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第012章金童Ⅱ 以羽为灯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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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身在一间未燃烛蜡的房中。屋外淅沥的雨声伴着均匀的呼吸声响在耳际。朝榻内卧着的人此刻翻了个身，一只手搭垂到榻沿外，未闭的眸子在漆黑的夜里更显清亮。
戴落走近瞧了瞧，此人正是露华青。
许是被雨声吵得无法入睡，露华青起身倒了杯凉茶润嗓，推开窗棂倚框欣赏起夜色来。窗外是二楼的木质长廊，再外是个方正雅致的小院儿，院内花草茂密，还有一汪小池，借着廊下灯笼的烛光看得出这是间客栈的上等雅房。
“啪啪啪”连着数道急促的敲门声像划破宁静雨夜的惊雷，惊得梦中人接连醒来。有脾气暴躁的住客低声咒骂，谁他妈这么不讲究。急拍门一般用于报丧，大半夜被这声音吵醒，任谁心里都不好受。
一名伙计趿拉着鞋从一楼耳房跑出开了门，门口站着个神情慌张的丫头。她急切地说了几句，塞了些银子到伙计手里，便被领上了二楼。
露华青就着杯子饮下第三盏茶时，伙计和丫头已朝她这房行来。像是心中了然，她转身穿上外袍，青丝用发簪简单一挽便提前为他们开了门。
伙计见房门开着，燃了蜡，神情稍松，轻敲了下门，伸头探道：“露医师，还没睡呢？”
她每年会来位于朱雀山半山腰的这间客栈住一段日子，方便上山采雀芝，店里伙计都认识她。
露华青柔声问：“可是要瞧病？”
伙计身旁的丫头哭道：“露医师，求您快去救救我家姨娘吧！”
露华青常遇到这类事，她递给丫头一方手帕擦湿漉的身子，拿上药箱和伞提裙便走：“详情路上说。”
羽族朱雀山脚下有个林芝镇，镇子里的人主要靠采摘贩卖林芝为生，白氏林芝行是这里的大商户。这名丫头便是来自白氏，她口中的姨娘是白老板最受宠的妾室柳姨娘。
丫头的声音在倾盆大雨中显得尤为地低，戴落拉过朝暮的衣袖来到她身旁方才听清。
“姨娘怀有八个月身孕，今夜突然肚痛难忍，请来的医师说怕是早产之兆。我们去请稳婆，怎想今日全镇的稳婆都被人叫走不知去向。多方打听才知有位女医师住在朱雀客栈，这便寻了来。”
露华青大半身子被雨水浸湿，有几缕发贴在面颊，水汽朦胧让人看不清神色：“才八个月，你姨娘怀的可是双生子？”
“不是，就因不是我们才这般着急。”丫头担忧道。
“今日她吃了什么，去了何处，平日可有其他病症，疼痛时的模样你事无巨细地给我说一遍。”露华青道。
戴落扯了扯还未放开的朝暮衣袖：“不是有别的医师在，为什么还要请她去？”
朝暮拉回被她拽成团的袖子:“男女有别，没有稳婆，有女医师自然更好。”
“是人命重要还是男女有别重要，若没寻到露华青，那妇人岂不是小命难保，说不定还一尸两命。这些人出生时把脑子搁娘胎里了吧。”戴落抄手抱在胸前，嘲讽道，“神君不会也这么认为？”
朝暮淡然地说：“世间不是所有人都能忽视名节而活。”
在戴落眼中性命高于一切，她无法理解朝暮口中所说的那一部分人的想法。所以，当她看到秦修谨被拦在厢房外，房内妇人在撕心裂肺地叫喊时，戴落恨不能冲上去爆揍那位还坐在椅中喝茶的白老板。
