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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活法 爱情不是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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汴京入夜,华灯初上。
“鸟儿”飞进金玉厅堂,报上结果:段扬旌被救活。
权贵们抿嘴皱眉,在三皇子面前,不敢流露任何不快。
因沈无双下了五千两赌注,赌坊博戏官退还他的赌金,并把其他权贵们下的赌注,装进褐麻布袋里,递给他。
权贵们下注,都是些金银锭、金环、玉佩之类,随身小物件。
“赢得真轻松。”
沈无双当场打开布袋,放在腿上,挑挑练练:“南红珠,品相太差。青鸾翡翠镯,成色不好。就金锭银锭,还有点用处。”
权贵们低头瘪嘴,感觉自己连人带物,一起被他侮辱。
他拣出金锭,指尖打滑,好像抹到油腥,直接将金锭扔了,皱眉一脸嫌弃:“啧,还不如我自己的钱干净。”
一袋珠宝,如同废物,被沈无双随手丢到地上。
金器玉石相击,珍珠从袋中滚落。
“你们这群人,多少年过去,净做些恶俗之事。他人生死,岂由你们取乐。”
沈无双再扫一眼在场人面孔:“户部尚书的小妾、少爷,盐铁使的夫人……”
凡被他点名,皆低下头,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沈无双只是点名,懒的讽刺,淡淡道了句:“闲逛到这里,陪你们耗一个多时辰,真是亏大了。”
他本在东街看商铺,听闻有赌局与段扬旌有关,就来看看。
“罢了。”
他摆摆手。侍从受意,推着轮椅,同他离开。
见皇子远去,夫人、少爷们气不打一处来,不敢明言,只能在心里咒骂:嘴欠的残废。
段扬旌是死是活,已不重要。
权贵们一天好心情,全被沈无双毁了。
而段扬旌本人,丝毫不知,别人为他开赌局。
只知道自己腰往下,痛得要死。
段府少爷屋里,净是草药味。
开窗通风,丫鬟们都不敢从窗前路过,生怕一眼瞅进去,见大少爷□□趴在榻上。
“唉——”段扬旌双眼困倦,想睡,总能被身上伤口痛醒。
一百五十棍。
幸好家仆们手轻,让他此时还能喘气。
段扬旌趴在榻上,听自己房门被谁推开,以为是来换药的家仆,抬头看竟是自己父亲。
“爹,夜、夜安。”段扬旌眉梢垂下,见到段云,磕磕巴巴问好。
段云合上门,拎起圆凳坐在榻边,想起儿子刚被抬回,衣服底下血肉模糊,心里还是放不下。
“你改了吗?”段云叹口气。
“孩儿知错,绝不再犯。”段扬旌不停点头。
段云垂眸,又叹了一声:“红绫已将军需一事,都告诉我。军粮缺失,你有难处,为父心里明白。就算你说你一文钱没贪过,可吃空饷本身就是贪。”
错事做久,很难回头。
他现在不贪钱,将来呢?谁能保证自己,永远纯净无暇。
段扬旌听父亲教诲,低头反省:“谢父亲,给孩儿改错的机会。”
“给你机会的人,是陛下。”
段云道:“陛下虽革去你的职务,但许你被重新录用。缺粮的事,陛下一直关心,知道你们受苦。”
皇上一直清楚缺粮的事。
段扬旌有些疑惑:“那皇上为何不查户部?”
“陛下自有分寸。休要质疑。”
段云一掌拍他后背,严肃道:“朝堂之上,牵一发而动全身。陛下亦有烦忧。我们身为臣子,当为陛下排忧解难,而不是质疑。”
一掌拍去,皮肉伤口牵动。
段扬旌忍疼道:“爹教训的是。”
都说虎父无犬子。
尤其是段家,从西府将军们到皇上,都夸段云有个好儿子。
英勇善战,吃苦耐劳,必有出息。
可段云总不满意,总希望自己儿子更好。
他将来是段家家主,要传承祖辈遗志、带领族人。不仅要纵横疆场,还要斡旋政场。
段云看着自己儿子趴在榻上闷哼,心里忧愁他二十五,还是一腔少年意气。
不够成熟,不够稳重。能醉卧沙场,却难以在官场立足。
“以后,段家家业都要交给你。”
段云轻拍他肩头,沉声道:“若为父哪日,马革裹尸。你要守护好段家,守护好陛下,将我们段家家法传下去。”
“孩儿谨遵爹教诲。”
段扬旌应答,低头望着地上晒不干的月光,讷讷问:“爹,孩儿是不是让段家蒙羞了。”
这个问题还用问?
段云直接道:“何止是蒙羞。这件事,会成为你一辈子都难以抹去的污点。以后,会有许多人,借着空饷之事,戳你脊梁骨。”
人生路上,一点大错都犯不得。
“况且,你以后从我手里接管段家。”
段云忧心道:“身为家主,当成为一族表率、荣耀。有人戳你脊梁,与践踏段家尊严无异。”
段扬旌越发羞愧,额头抵着床榻:“孩儿错了。”
这句“错了”,发自肺腑。
“知错就好。”
段云见儿子有点颓,十分不顺眼,喝道:“大丈夫,知错就改,在这苦闷有什么用,还不赶紧将功折罪。”
跌倒不可怕,可怕的是,你跌倒后,一直躺在坑里。
“爹教训的对。”
段扬旌抬起头,打气道:“待孩儿能下地走动,就跟红绫一起,查清军需之事。”他恍然记起,段家很少蹚权谋浑水,转头请示道:“爹,孩儿可以调查吗?”
