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0、慰藉 ...
-
抵不过沈京鸿关照,段红绫却之不恭,道了句“谢殿下赏赐”,舀一勺石榴籽,细细品尝。
酸甜的汁水绽裂在舌齿间,她吃的很满足,抬头想再次道谢,却见沈京鸿神色有些凝重。
以前,她吃什么。沈京鸿都会笑着欣赏。
可此时,他剑眉凝皱、眸光淡漠不知落在何处,微抿着唇,仿佛有不可言说的心事。
见他心情不好,段红绫也没兴致,舀一勺石榴籽,端着半刻,也吃不下。
她想起自己白日与夫人们游玩,听闻御史台又出事。原本幸存的知州,昨夜死于非命。好不容易得来的线索,又断了。
他在为这件事烦恼吗?
段红绫搁下银勺,试问道:“殿下,我今日听闻刑部尚书的夫人说,清州知州昨夜身亡。殿下您如果心绪烦闷,可以向我倾诉。”
沈京鸿抬眼看着她,似是有些意外:“你竟能从刑部尚书夫人口中,打听到此事?”
段红绫点头道:“人情往来嘛。平日多关照些,想打听些事,还算容易。”
听她话语轻松,仿佛这事对她而言,信手拈来。
沈京鸿眼前一亮,似是顾及什么,很快黯淡下去。
“殿下,需要红绫为您做些什么吗?”她见他欲言又止,决意主动襄助。
“不必。”
他道:“这些事,我一人足矣。”
沈京鸿微微撑起一个笑容:“朝堂之事,你不必挂在心上。”他眺一眼石榴:“怎么不吃?”
听他的话,段红绫舀一勺石榴,含在嘴里品半天。
自沈京鸿向她倾诉心意,段红绫就跟个宝贝似的,被沈京鸿有意护着。她想帮些忙,沈京鸿都不愿。
以前下个药眼都不眨,确认她是未来王妃后,倒是小心了。
段红绫时不时看向他。他虽笑着,但眸光有些疲惫。令她不得不在意。
可他不愿说。她也不敢太过主动。
沈京鸿心里焦虑,加上男人本身好强,怎肯将脆弱一面展现给心爱的姑娘。
不像女子一般,遇到难事想找人倾诉。男子大都找个角落静一静,将苦闷放在心里,慢慢消化、释放。
她不再逼沈京鸿说出心中苦恼,而是伸手拉着他,试着温柔道:“如今的局面,不是您的过失。就算换作别人,主持此案,也不会比您做得更好。”
他只是笑笑,指尖轻轻摩挲她光滑的手背。
段红绫起身走到他身后,将他轻轻揽入自己怀中,默默传递自己的温热。沈京鸿的后背紧贴着她,眉间缓缓舒展。
不需要过多言语,仅是陪伴与理解,便让他好受许多。
她静静陪他两刻,被沈京鸿一拉,踉跄间不小心踩到裙角,整个人跌撞进他的怀中。一时惊魂未定,段红绫缩在他的腿上,紧紧搂着他的脖颈不肯撒手。
沈京鸿抱着她,低下头,脸埋入她的颈窝,低声说了句:“抱歉。吓到你了。”
吐息在她颈窝隐隐流动。沈京鸿发间散着若有若无的清香,如初夏一缕风。
见他难得依偎自己,段红绫不忍破坏氛围。
她定了定心神,轻轻抚着他的后背,低声笃定道:“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会一直陪着殿下。叛国案是重案,需要大家通力协作。我也想尽一份力,希望殿下赐个机会。”
不是他有求于她,而是她想讨个机会。
知她有意照护他的面子,沈京鸿与她额头相抵,合上眼,面色安宁。
“有你在,真好。”
他低声喃喃,静静搂她片刻,才开口问:“你和刑部尚书夫人关系不错?”
“嗯。”她答道。
沈京鸿犹豫一会儿,抬头惭愧道:“能从她口中,套出清州知州一案的进展与结果么?”
她点头答应,然后问:“案子交给刑部尚书了?”
“没错。”
她问:“刑部尚书不愿将案情告诉您吗?”
他垂眸道:“父皇封锁案子,将它排在叛国案之外。就连我也不能审阅。”
段红绫微微一愣,陷入沉默。
沈京鸿看着她沉思的模样,将自己知道的事,都告诉她。
皇上处罚御史台的诏书,御史中丞的反应,两份字迹不一、但行文章法极其相似的口供……
段红绫听完他的陈述,蹙着眉,陷入更深的沉默。
她会像以前一样,准确道出他心中所想么?
看着她的模样,沈京鸿心里生出一丝期待。
在他怀中,她难以集中思考,直接起身离开他,坐在桌旁圆椅上。
一个是十五知州死于押送途中。另一个是清州知州死于御史台内。
没有证据,她不敢乱加揣测,只是道:“陛下有意封案,必有其深意。殿下您真要暗中查吗?”
