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诀念书》冗林

108、九尾 “既然九尾

　　“念念？”穿着缎料汗衫袴子，外面披着敞开道袍的谭彦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石牌坊下了。
　　召唤他的念念呢？他睁大还未睡醒半眯着的眼睛，先是看到了站在最高处的谭恭，视线下移又看到了跪在跟前的十爷，最后看到了躺在地上阖眼的姜陵。
　　不用上前探，他能感觉到念念炽热的心脏已经变得冰冷，胸膛不再起伏，呼吸已经停止。她已经死了。
　　不用多说，十爷跪在这里的原因已经明了。
　　气流突然从谭彦身上涌动开，谭恭的身体瞬间腾空倒退射出，重重撞在了石阶上，又顺着石阶滑下。身后的石阶染上了几道血迹。
　　谭彦看都没看一眼谭恭，将目光转向了十爷。
　　十爷感受到了极其冰冷的目光，像冰锥凿着头顶。他抬起头来仰视着谭彦：“救救她。”
　　石阶上的谭恭挣扎着爬起来，焦急出声道：“彦儿，不要救她！”
　　谭彦拧过头去看他，说了一串巫语。谭恭摇着头不肯松口，被谭彦又一次隔空摔在了石阶上。
　　谭彦冷冷道：“去。不要让我再说一次。”
　　目送谭恭离开，谭彦回过头绷紧了下巴，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挤：“她已经死了。是你害死了她。”
　　十爷伸手搭上姜陵的胳膊，被谭彦一脚踢开。
　　十爷没有继续坚持，而是说：“是我害死了她。不过你看看她身上的伤口，哪一道不是你们妖造成的？你也害死了她。求你救救她。”
　　谭彦身体终于晃了一下，笑得又讥讽又苦涩：“救人？不知道你从哪里道听途说来的。告诉你这个秘密也行，我是能救人，但只能救下垂死之人，不能起死回生。因为死者散掉的魂我留不住也勾不回来。”
　　谭彦躬身掐住了十爷的下巴：“你明明知道有一个万全的法子，成功的例子就在你身边。为什么不那样去做？”
　　十爷眼神没有一丝动摇地看着谭彦，缄口不言。
　　过了一会儿，谭彦甩开了十爷的下巴。
　　“咔哒”一声，十爷抬手卡回了被甩脱臼的下巴，淡淡道：“刚刚那副引颈受戮的样子，我以为你会杀了我。”
　　谭彦突然恍然大悟似的点点头：“因为那样你们永远是一阴一阳，阴阳相隔。我不会让你得逞的。况且我的谈判还没破裂，还不到毁约的时候。”
　　十爷咳嗽两声：“云外山勾连的是你？”
　　谭彦抄起姜陵的尸首：“就算是尸体，我也会让你再也见不到。我给过你机会，是你自己再一次抛弃了她。”
　　十爷抓住了谭彦的胳膊，谭彦直勾勾盯着他。
　　“我会想尽一切办法把她的魂找回来的。”十爷压低了声音，回看向谭彦，“救救她。”
　　谭彦用力一扭脱开了十爷的手，将姜陵抱在怀中。他没有给答复，就那样消失了。
　　几只小狐狸不知道又从哪里钻出来了。
　　“快擦快擦！赶紧！可别让人看见了。”
　　“别怪我不提醒你们，今天的事可千万不能出去乱说啊。”
　　“还说别人，就数你的嘴最不严了。一个不小心，说不定下次就是你血洒这里了。”
　　“哎呦，那个人还在那里没走呢！”
　　“别说了。闭嘴闭嘴！”
　　十爷双手撑在地上，体力和精力的剧烈消耗让他几近虚脱，他的眼皮很沉重，但此时恐怕只要眼睛一闭上，就会昏死过去。
　　林中的鸟儿开始叫起来了。
　　这给了快要闭上眼睛的十爷一点点刺激，让他的天平又向“清醒”倾斜了一点。
　　他不敢再保持不动，怕自己再陷入昏沉。他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每一步都像踩在麻筋上一样，又痛又麻。他一瘸一拐地走到路边，接力似的扶住一颗颗树离开。等走到看不见石牌坊的地方，他才停下来。
　　他背靠着树干，没喘上几口气就又弯下腰来。那两张甲马符已经被地上的石子磨坏了，他重新换上两张，腿上渗出的血沾上了新换的符，他不用再放一次血了。
　　念过咒后，十爷身体快速移动变换，一切又恢复如常时，他站在了一处山景平台上。
　　抬头看，是通向山顶的两条长长的石阶，唯一的不同是左边的石阶上摆着蜡烛，比之前还要多很多，前几阶甚至没有下脚的地方。
