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诀念书》冗林

106、少年之死 他相信宇宙

　　十爷坐在议事厅里，担心着姜陵那边的情况，一直心绪不宁，旁边人说的话他都听不进去，已经掐了很久眉心也没见好转。
　　不知为何，他心口突然像是梗住了，隐隐作痛，很是难受。突然一道寒芒在他眼前闪过，脑袋刺痛无比。
　　他伸手拿过铜壶，想要喝口茶清醒清醒。滚烫的开水刚倒进茶杯，茶杯便在他手里炸开了。
　　细小的碎瓷片扎进了他的手掌，刺进了他的指甲，温热的鲜血混着滚烫的开水从他指缝间流过。
　　“我去处理一下。”十爷打断别人的讲话径直走了出去，但却没有去处理伤口，而是找人问话，“鸢城守军府的人进城没有？”
　　百部看着十爷血流如注的手，赶紧示意人请医师拿药箱过来。
　　士兵答道：“快到城门口了，士兵们正在升悬门，准备放他们进来。”
　　十爷终于舒了口气，挡开了医师的手，靠在外面墙边自己将碎瓷片拔了出来，带血的碎瓷片随手扔在地上。撒了些药粉后他把纱布攥在手里，按住伤口，强迫自己静下心来，准备进去继续安排工作。
　　这时一光辉先锋队队员火急火燎跑过来，还不忘和十爷问了声安。
　　十爷把他叫住：“你停一下，简要说说什么事。”
　　“爷，还有十几个守军和几百名百姓滞留在山里，他们可能要和妖群正面对上了。”那人抹了把鬓角的汗，气喘吁吁道，“苏春夕说有个叫姜陵的也在其中，裘总就带着除三队之外的队员赶过去了，我是过来请求支援的。”
　　十爷脑袋一下懵了，耳边嗡鸣不止，只觉得听不清楚那人说的话，模模糊糊的，还有些眩晕。他问：“什么？”
　　那人打算再说一遍，刚重复了几个字就被百部叫停：“你赶快进去汇报吧，别耽误了时间。”
　　百部拉住摇晃的十爷：“裘总已经赶过去了，会没事的。”
　　十爷点头重复着安慰自己：“会没事的。之前遇到了那么多险情都平安过去了，这次也会没事的。”
　　苏春夕和裘银萤率人一路疾驰，好不容易遇上了正在逃跑的百姓。
　　“小侯带着救兵来啦！”
　　前面的百姓高声呼喊着，将消息传递到后面。
　　“谢天谢地啊！菩萨保佑！”
　　百姓们终于能够停下脚步，有的撑着膝盖大口喘息，有的额手称庆，有的喜极而泣。
　　“好险好险，还好赶上了。”侯青柏从苏春夕背上跳下来，拍着心口在人群中寻找伙伴们的身影，然而一个人都没看到。
　　他又仔细找了一圈，还是不见熟悉的面孔，顿时慌了，拉着人问：“他们人呢？”
　　这一问一下把他们沉浸在喜悦之中而昏掉的头脑泼醒了，他们愁眉苦脸七嘴八舌争先恐后地说起来，却谁也没说清，急得侯青柏不行。
　　“停停停，我来说，你们越说越乱，越帮越忙！”终于有人大声喊道，“那些年轻人见援兵迟迟不来，妖又快追上来了，主动迎上去为我们争取时间去了。你们快去救他们！”
　　侯青柏听完拔出剑就往前冲，苏春夕眼疾手快一把把他拉住：“你的任务已经完成了，不要再跟上去拖后腿。我们不需要无谓的牺牲。”
　　裘银萤和百姓们说：“你们跟着这位苏道长继续往前走，前面就安全了。其余人跟着我一起……”
　　话还没说完，他脸色骤变，唇角轻微颤抖起来。他将悲痛压抑在内心深处，举起左手来重新打了个手势：“四队带人全速撤退，其他队员准备就地迎战！妖群已经在继续向前了。他们，已经牺牲了。我们不能辜负他们的牺牲！”
　　十爷一直站在城门口，等人传回最新的消息，却在救回的百姓进城时等来了姜陵的死讯。
　　“我不相信，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她不可能会死。”十爷声音冷冷的，板着张脸要往城门外走。没有撕心裂肺地吼叫，也没有哭，反而看起来更吓人。尤其是对于士兵来说，他们从没见过十爷不笑的样子。
　　“爷，就算要去，至少也不是现在。现在他们还在山里交战，胜负未分，你根本过不去！”百部拉住十爷，但十爷一直在挣扎，像牛一样倔强地往前冲，他从不知道十爷有这么大的力气。
　　“快过来帮忙啊！把爷拉住！”百部叫了周围守城的士兵一起来拉他。
　　被四五个人一起拽着，十爷还是硬生生把他们扯着向前滑了几步。但从他站的地方到城门不止几步路，他眼睁睁看着城门关闭，悬门降下。