“查。”他十分坚定。
想要摆脱棋子的命运,必须伺机而动,不可坐以待毙。
听他回答,她道:“殿下如此坚定,红绫必会相助。红绫也有一个请求,希望殿下准允。”
“说。”
她起身屈膝,请求道:“如果皇上所有察觉,还请殿下及时收手。”
他笑了笑:“本王自有分寸。”
*
这几日,雨停了。
炎阳暴裂,炙烤整个汴京。
段红绫向沈京鸿要来,被调离的御史台审讯官员的名单,决定双管齐下。一边向刑部尚书的夫人,套取案件进展。另一边,与被调离的官员交好,探听口供背后有无玄机。
有天子圣旨在,大家对此案三缄其口。
好在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刑部尚书不肯说,那就问其他处理案件的官员,还有他们的夫人、小姐们,总有人嘴巴松、肯帮忙。只不过,需要她多跑腿、费银子。
“慢、慢点走。”
她连续五日四处奔波,左脚起了水泡,走路脚生疼。
尽管如此,她还是忍痛,保持着平日走路的步态。免得被有心之人看去,回头乱传,例如:段红绫瘸了。
翠微一手撑伞遮阳,一手搀着她:“小姐,您明日别出门。在府里好生休养,好不好。五天磨出四个水泡。夫人要是知道,一定心疼。”
“你千万别告诉母亲。你要是说了,母亲一定不让我出门。”段红绫取下腰间绣帕,胡乱擦拭额头的汗水,抹掉一层白妆粉。
这几日,母亲常去郊外佛寺为父亲兄长祈福,占用马车。家里没轿子。她只能徒步行走。
大热天,本该与夫人小姐们,在屋里乘凉,谈笑风生。
可惜,她今日吃了闭门羹,没其他安排,只能顶着太阳慢慢走回段府。
官场人情向来如此,哪能一帆风顺。
她习惯了。
翠微道:“小姐的脚变成这样。要不,跟殿下说一下,求殿下赐一个轿子。”
“不必了。”她忖了忖,道:“殿下若是知道。他肯定会心疼,不让我出门。上战场,断手断脚都是常事。我只不过生个水泡,没那么娇气。”
主仆二人在树荫下缓缓走着。
顺路路过刑部,十几人抱着卷宗、扛着铁铲,跨出刑部大门。为首者一身黑衣,额上绑着白玉额带,打眼一瞧,脸生的俊美。这不是秦川吗?
“秦大人。”
她出声喊住他。
秦川停下脚步,回头看到她,让身边同僚将他手中案卷带上马车、先行一步。
她撑着伞,平稳地走到他身前,寒暄几句,问他们带着铁铲,要去干什么。
秦川作揖回礼,不愿过多透露,单说了三个字:“找物证。”
他的声音像是冰块撞进白瓷碗,清脆冰凉。再看秦川,天生长得冷峻秀美,好似一块冰雕站在她面前。看久了,竟有些消暑。
段红绫记起沈京鸿曾说过,叛国案重心放在失踪的户部军需官上。她瞟一眼远处。刑部马车正往城西去。
乱葬岗正在城西。
“你们要挖乱葬岗吗?”她问。
秦川有些错愕,顾忌道:“事关重案,请段小姐莫问太多。”
看来是的。
城西乱葬岗尸骨多、场面大,大都葬着罪犯、无家可归、不明身份的人。
刑部估计雇了一些人,选在日头最盛的午时动工,以免惊扰恶鬼,被其缠身。
户部军需官失踪时,大理寺貌似翻过一次乱葬岗。据说,没找到尸首。难道,秦川不放心,想再把乱葬岗刨一遍吗?
她不清楚,只能好心提醒道:“如果真要动乱葬岗,对待尸骨,定要敬重。”
前世,段家被沈烨扔到乱葬岗,被野狗啃食。她被沈烨刺死后,可能也被扔到那里,尸骨无存。
秦川不置可否:“段小姐放心。刑部做事,定会遵守规矩。”
“有劳。”她抿嘴微笑:“大人公事在身。我不打扰,先告辞了。”
她正欲离开,却被秦川叫住。
“段小姐请留步。”秦川道:“您与三殿下,共同在甜水巷寻获军需官。如今三殿下身在外,难以问询。我想进一步了解当时情形。烦请段小姐五日后午时,前来刑部,做一次口供。”
她应下,转身离开。
见她转过街角,秦川才进刑部,牵了匹马,往城西乱葬岗赶去,顺路买了些香火。
此时盛夏,乱葬岗荒草丛生,足有人高。
坟茔太多,连成一片,根本数不清。还有许多人,直接曝尸荒野。腐肉白骨交错,引来乌鸦野狗啃食。
刑部官员将带来的竹篮铁铲,分发给雇来的工匠。动工前,秦川想起她的话,特意找来几个略懂法事的工匠,点燃香火,告慰亡灵。
刑部同僚头一回见秦川如此。等着法事结束,工匠动工,凑到他身旁,小声问:“我记得你不信鬼神,怎么想起做法事?”
秦川手捧案卷,答道:“开坟破土,有违礼俗。”
同僚寻思他出门前,没提过法事之事,随口道:“我还以为是段家小姐跟你说的。”
秦川将脸瞥向一边,没有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