露华青匆匆疾行而来，面容肃然，侧身避开了迎上来的白老板。她高扬的声音伴着妇人凄厉的喊叫，令人心生郁结：“医者面前无牡牝，白老板糊涂！”
行至门前，对正抬头看她的秦修谨微微颔首，掀帘踱进房中。床上妇人的容貌同印象里美艳动人的娇妾毫不沾边，而是双颊凹陷，肌肤干涸，身躯瘦弱，若不看那巨大如瓜的肚子，还以为是个受饥挨饿的下人。
露华青先为其把了脉，才进行接生。一盆盆清水端进去，换来一盆盆血水端出，叫喊还在继续，只是比之前好了许多，更多的是妇人用劲时压抑沉闷的嘶吼。
朝暮碍于男女有别，呆在屋外。戴落甫一进门，被房内的血腥味冲得差点退出去。矮几旁摆了盆含羞花，她跑去闻了几口勉强缓过神来。戴落踱步来到榻边，于她眼中那妇人不像身怀六甲，倒像养了个吸她精血的怪物。
柳姨娘浑身乏力地瘫软在床褥里，她拂开前来喂参汤的仆人，用下陷的眼睛疲惫地望着露华青。
感觉到她的目光，露华青俯身询问。
柳姨娘干如柴棍的手搭上她的手腕，话未出泪先流，断断续续泣道：“若有……万一，望医师保住我……我的孩儿……”
妇人脉象虽虚但稳，露华青故作不悦：“你目前情况一切正常，哪里需要说这样的话，是不相信我，还是不相信你自己？按我说的做，你和孩子都不会有事。”
她语气虽不善，柳姨娘听来却无比心安。有孕的女子情绪容易大起大落，尤其是在生产时。医师随意承诺是大忌，她对病人的一句安抚却又能抵旁人十句百句，露华青做出了选择。
“见头了，快出来了，柳姨娘再使把劲。”露华青凝重的面上露出份喜色，她对仆人吩咐道，“多熬些方才那位医师开的参汤来。”
孩子的头很快出来了，紧接着是身体，随后是双脚，一切都很顺利。眼尖的仆人瞧见是男孩，已跑出门去向白老爷道贺。
露华青却眉心深拧，她托抱住婴孩，骤然化出双翼，突然的变故吓得众人齐声惊呼。
喜笑颜开的白老板被惊呼声恼得冲进屋内，只见露华青单手抱住婴孩，伸手拔去一根白羽，两指夹羽念咒启经，白羽迅速从婴孩额头一路扫至脚尾，最后化做一根燃烧的灯芯照在他心房处。从始至终婴孩一直紧闭双眼，不哭不闹不动，安静得就像个死物。
灯芯燃尽，婴孩依然无知无觉，静静躺在露华青怀中。她轻叹一声，对着满屋子人宣告了最终的结果：“节哀。”
此话一出，哀嚎声顿起。
以羽为灯救治病人的女医师整个沧陆唯有一人，白氏病急乱投医想着是位女医师就行，没曾想找来了羽族医术数一数二的露华青，既是她下的话，那定然无力回天。
忙活大半宿的仆人原想累死累活能捞些赏钱，这下可好不挨顿板子就不错了，一个个叫唤得比正主还伤怀。
白老板睐了眼床上悲恸的妇人，眼里满是责怪：“没用的东西。”
露华青将婴孩递给柳姨娘的贴身丫鬟清洗胎垢，洗到后面丫鬟惊呼道：“这，这是怎么回事……”
八个月早产，凶多吉少大家心中有数。可孩子浑身皮肤泛紫，此时口中流出骇人的青色唾液，实在怪得很。
露华青将婴孩浑身检查一番，不敢妄下定论：“刚出生的婴孩皮肤呈紫色不算罕事，通常出现于难产时，可这孩子生产顺利，照理说不该这样。他口中的青色唾液我暂时没有头绪……令郎的死确有蹊跷，不若让旁的医师来查验看看。”
“旁的？”白老板想到还赖在前厅不愿走的秦修谨，赶紧派人去请。
戴落摸着下巴对朝暮说：“你发现没，这婴孩四肢修长，看起来一点不像仅八个月大，难道真是吸人精血的怪物？”
朝暮沉吟，指腹习惯性地抚上那块无雕无刻的白玉：“像中毒，却又不是毒。”
