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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矛盾 ...

  •   秦太师合上律法典籍,拂去紫金蟒袍沾染的尘灰,环视四周:“你离开府里,就住在这种地方?”

      墙壁灰暗,狭小的一间屋子,仅有一张破烂的木榻,瘸腿木桌,和两把几近散架的长板凳。前半月汴京连天大雨,砸坏屋顶碎瓦,灌进屋内淹成池塘。

      屋内至今仍能闻见雨腥青苔味,靠近门边,还能闻见血的锈气。

      秦若甫命人买些上品蜡烛点上,结果秦川屋里的火折子受潮,点不出半点火星。

      “你好歹是个刑部侍郎。门口被一群刁民泼血,这种折辱也能忍受?”秦若甫皱眉凝眸向他。

      秦川低头躬身道:“孩儿会处理此事。请父亲勿要追究。”

      他倒一杯水,双手敬向父亲:“孩儿屋居简陋,未有炉灶,常饮井水。请您见谅。”

      秦若甫接过粗陶盏,一口没喝直接放在桌上,命仆从取来丝帕擦手。

      “你这间屋子。为父已找人盘下。明日让家仆帮你翻修一遍,盖一间后厨。以后不用交租钱。”秦若甫打眼瞅着榻上的破烂棉被:“身为我的长子,过的连人都不像。为父怎能不追究。”

      太师府田园的猪圈,盖的都比这屋子强。

      可秦川却说:“能坚守自己的信念活着,就算再贫苦,也无所谓。孩儿感激父亲恩德,不知以何为报。”

      当初离开太师府,为的就是做他想做的事。再苦再累,未曾后悔。
      以前,秦太师恨不得将他扔进清明河。今日,秦川直直站着,瞥见父亲待他眉目宽和。突如其来的好意,让他心生几分警惕。

      秦若甫命人端出一个红漆描金妆奁,还有一把苏绣仙鹤团扇。

      “近日天热心燥,妆奁里有些安神香,还有女儿家用的东西。为父每次托仆从捎东西,御史台那群人,总是拿脏手乱碰。你干净些,捎给窈儿吧。”

      给妹妹捎东西。这是父亲的条件。
      秦川垂下眸,接过妆奁,放在桌上打开,检查奁中物什。

      葡萄镂花小铜炉,是父亲请名匠为妹妹造的。装香丸香线的翡翠匣,也是千金难求。

      他小心翼翼打开匣子,取出一粒褐色安神香丸,举在鼻前轻轻嗅着。
      清甜的气味,像奶白的杏仁露。不知道里面,是否混杂迷药之类的东西。秦川验不出,正要将香丸放回翡翠匣里。

      “扔了吧,别放进去。”
      秦若甫有些嫌弃:“你在市井住,少沾染愚民的习气。这东西又不是没见过,有什么好闻的。不成体统。”

      “孩儿失礼了。”秦川垂下头,将香丸放在桌上,将翡翠匣安放在妆奁里。

      清点完其他物什,秦川合上妆奁,面向自己父亲:“很抱歉,这箱妆奁不能送进帝姬府里。”

      秦若甫抬眼盯他,眼眸幽黑冷漠,目光足有千斤重,压迫着秦川抬不起头。

      “你说什么?为父刚才没听清。”

      寒意侵袭他全身,秦川深吸一口气,解释说:“小妹是在押之人。按照律法,应一切从简。而且,妆奁中有硝石火折、发簪金链等致危之物。不宜带入。”

      秦若甫冷哼一声,深觉可笑:“窈儿天生柔弱,能做什么危险事。”

      秦川作揖道:“此乃大燕律法,请父亲谅解。让小妹远离这些物品,也是为她着想。”

      没有过多纠缠,秦若甫自退一步:“那你捎个团扇,总归可以。”

      秦川取过苏绣白鹤扇。乍一看确实是个普通团扇,刚才拒绝父亲捎妆奁,再拒绝就不像话了。

      他将团扇收好,答应此事。

      秦若甫还算满意,命仆从买来热茶小食,提前犒赏他。

      他被赐座在父亲对面,捧着热茶,手心渐渐暖和。

      “你我父子,难得见一面。你无话可说么?”秦若甫此时话语柔和,不像责怪。

      秦川抬起头,不知该如何回答。

      秦若甫却自嘲道:“也对。你从小看不惯太师府。身为父子,道不同,不相为谋。也算悲哀。”

      “没有太师府,孩儿也不会年纪轻轻,坐上刑部侍郎之位。没有父亲,更无孩儿今日。这些,孩儿一直铭记。”秦川嘴上承认,心里苦涩又羞愧。

      太师府是生养他的地方,这点无法否认。

      秦若甫问:“既然如此,你为何与外人联手,欲置太师府于死地。”