段云眉目宽松,道:“为父会将军需一事,上报陛下。你们可以调查,但定要处处小心,保护好自己。虎狼不仅大燕之外有,朝堂上也有。”
段扬旌点头,抬眼望着父亲:“爹不怕孩儿蹚浑水,将段家带入危险之中吗?”
“怕什么。”
段云语气坚定:“咱段家只因效忠陛下,才不掺和党朋之争,绝非避祸。如今,军需一事关乎大燕安危。段家岂能视而不见。”
段云拍了拍儿子肩头:“为父身在西府,会与六殿下接应。你和红绫,若碰上难处,就告诉为父。咱段家,永远是你们的后盾。”
“孩儿谢爹!”段扬旌眸光熠熠,重拾信心,一笑又是两颗虎牙。
这孩子,一会儿晴一会儿雨,还是不够沉稳。
段云只是叹气,缓缓起身,最后望一眼扬旌,合门离开。
陛下曾问段云,立太子一事。
江山、家业、血脉、意志,由谁肩负。
段云以前觉得陛下过于忧虑,直到现在感同身受,才知传承一事,比山沉重。
家仆们望着老爷面色凝重,小心翼翼,躬身问好。
段云双手背后,微微点头,回应家仆们的敬意。
家主,继承的不是万贯家财,而是百年责任。
“红绫可睡下了?”段云路过女儿房前,见窗纱染烛色,估摸她正收拾行囊、明日搬去建王府。
房门打开,段红绫将衣服放进藤箱中,转身向段云欠身:“父亲夜安。”
女儿家闺房,男人进不得。
段云站在门外。看着这半年,女儿从天真烂漫,忽然变得十分成熟,不知该欣慰还是心疼。
“你带着翠微,去六殿下府里,说话做事,一定要大大方方的。”
段红绫嘴角微扬:“谢父亲叮嘱,女儿明白。”
“明白就好。”段云点头,转身喃喃道:“明白就好啊……”
段红绫望着父亲背影远去,合上门继续收拾。
她打开黄梨衣柜,满眼五光十色,都是沈京鸿以前给她买的衣裙。
段红绫伸手,指尖划过绫罗绸缎,冰凉丝滑,让她想起沧州万丈月光、晚风,还有少年温柔的情话。
她有些心乱,“砰”地一声将衣柜门关上,走到榻边坐下。
翠微被吓得不轻,放下妆奁,躬身走近她:“小姐,您还好吗?”
“我无恙。你先收拾着。我想坐一会儿,静一静。”段红绫倚靠着床柱,抬手轻揉额侧。
翠微不敢追问,应声继续收拾妆奁。
窗外月牙弯弯。
段红绫抬眼望去,想起他微笑时眉眼弯如弦月,直接将眼闭上,不见为净。
“究竟是什么人啊。”她低声喃喃自语。
像沈京鸿那种,做事冷静谨慎的人,头脑在想什么,能对一个认识不到一年的女人,掏心掏肺诉衷肠。
她心里五味杂陈。
到底是沈京鸿变了,还是她自己根本不了解他。
起初她还是“段小姐”,不知怎的,成为他口中“红绫”。
那时,她以为,沈京鸿只是装作深情体贴,做戏给别人看。
可是,当他说想让她“当明月,与他日月同辉”时。她才意识到,他或许认真了。
段红绫不禁摇头,有些烦闷。
“不行,我要振作。”她坐直身子,站起身继续收拾行囊。
自己重生来,只为改写家国命运,怎能被感情耽误正事。
管他为何心悦自己,她只需守护好一国未来,辅佐他登临太子之位,就够了。
至于爱情。
段红绫打开首饰盒,看着盒中金银玉珠。
五色斑斓,珠光宝气莹莹辉映,只要精心打理,永不黯淡,不比情爱好?
感情,就是权谋之路的绊脚石。
扰她心神,令她痛苦。
段红绫将珠宝盒放进藤箱,转身走到衣柜前,打开挑选衣裙。
纵使想起沈京鸿,也淡然自若,不乱不恼。
“翠微,你觉得这身如何。”她将一身胭白牡丹裙比在身前。
翠微将背囊打结,转身笑道:“小姐国色天香。牡丹最衬小姐丽质。”
第二日。
段红绫便穿着胭白牡丹裙,挽起蝶钗朝云髻,别了段府,带上翠微,登上建王府的宝轿。
金蝶翩跹落于髻上,艳红牡丹绽在裙角。她轻掀轿帘,瞥一眼街旁行人往来。
“哪来的神仙妃子。”
街上人只见她一眼,目光竟挪不开,随着宝轿一同前行。
直到她放下轿帘,众人才缓过神,小声嘀咕道:“我看这是建王府的轿子。刚才那美人,难道是建王秀女段红绫?”
“听说,她吃不了苦,自己从边疆逃回来。”
“建王在外打仗。她打扮的这么艳,给谁看?莫非她在汴京有情郎?”
众人哄笑,说的话也越来越低俗。
翠微附耳听着轿外动静,气的两腮鼓:“小姐,他们胡说八道诋毁你。我可以骂他们嘛?”
段红绫斜倚轿内红锦软枕,淡然道:“跟不入流的人争论,只会自降身份。”
“我只是个丫鬟。”翠微道:“能帮小姐您出气,也好。”
她闭眼养神,道了句“不必”。
唯有自己活得漂亮,才是最好的反击。
宝轿慢悠悠抬至建王府前。
前世身为贵妃,协理六宫。今生主持建王府,又有何惧。
“小姐,建王府到了。”翠微先下轿子,扶她下来。
段红绫揽着白烟罗,缓步而下,转身看向王府大门敞开。
近侍与七八位侍人,正站在门前,躬身迎请:“恭迎段小姐入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