戴落瞥他一眼：“啥意思，那能是什么？”眼睛又瞥到他抚白玉的手，心道再摸都能摸出水来了。
秦修谨被带来后，用细竹筒收集了婴孩口中的唾液，询问了仆人柳姨娘平日的生活起居、饮食习惯，得出的结论是——像中毒，却又不是毒。
戴落和在场的人表情统一，只是前者是崇敬而讶然地望向朝暮，后着是惊疑不定而讶然地望向秦修谨。
他话音刚落，一直默默泪流的柳姨娘似疯了般哭喊着让老爷为自己做主：“夫人，一定是夫人，她自己生不出儿子，也不叫旁人生……”
“此事暂不能下定论，在下说了像毒，却不是毒。”秦修谨道。
“柳姨娘产后虚弱，神志不清，你们好生伺候着。”后宅之事来来去去就那样，家丑不可外扬，极好颜面的白老板怪柳姨娘当着外人面不识大体，瞅着她那张衰老至丑的脸更难掩厌恶，“二位医师请随我外屋说话。”
“方才情况紧急，还未来得及问阁下尊姓？”白老板靠在圈椅中，对下人附耳吩咐了几句，戴满翡翠戒指的手搁在椅把上。
秦修谨淡淡道：“一介游医而已。”
露华青终于寻得机会，立马问询：“这位医友，你是如何得出方才结论的？”
秦修谨递给她一本病册：“实不相瞒，这是我近一月来接连遇到的第八例同样病症的婴孩。他们皆早产，浑身泛紫，口中流出青色唾液且母体形同枯槁。”说到后面，他神色愈发凝重，“之所以说像毒，是因为他们表象特征统一，说不是毒是因为母体在生下婴孩后身体能逐渐恢复如初。我从未见过能不伤害母体，只伤害腹中胎儿的‘毒’，况且一月多发。”
露华青翻看病册的手愈发沉重，她也闻所未闻：“眼下该如何应对，总不会是只传胎儿的疫病……”她与秦修谨对了下眼神，猜到了对方一直不肯走的原因，对他使了个不可的眼神。
秦修谨置若罔闻，转身抱拳面向白老板，语气诚恳：“白老板，令郎之事请节哀。人死不能复生，但我想你也很想弄清他的死因。”
“没错，我的确很想弄清我孩儿到底怎么死的。”白老板轻掀一双吊眼，“所以你们到山主那里给我说清楚吧！”
门外走进几名羽卫，将露华青和秦修谨押去了朱雀山山主府。山主监管一座山上的各项事宜，类似人族的地方官。管事的山主郭侍乾在当地出了名的贪得无厌，常伙同商贾欺压百姓。
白老板压根没把他们什么毒不毒的话放在心上，一心想着孩子死都死了，不如趁机在医师身上捞一笔。谁不知镇上日进斗金的露氏药房，便是她露华青的，虽其父为羽族首辅，可听闻她母亲早逝，母系一门势衰，从小便不得宠，想来也不敢把事情闹大。
白老板在堂下哭得声泪俱下，指着身旁两人控诉：“山主可要为我做主，分明是他二人医术不精，害得我儿命丧黄泉，却推脱说什么府中有人下毒，一会说是下毒，一会儿又说不是毒，连他们自己都说不清，真是丧尽天良……”
“白老板莫要伤心过度，身体要紧，你放心本官定然给你个公道。”郭侍乾拍了下惊堂木，对二人道“对于白老板的控诉，你们有何要说？”
秦修谨递上病册：“这是一月以来我在此山接诊过的病册，里面记录着七例与此相同的病症。这绝非偶然，我想后面还会出现更多相同病症的婴孩，山主应当上报大尊主，上报羽族帝君。”
山主粗略翻了几页病册：“除了病册，还有什么办法可以证明你说的话？上报大尊主可不是开玩笑。”
“开膛验尸。”秦修谨肃声道。
露华青暗叫不好，用只有他听得见的声音说：“医友，你现在提这个合适吗，你不想走了？”
戴落连连摇头：“这个山主一看就不靠谱，秦修谨此时当人老子面提剖子，不被骂死才怪。”