　　站在山顶的九爷见到十爷出现，轻点了几步飞至他身前。阳光下，九爷身体看起来有一点透明。
　　“我看到了她的文牒，想你应该会来送她一程，但没想到要这么久。”
　　“我先把她的尸身放到了安全的地方。”十爷道，“但我不是来送她的，我是来接她回家的。”
　　九爷倒也不是很意外：“我是有办法，只要你能从左边的登阳路上到山顶，我就能让死者的魂魄返回阳间。但这条路不是那么好走的，你这样的状态可能连前几级台阶都撑不过。”
　　十爷很坚决：“既然不好走，那我就更不能浪费时间。我怕来不及。”
　　九爷没再多说什么，衣袖晃过十爷眼前，十爷瞬间陷入了沉睡。
　　谭恭挡在石室前，扒着石门，指甲抠出了血也无知无觉。里面已经准备好了，但他仍抱有一丝希望，拦在门口不让抱着姜陵的东皇进去。
　　谭彦此时空不出手来，也不敢有太大动作，怕误伤了他的念念。
　　他从没尝试过用自己的命救别人的命，只在古籍上看过流传的秘法。秘法看起来就很危险，真正操作起来还有更多未知的危险在后面等着，他也没有一定能活着出来的信心，干脆给机会让谭恭把想说的一口气说完。
　　谭恭不理解地问：“既然九尾狐族可以以命换命，为什么不让同族其他妖来救她，偏偏你要亲自上？”
　　谭彦道：“这法术太危险，我信不过别人。”
　　“危险？你是不是也会有别的危险？是不是这个过程中你也可能会死？”
　　谭彦没有过多解释：“我自有考量。”
　　“彦儿，你还没为九尾狐族留下些血脉。如果你没了，他们怎么办？”
　　谭彦眉毛一挑：“怎么，你能生孩子不成？”
　　“我……”谭恭像被说中一般，脸色难看，“但姜，念念也不可能……”
　　谭彦打断道：“我没那想法。生下我的不过是无能的庸才，族内德高望重的妖也生出了不少废物，可见血脉是个很可笑的东西。何况我没必要替他们考虑以后。”
　　谭彦的话被堵死了，他又道：“你只剩两条命了，救了她就只剩下最后一条，如果以后有个什么万一，还怎么……这样你会死的！我费尽心机，那么多周密的计划，就是想让你活得再久一些。”
　　“攻上辰山，我势在必得。”
　　“万一传闻是假的呢？剩下两条命，至少生命的最后一程我们可以一起度过，我们可以一起面对死亡。”谭恭声泪俱下，“至少不要让我看着你死在我前面。”
　　谭彦终于不耐烦地冷下脸来：“那我现在杀了你，你就看不到了，也是一样的。”
　　谭恭看出谭彦是认真的，一点点松开了手指，手慢慢垂了下来，让出了门。“你一定一定要平安出来，我在外面等你，有任何事都可以叫我。”
　　谭彦侧身进了门，石门在他身后缓缓合上。“外面的事全交给你了，帮我守好门。”
　　谭彦将念念轻放在石室正中的一张玉石床上。
　　玉石床上刻了道，对应着人体的经脉穴位，带一点透明的浓稠玉髓顺着道缓缓流动。
　　谭彦坐在玉石床边，捏了捏念念的脸颊：“你救我一次，我还你一命，应该的。”
　　他翻身俯撑在念念身上，九条又长又蓬松的大尾巴从他身后长了出来，其中七条是半透明的状态。
　　没有片刻犹豫，第八条尾越过谭彦的头顶，弯着对准了念念的心口，小心地刺了上去。其他八条尾巴也慢慢弯下来，包裹住两人。
　　血液被快速抽离出身体，念念心口不断有暗沉的血块被新鲜的血液挤压出来，玉石床下的玉髓很快被染成暗红色，又有新的玉髓流过来替换掉脏的。
　　体温伴随着血液一起丧失，谭彦的身体变得越来越轻，发麻的感觉从指尖向四肢蔓延，百骸不自觉地战栗。酥麻慢慢向上侵入，大脑一片空白，完全无法集中精力，灵魂仿佛在身体里晃荡。
　　这种感觉越来越强烈，他身体各处开始不自觉抽搐，眼前发白，耳边嗡鸣，喘不上气。
　　突然大脑轰的一下，像烟火在脑中炸开了一样。
　　全身每一处都钻心地疼，心口更是无法言喻地疼，像被五马分尸撕裂，像被巨石碾压，像被千刀万剐。
　　谭彦忍不住发出了凄厉的尖啸，狐骨铃剧烈摇晃了起来。
　　这声音被石室隔绝，但又无声地传遍了整个青丘。沉睡的惊醒，被压在床上无法动弹，清醒的被威压镇得跪倒在地，瑟瑟发抖。无知的害怕畏惧，有识的关切担忧。
　　石室外的谭恭浑身是汗，攥住生理和心里意义上都格外疼痛的心口，抵在门上颤栗发抖。
　　生命随着这叫声快速地流逝，谭彦五感衰退，意识模糊，一头栽倒在了玉石床上，躺在念念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