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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不归(下) 一年过去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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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烨狭起眼眸:“三皇兄前些日子中了暑气,不在府中休养,怎和吃空饷的一起来了。”
段扬旌推着沈无双的轮椅,被说吃空饷时,头深深低着。
从沧州回来的三人,全聚在这里。
沈无双挥开折扇,给自己扇扇风:“我来找段小姐,没什么闲空跟你掰扯。”
“我也有事找她。”沈烨徐徐踱步,走到他身前:“凡事先来后到,嫡庶有序。你说对么?”
沈无双不喜欢跟沈烨周旋,心里明白,论尊卑地位,自己肯定不比过嫡子。
“你有什么事找她。若是公事,说出来,让我也听听。若是私事,还是罢了。人家段小姐跟京鸿,两心相悦。你七夕夜找人家,不知避嫌。”
沈无双向段红绫使个眼色,趁着沈烨语塞,赶紧离开。
幸好乞巧宴,周围都有人看着。不然,刚讽刺完沈烨,哪能这么轻易走。
段红绫谢沈无双前来搭救,若是他不来,自己不知要跟沈烨撕扯多久。
沈无双摇扇道:“这乞巧会,我本不想来。可我听说,你和沈烨都在,便赶来了。生怕你出岔子,我日后不好跟京鸿交代。”
她又问向段扬旌:“兄长身体可好些?怎也来了?”
段扬旌稍微走几步,说自己和父亲找到帮六殿下的方法,听说她今夜在乞巧会,便过来寻她。
说着,段扬旌摸摸后头,惭愧道:“我来的时候,一时寻不到你,还惹上麻烦。幸好有三殿下出面解围。”
什么麻烦?
段红绫觉得段家一向克己复礼,从不招惹别人,试探问兄长,发生了什么。
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
段扬旌刚来乞巧宴,碰上户部尚书的公子。那人生来纨绔,赌钱又输了,见到段扬旌,不知道哪里冒来邪火:“都怪你,害我之前输了一锭金子。”
段扬旌心里纳闷。自己在家里好好趴着休养,怎么一出门就被人赖上,
后来,沈无双路过,赶来解围,才道出实情。
在段扬旌回汴京的那天,东街黑赌坊开了一个赌局。
户部尚书的儿子参与其中,并押一金锭,赌段扬旌小命难保,结果输了。
段红绫拧眉,一时不知该骂哪句,心里倍感荒诞气愤,沉声问:“他人现在在哪。”
沈无双扬起眉头:“被本王训斥一顿,估计跑回家哭爹喊娘了。”
户部公子回府了?
正好,宋节此时也赶回来,印证此事。
猎物遛了,段红绫姑且作罢。
与沈无双和段扬旌,寻了一偏僻小楼,让宋节在楼下守着,私下谈些正事。
如今,沈京鸿被困北疆。
段云得知从北疆到汴京,传信已被秦太师拦截、篡改,便暗地利用职权,通过兵部军报,与沈京鸿传递消息。
调查之事,段云可与沈京鸿传信,避开太师耳目。
段红绫有些惊讶。
父亲为官几十年,从未动用私权,今日为调查军需,竟做到如此地步。
与此同时,沈无双也将自己九成家财,上缴户部。三万两一张的银票,每张记好票号,共计二十万万两。他打点好商铺、钱庄,随时摸查钱财流向。
而她,这几日努力,只是拉拢一点人心。
段红绫明白,人情往来,不能操之过急。可她心里仍有一丝恨,恨自己能做到的事,很有限。
离开乞巧宴后,段红绫与段扬旌回到段府,将沈烨盯上真定府吃空饷的事,告诉父亲段云。
就算沈京鸿打赢,依旧会被沈烨和秦太师劾奏,告沈京鸿包庇,从而让皇上调沈京鸿去另一个地方,周而复始。
她害怕,就算自己竭尽全力去帮沈京鸿,大燕还是会和前世一样,四年之后被金军攻入汴京,君国两失。
“父亲,我请求您,将此事传给殿下。请他务必小心。”段红绫紧着眉,身子坐的端正,却难掩眸中焦虑。
自她前世嫁出去,再也不想给段府添一丁点麻烦,不想让爹娘担心。哪怕沈烨打骂,她也咬牙忍着,就怕段府与嫡府闹僵,往后不好收场。
如今,事关西府与沈京鸿。段红绫一时无措,想听听父亲对此事有何看法。
段云正擦拭年少征战所穿的银战甲,听女儿忧心忡忡,自己也跟着长叹一声。
“女儿,这件事,并非四殿下所言。能决定六殿下能否回来的人,不是六殿下自己,而是陛下。”
皇上为了北疆战事,想保住整个西府。但也因此,被秦太牵绊手脚,难以彻查户部。
段云想起前些日,通过兵部军报,与沈京鸿通信,也谈及这个问题:“殿下如今,与各战地将军传信。希望整个西府,能众志成城,共同解决军需一难。”
“难道,殿下他想——”段红绫揣度沈京鸿的想法,猛地抬起头:“殿下要破釜沉舟吗?”