果不其然，骂声还未起，先来了姓白的一嘴唾沫，幸好他嘴力不行，吐偏了道。白老板咬牙切齿道：“山主别听他瞎扯，他们就是想毁尸灭迹，足以证明他在心虚。可怜了我儿，被害死了还不想他安宁……”
山主捋着自己的山羊胡子，两只眼睛在三人身上来回打转。他早和白老板沆瀣一气，打算关了人吓唬吓唬要了银子快活，于是来了句：“案情复杂，来人，先将二人收押，容后再审。”
被带走前，秦修谨目光如炬，冲山主厉声道：“山主可要掂量事情轻重，若事态扩大蔓延，后果不堪设想。”
得来的却是一声哂笑。
牢房昏暗潮湿，好在关他们的那间房有个天窗，露华青抱手站在投下来的阳光中，光之外的一切都让她不舒服。
反观秦修谨似乎自在许多，他将地上的稻草垒在一处，选了个舒服的姿势靠墙小憩。
露华青解下腰上的粉色香囊掷了过去：“牢里蚊虫鼠蚁多，香囊里有驱虫的药材。”
秦修谨将香囊握在手中，缓缓睁眼：“抱歉。”
露华青摇头道：“你要真觉得抱歉就告诉我你的真名，方才你用的是化名吧。”见对方闭口不言，她玩笑道，“你不像第一次进牢房，该不会是灵族的逃犯？”
旁边牢里关着的人看不下去了，调笑道:“俏娘子，跟个不解风情的人说那么多做甚，来来来，走过来些，陪哥哥们聊会儿可不比他有意思……”说着一只污秽的手从黑暗的栅栏那边伸了过来，将将要碰到露华青衣角时，被秦修谨一脚踢开。
他脱下白衣外袍铺在方才坐的草堆上，示意露华青坐过去：“休息会儿，才有精力出去。”
这话的意思是要带她越狱？这人看起来斯斯文文，没想到做起事来这么猛。露华青也不推辞，坐下后拍了拍空出的位置，知道对方会拒绝，用气音低声说：“你不过来好好跟我说说怎么出去的事儿？”
秦修谨立在她之前站的阳光下，漂浮的金色尘埃在他身侧跳动，白皙的面庞被光打得如雪似玉，清雅若兰的气质仿佛能驱逐周遭的肮脏黑暗，露华青看得有片刻失神。
“不用，你马上就能出去了。”秦修谨正说着，一位羽卫提着串钥匙走来开了他们这扇牢门。
羽卫扯着嗓子吼了句：“露华青，你可以走了。”
露华青眼睛一亮，眸中带笑地来到秦修谨跟前：“你真神，这都被你说中了，看来真是牢里的常客。那我先出去，再想办法救你。”
走至门口，又折返回来，在他耳边小声道：“别真越狱，等我。”
秦修谨只淡淡回了声：“不必。”
露华青学他置若罔闻地离开。如她猜想的一样，露氏药房的掌柜已在牢外等候。
罗掌柜一脸褶子皱在一处，见人毫发无损地出来，终是松了口气：“三小姐，你可吓死老夫了，他们可有为难你，这，这到底怎么回事？”
露华青吐了吐舌头，撒娇道：“罗伯，你没写信告诉我父亲吧？”这事要是被他和那个女人知道了，还不得掉层皮。
“哎，你要我怎么说你才好，幸亏他们只图些钱财，没想把事情闹大，我暂且给你瞒着。”罗掌柜道。
当天，露华青揣着一叠银钱找到朱雀山山主，让其放人，得到的答复却是秦修谨破了狱中的锁灵阵逃走了。他正要下逮捕告示，露华青没办法只得大出血地多给了一笔银钱，美其名曰修缮费。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第012章金童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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