      外人?指的是沈京鸿吗?
      秦川的心悬了起来。他有预感,自己父亲又要像以前一样,对他百般“教诲”。

      茶氤氲淡淡的热气,朦胧着一片白烟。

      秦川一直低着头,不敢看父亲。对生养他的太师府而言,秦川就是个白眼狼。

      “孩儿秉公办事,从未想过为难太师府。请父亲体谅。”

      秦若甫冷冷笑了一声,端起热茶嗅到茶香,似乎并不满意,皱着眉,挽袖将买来的名茶泼到地上。

      琥珀色的茶水渗入砖缝中,印下一大片湿迹。

      “不入眼的东西。”
      秦若甫指尖沾上的茶水,拿丝帕擦去,然后将帕子扔给仆从:“出去,扔了它,守好门。”

      仆从弯腰双手捧过丝帕,哆哆嗦嗦离开屋子。

      秦川看在眼里,心里不是滋味,总感觉父亲刚才骂的,不仅仅是茶水。

      “你曾想过,太师府如果倒了。你以后该怎么办。”秦若甫平静地看着他:“当年,皇上和先帝恨透你的母亲,都想杀你。我见你尚在襁褓、无辜可怜,跪求皇上留你一命。你长大后,浮沉于宦海,有多少人想害你。若非太师府的身份,你早就烂在乱葬岗中。”

      “孩儿明白。”他低声回应,微微点头。

      原本甘冽的茶水,在秦川眼中,变得苦涩如汤药。茶面热气散去。茶水清澈,倒映着他悲伤的眼眸。

      “你为了愚民,得罪许多权贵。你看他们感激你么?”秦若甫瞥一眼屋门:“他们还不是使下作的手段侮辱你。若太师府倒下,他们肆无忌惮,别说朝你门上泼血。一时冲动,半夜放一把火烧死你,也有可能。”

      这些话听着骇人,其实确有道理。

      秦川审了上百件官民刑案。

      百姓被逼上绝路,容易冲动犯事。拿砍刀杀官员,放火烧衙门,这些事少,但确实有。

      大燕百姓提起太师府,都恨得咬牙切齿,巴不得秦家永生永世不得好死。他怎能幸免。

      纵使为上千百姓平反、伸冤,又能如何。知道他好的人,也就那上千个。剩下几十万百姓,仍骂他是狗官,早些死了更好。

      秦川轻叹一声,捧起茶水抿一口。

      茶水在舌齿间尚且甘甜,可这味道品久了,苦涩之味开始无限放大。苦味顺流而下,浸透他的心里。

      他抿了抿唇,眼眸一片幽暗却仍有一丝光亮:“孩儿不求善终,只求问心无愧。”

      秦若甫压低声音问:“害死你的父亲,你也问心无愧?”

      秦川连忙摇头,痛苦万分:“孩儿并不想害父亲。只要父亲清白,孩儿绝不容许他人污蔑您。”

      秦若甫道:“假如我清白,就算陛下铁心要杀我。你也会出面制止吗?”

      假如清白。
      说明父亲确实作恶。可他仍抱有一丝希望。

      秦川几近恳求:“只要您跟孩儿说,您是清白的。就算那些人证都指向您,孩儿也会仔细查下去,还您一个公道。就算皇上要杀我,我也会查下去。”

      可是,父亲并未给他想要的回答。

      “天真得可怜。”
      秦若甫同情般看着他:“你有没有想过,皇权之下,律法就是一张废纸。一个人生死富贵,皆在天子一念之间。四皇子沈烨,玩弄死一群婢女,皇上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先帝为了让我听令,将你扣押在宫里整整五年。你的母亲光是乱政,害死上百人。”

      提到秦川的母亲,秦若甫笑声诡异:“皇权就是不断膨胀的怪物。你信奉的律法,根本无法制约它。就连段家丫头也知道,律法是天子用来限制臣子愚民的手段。”

      秦川早已习惯父亲话语轻狂,淡然回应:“越是这样,孩儿越要坚持。所有权力都应受律法制约,唯有如此,百姓才能安居乐业。”

      “死脑筋。”
      秦若甫直接冷嘲:“凭你一人,杯水车薪。大燕十多万愚民,天生为奴,改不了卑躬屈膝的毛病。打一巴掌,再喂一口饭,他们立马不计前嫌。”

      父亲说的这些,他何尝不懂。可他能怎么办。

      秦川不想面对这个问题。他时不时短叹,心乱如麻。

      此时,秦若甫前倾身子,低沉唤他:“孩子。你不必太灰心。为父可以帮你,实现这个理想。”

      他抬头望向父亲。

      秦若甫的声音,如深渊低语,所说一字一句,皆是蠢蠢欲动的诱惑。

      “法治天下。王权、臣权,所有人都将受制于律法。百姓以律法保护自己。权贵豪绅再不敢以权欺压、枉害人命。只要你愿意帮我,你的理想,有生之年必会实现。”

      秦若甫向他伸出手:“何必父子相残。我的孩子,跟为父一起,将天下改成你想要的样子。如何?”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2章 矛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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