为解决军需一事,哪怕同整个西府,一起戴罪,也在所不惜。
西府将军们大多有妻儿,若跟沈京鸿一起冒险,万一牵连家人,毁了仕途、性命,可怎么办。
沈京鸿知道大家都有顾虑,所以现在,一边打仗,一边劝解各地将军们。若是长时间劝解不成,或许会动用其他手段。
段云边叹气边摇头:“可是殿下不知。若皇上不愿处置西府,他就算劝动所有将军,也于事无补。”
皇上正是受了秦太师牵制,才将沈京鸿下放离京。唯有皇上摆脱束缚,有壮士断腕的决心,沈京鸿才能回汴京。
段红绫谢过父亲指点,离开段府。
兰夜未尽。灯火明空。
刚踏出门时,段夫人喊住她:“女儿,为娘准备了夜宵。你留下吃点,再回去吧。”
她回头望向母亲,见母亲手扶着门框,鬓边白发又多不少,转身扶母亲进堂。
糯米冰圆子淋上一层蜜糖,她坐在堂里,捧着小瓷碗,一勺一勺吃着。
段夫人说,汴京其他夫人都夸奖,段红绫端庄大方,年纪轻轻,就懂人情世故。
段红绫只是笑笑,抬头见母亲似是心疼般,看着自己。
“你不必如此拼命的。整日东奔西走,人都瘦了。”
她自然地扯出一个微笑,眉眼弯弯,跟母亲说:“红绫正年少,有许多事想做。不怕吃苦,就怕未来非我所愿。”
段夫人明白,自己女儿是个要强的孩子。有苦,总是自己吞。
“若是心里不舒服,一定回来,跟娘说说。”
她笑着点点头。
之后,段红绫回到建王府,处理事务、给沈京鸿写信。
她特地剪下一朵牡丹花,压在书卷里,压成细瘦的牵挂,随着信寄往远方。
信里都是些开心有趣的事,以及几句鼓励与安慰。没有烦人的沈烨,也没有赴宴时碰到的麻烦,也没有流言蜚语。
十日复十日,从秋日到来年春日,她门口牡丹花,盛开又枯萎。
段红绫觉得自己在汴京城,混的小有所成,与官员夫人、小姐们相谈甚欢,偶尔还能问出些朝政内事。
“未来建王妃”段红绫,在汴京大有名气。
宣和七年暮春,她与夫人们吃酒,入夜回府,侧倚轿内软枕,说话带着醉意:“可这又能怎样呢,殿下还是回不来。”
不到一年,沈京鸿打赢两次仗,将金军赶回金国。写战报请皇上准许他回去。却被沈烨和秦太师,借着包庇吃空饷的罪名,告了。皇上将沈京鸿又调去别的地方。
夜晚,汴京车水马龙。
她掀起轿帘,望见街上卖着杏仁茶,让翠微买了两杯。
“小姐,您不喝吗?”翠微端着两杯杏仁茶,见她懒躺在轿内,脸被酒意染的酡红。
段红绫摇摇头,略微松松衣襟,喃喃道:“带回去,先给殿下尝尝。”
完了,小姐彻底醉了。
翠微不忍道:“小姐,殿下正在北疆,不在汴京。”
听到这句话,段红绫愣了许久,眼眸像是蒙了一层水雾。
“瞧我,日子都过糊涂了。”
她低头笑笑,打了一个酒嗝:“回府备些醒酒茶和醒神汤,今夜要研习……唔!”还没说完,段红绫一阵恶心上涌,弯腰吐了一轿子。
“小姐?!”
众人抬着轿子,快步赶回建王府。
段红绫自诩酒量不错,可今日春日宴上,夫人太多。每人都跟她敬一杯酒,喝着喝着,就上头了。
侍女们给她更换衣服、擦拭身体,喂了些醒酒汤。折腾半个时辰,才将她扶回房里。没想到段红绫不肯回房,偏要去书楼读书。
“小姐,您先休息会儿。”翠微心疼道:“明日您还要跟刑部夫人游湖。身体如此不适,不如罢了,歇息一日。”
“不行。”她虽能站稳,但说话仍有些含糊:“答应别人的事,怎好反悔。扶我去书楼。”
翠微不放心,扶着她不停劝,好不容易说动她,今夜早点歇息,结果宋节从府门赶来通报。
“回禀段小姐,三殿下现在请您去北街甜水巷,说是有要事。”
甜水巷,汴京有名烟花之地,多客栈、青楼。
她皱眉道:“什么要事。入夜让我去那种地方。”
一个姑娘家,入夜去香艳之地,被传出去,又是一场非议。
宋节弯腰答道:“三殿下说,有人花了银票。他找到一个受贿的人。此时,那人正在甜水巷。”
等了将近一年。终于等到户部,用沈无双的银票,贿赂封口。
若能抓到那人,说不定能问出,有谁参与军粮偷运。
一年过去,调查一事,终于有进展了。
段红绫精神头上来,扯下衣架上牡丹绸半身斗篷。
“现在备好马车,送我去甜水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