荒唐行径很不幸地都一一留在她脑海里。
戴落觉着苍天如此待她，必不能枉费了他老人家一片苦心，需得将“孩儿”扮下去，让朝暮也尝尝被愚弄的滋味。
戴落哭述了一番朝暮昨夜的暴行。被这么一讲，朝暮似乎有些印象，恍恍惚惚间将在耳边嗡嗡作响的戴落当做了蚊虫，顺手那么一拍，神仙也料不到会是她……
出发时，戴落不忘打趣店小二，黑店该有的蒙汗药、人肉包、杀人越货她一样没遇上，房钱得少给一半。
小二心在滴血，怪自己多嘴，承认自己是什么黑店呐！将钱袋打开一看，嘿，银子多了一半，忍不住热泪盈眶，这般俊朗的小傻子来得越多越好啊！
晴空万里没有一朵浮云，太阳当头，戴落坐在朝暮肩头被晒得昏昏欲睡。不过她很谨慎，把住他耳朵的手一刻不敢放松，怕一不留神发生个什么意外，所谓怕什么来什么，意外还是来了。
堕仙追幻珊吸食恶魂邪气难掩，朝暮御剑在妖族哈密谷上空探查。谷中丛林茂密，遮天蔽日，将地下事物一应掩去，的确是藏身的好地方，不远处有一方翡翠湖泊，水练如浆，甚有些浑浊。
刚还晴空万里的天陡然飘起雨来，雨水凝着邪气，砸下的每一滴都有蚀肤腐骨之害，朝暮立即捏诀树起屏障。这是追幻珊提前布下的雨咒，一旦被引动，便可清楚得知来方的具体方位。
雨越下越大，天越发昏暗，被雨水不断击打的屏障在此时反倒有些累赘，让人看不清前方。突然黑稠般的恶鬼从四面八方窜来，他们有头无面，直端端往屏障上撞，似感觉不到疼那般死命。
本透过雨花瞧外面情形的戴落被迎面而来的恶鬼惊得手抖，一不小心从朝暮肩头摔了下去。
朝暮正念诀对抗恶鬼，以为戴落有翅膀能自己飞回，可终究高估了她。戴落也恨自己不争气，小小恶鬼怎就吓得她手抖了呢，抖就算了，怎就好死不死在跌下时将一只翅膀给折断了。
单凭一只翅膀实难带动这副身躯，伴着一声惊呼，戴落穿过只避外物的屏障，落入了一只煞白干枯的手掌。
追幻珊端详着掌心里的戴落，一张邪魅的脸笑得扭曲，哪里还和仙沾半点关系。她伸手毫无预兆地折了戴落另一只翅膀，揉搓得粉碎。
因是朝暮术法所化，没有连接到骨肉，翅膀折便折了，戴落并未感觉到疼，只关切地去瞧朝暮。
屏障被数不清的恶鬼黑气团团围住，似乌泱泱的一颗墨球，透不出他半片衣角。戴落心下不免打鼓，不会在冥域几万年被酒色迷了眼，修行没精进不说还大退步，区区恶鬼都收拾不了……
戴落蹙眉揪心之际只见朝暮那处金光大盛，恶鬼转瞬化为乌有。他本意徐徐念经超度，化了此间戾气，以免邪气落地害了一方草木，可戴落那声惊呼打乱了他的计划，只得以战止战、速战速决。
追幻珊见恶鬼尽数被灭，五指一握将戴落捏在手中，面对御剑赶来的朝暮笑得有些难以形容……
痴！戴落灰蒙蒙的灵台陡地冒出这个字，她在柯与墨眼里见过这神情，莫非她恋慕朝暮？按理布下雨咒发现他们的行踪该是躲得远远才对，追幻珊送上门来，无疑让她将这个想法打深了一分。
追幻珊哂笑道：“没想到清心寡欲的朝暮神君，有朝一日会有爱慕之人，想要她活命，拿你来换！”
戴落心道什么爱慕之人？追堕仙你的误会甚大了些！可为什么她心里有那么一瞬说不清道不明的怡悦。
戴落从追幻珊食指间奋力扒拉出双手，向朝暮奋力挥舞，奶声奶气地哭嚷道：“爹爹，爹爹，孩儿不要和漂亮仙子玩了，孩儿要爹爹。”
“爹爹？”追幻珊不敢置信地瞪向戴落，“你不是他喜欢的鬼郎君吗，怎管他叫爹爹？”
“我是他孩儿，他自然是喜欢我的！”戴落答得理所当然。
追幻珊魔怔一般地摇着头，追问道：“那你母亲是谁？”
戴落垂眸略有沉吟，小脸悲作一团：“母亲、母亲生下我便撒手人寰了……”她又骤然抬头望向追幻珊，“漂亮仙子你这般好看，爹爹定然欢喜，不若你做我母亲？”
追幻珊死灰般的面上复燃一丝期翼，凌厉眸光渐柔，长睫抖个不住，羞羞怯怯拿眼去瞧朝暮，手不由放松了些。