　　但就算这样，他还是没有卸力，继续板着劲往前。即使手上的伤口又开始流血，即使胳膊、腿擦出了火辣辣的伤痕，他也没停。直至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被几人扶着才能勉强站住，才被迫停下。
　　百部感觉到手中的十爷正在发抖，他眼睛一横，扫向几位帮忙的士兵：“今天的事不要说出去。”
　　说完百部半蹲下把十爷背在了背上，把他背回了房间，放在床上盖好被子。
　　十爷的身体还在带着被子像抖筛一样不住地发抖，他睁眼看着床顶，就像刚从暴风雨中救出来的小狗。
　　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撑不住地闭上了眼睛，抖动幅度越来越小，渐渐停止，呼吸也变得平稳下来。
　　百部放下床帘，退到房门外轻手轻脚地关上了门。压低的声音隐隐约约传了进来：“你们把门守好，不要让爷做什么危险的事，更不要让他跑丢了。有任何事情都来向我禀报。”
　　百部出门后十爷眼皮下的眼珠子又轻微转动起来。
　　十爷闭着眼睛，却没有睡，那些都是他故意控制自己的身体做给百部看的表象。
　　自己和天赐府的存在已是很多人不相信存在的奇闻异事，他相信宇宙浩瀚，大千世界，一定有生死人肉白骨的方法。
　　说到“生死人肉白骨”，他突然想到人们关于白练峰顶的传闻。九爷掌管人生死账簿，她本人也是从酆都勾回人间的一缕魂，她不会无端放出那样的传闻，说不定她真有什么办法。
　　他刚要惊坐起来，可又想到，她虽有实体，但身体平日里却有诸多限制。如果她真能肉白骨，为何她自己没有一具常人之躯？
　　人死后魂魄还能在世间停留一段时间，当务之急应是想方法保存好姜陵的尸首。
　　上一次姜陵伤重病危，他遍寻天下古籍秘方，一本本挨个看了过去。如今，这一本本书一页页纸在他脑海中走马灯，他一目十行地看过去，想要从丰收的稻田中找到那一根救命稻草。
　　门外天色由白转黑，他想得眼眶胀痛，额角刺痛，却还是没找到什么可靠的记载。他掐着自己，强迫让思绪继续高速运转，只要没找遍这百千本书，他不会放弃。就算这些书里都没有，他也不会放弃，他会找到更多古籍的。
　　就在脑海中的字快要糊得看不清时，他突然捕捉到了一列小字。“一尾一命，一尾可换一命。”他又仔细看了看这批注左右几列写的文字，竟是《山海经·大荒东经》中“有青丘之国，有狐，九尾。”一句。
　　十爷停下了翻飞的思绪，抿紧了嘴。
　　守在房门外的士兵在不断议论着最新的消息。城里支援队伍到的时候光辉先锋队死伤大半，但还是撑到了救援的到来。两军鏖战到深夜，终于以妖群撤退为结果结束。撤退一段距离后妖群在山中扎营，先锋队仍驻守在咽喉处，人营则撤回城中。
　　十爷爬起来蹑手蹑脚地清点了自己带的印信、牌子一应重要物件，他把公事用的捡出来装到了一起，私用的全部放到了身上。
　　他打开门，几道定身符飞到了士兵身上，他毫不费劲地离开了房间。他在月色中快速穿行，闪身从窗户进了扬普的房间。
　　装着重要物件的包袱落在扬普床边的小桌上，十爷透过金丝面罩看着从床上惊坐起来的扬普道：“今后一应事务全权交由你来负责，凭据都在这里了，青铜缺也在其中。”
　　十爷背光的脸晦暗不明：“希望你不要像我一样，有这一天。”
　　城墙上的士兵聚在火盆边打着哈欠，他们又冷又困但不敢松懈，谁知道相隔不远的妖会不会突然发起进攻。
　　他们忽然发现城墙上不知何时站着一道白色身影。
　　“谁？！”他们刚要跑过去，只见那身影一跃跳了下去。他们跑到城墙边扒着往下看，那一抹白一头扎进了远方黑暗的旷野中。
　　十爷一路奔袭过平原，小心从光辉先锋队眼皮子底下溜过，进入了山夹道。
　　刚走进这里，浓厚的血腥味冲进了十爷的鼻子。又走了没多久，眼前出现了层层堆叠的尸体，人和妖的交错，分不出彼此，脚下的土因混合了血肉而变得黏稠。
　　在这样的地方，要翻多少具尸体才能找到想找的人，要擦掉多少血污，才能看见想见的人。
　　十爷忽然有一种福至心灵的感觉，一下冲淡了他的郁结、压抑、悲痛。
　　他好像又重新与雪关取得了连接，但雪关对他的感召并不强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