戴落说话间向朝暮递去眼神，她抓准时机猛地将身体从追幻珊手里拔出，往朝暮那处纵身跃去，于空中大喊道：“朝暮，朝暮，快接住我！”
朝暮甩出“定乾坤”直击追幻珊面门，牵制住了她，人闪身过去稳稳接住了戴落，随即将她揣进怀中。
终于脱离危险，戴落抚慰着自己的小心脏，小嘴喋喋不休起来：“真是个红颜祸水，偏偏回回淹的都是我，早知如此，我就该将你变成巴掌大，藏在怀里，免得成日出去抛头露面，祸害四方……”
朝暮一面凝视着彻底入魔的追幻珊，一面对戴落嘲弄道：“就凭你，也行？”
戴落勾唇一笑：“在朝暮这儿，妙之行也行，不行也得行！”
追幻珊避开了定乾坤，刚还丝丝缕缕绕在身上的邪气剧增，若毒蛇般条条搅缠在她脚下，额间生出了魔印，滂沱而下的血雨使得地下植被棵棵枯竭。
“你们胆敢骗我，胆敢骗我！”她的声音怒到极致，说到最后却又溢出别样的凄楚，“朝暮，你不爱我为何又来招惹我，为何？”
戴落炯炯有神地望向朝暮，一副我有酒，你有故事的模样。
“我何时招惹了你？”朝暮反问。
啧啧，薄情郎贯爱用的开场白。
“你在邢幽域对我说的话都不记得了？哈哈，什么都不记得了……”追幻珊跌坐在云端，泪如泉涌，“那你可还记得子今？”
没人比追幻珊看得明了，她在仙婢子今眼里看到了与自己相同的爱慕神情。
朝暮森寒的面上晃神了一瞬，子今，太无宫中唯一的女婢，于她唯一的印象是安静怯懦。后来她飞升失败成为堕仙，那时自己忙于应付下界妖祟作乱，无暇顾及，紧接着又逢仙魔大战，再后来他接任冥王时听闻她已掏心魂飞。
“我只能说你遇到的那人不是我，若他对你说过什么逾矩的话，我在这给你道歉。”朝暮唤回“定乾坤”入鞘，板正而平和地说，“众生万相皆无相，一念悟成佛，一念迷成魔，作为雨神最器重的仙使，你该看得明白才是。”
追幻珊僵起身子，半晌才咯咯一笑：“也对，你怎会说出那样的话，我早该明白的……可明白又能怎样，我的心，我的心不听使唤。我脑海被你塞得满满当当，我没有办法……”仿佛爱着朝暮成了她的一种习惯。
追幻珊反反复复说着这几句话，不停用手拍打着头，无助又无奈。
戴落看着，心下抽疼：“漂亮仙子，他不喜欢你，我喜欢你，你先喝了忘川水将他忘了，等我长大后便去娶你。”
最后追幻珊是否喝了忘川水戴落不知道，她只知当自己说会喜欢追幻珊时，她的泪没有再留，血雨没有再下，天放晴了。也许她在等一人全心全意的爱，那人并非朝暮不可，也许她要的是一份肯定，对曾经执着于朝暮的自己的一份肯定。
追幻珊主动提出去地藏王的莲花台听经悟道，朝暮没有反对。
回去的路上，戴落被朝暮问起何时恢复的情智，她谎称是在被追幻珊逮住那会儿，又慌称自己脑子混沌，这几日的事记不得了。从此对“孩儿”“乖宝贝”“爹爹”几词忌讳至深，丝毫不让朝暮占得一点儿便宜。
朝暮将一切看在眼里，一笑置之。
随后，戴落坐在朝暮肩头碎碎念叨了一路：“原来当初夜宴上见到的冥王是但泽假扮，难怪第一次见他有种熟悉感。他骨子里的风骚劲着实令人望尘莫及。”
“此次没遇上山贼、没遇上调戏良家妇女的恶霸、没住上黑店，委实算不上是一次完美的旅程，我们何时再出来啊，朝暮？”
“你还是担心担心自己何时变回去比较实在。”朝暮道。
“我觉得这样也挺好，小小娇娇多可爱。”此时风正好，云正白，戴落调转话题，问出了一直盘桓在心的问题，“那个子今是谁，你喜欢她？朝暮，反正无聊，你给我讲讲你们之间的爱恨纠葛呗。”
朝暮被她聒噪了一路，果断送上一指劈。戴落含恨得晕了过去，世界终于回到了最初的宁静。
冥域亥时，红彤彤的灯笼挂在檐下，窗外含着朝暮团的那方明月，夜明珠的幽光泄在案几上，照亮了白宣也照亮了浓墨写就的“子今”二字上。
作者有话说
第22章 第022章堕仙Ⅲ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