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无情 爱与情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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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皇上同意重启贵妃案。
汴京人便知，吴皇后要倒台。
今日金明池热闹。
御史台联合大理寺，将金明池布置成十二年前的模样，开始实地推演皇后杀人过程。
冬阳明亮，风轻不冷。
官吏两三成群，四散湖畔，各自分工。
拉红绸、设灯台、布置侍卫站点等，严格按照当年场景，还原现场。
“殿下！”
段红绫买六车烟花，赶到金明池，望见玄衣公子凭栏高楼。
贵妃死去那夜，漫天花火，少说要一百两。
台府公费紧张，没多少经费买烟花。沈京鸿便自掏腰包，托段红绫随便买些。
给她两百两，买她自己喜欢的烟火。
“都买了些什么？”
沈京鸿转身，背靠栏杆，接过她递上的账目，扫一眼。
花好月圆，三十箱。
金玉满堂，三十箱。
……
这些都挺贵的。少说一百两往上。
沈京鸿直接跳到账目底下，瞟一眼总花费。
五十两。
嗯？一百五十箱上品烟火，只用五十两。什么时候这么便宜。
“难怪来迟。我还以为你，挑烟花挑半天。原来是跟掌柜，讲价讲半天。”他低头无奈一笑。
段家家法。第一条，忠诚。第二条，节俭。
“殿下常与人结交，请客设宴，难免破费。红绫无力开源，只会节流。愿殿下您，府库年年充盈。”她将一袋银钱递给他，眼中莫名自豪：“这是剩下的一百五十两。”
他没接，看着她，不知说她什么好。
自己想让她欢喜，结果这个姑娘，想给他省钱。也不知道，她选这些烟花，是不是真心喜欢。
“劳烦你了。”
沈京鸿将账目扔到一边：“拿这些银两，买些好吃的，犒劳自己。”
正好，段府最近修缮，需要银子。
“谢殿下。”
段红绫将银两递给翠微，再转身，见他倚栏眺望远处。
远处是万里层云，千山雪。
苍茫云雪间，沈京鸿背影料峭孤寒。不似昨夜画舫，与人把盏笑谈，容止绮丽。
“殿下，小心烫。”
段红绫奉上热茶，安静站在一旁。
茶香蜿蜒，轻嗅有叶与茉莉的清芳，伴随呼吸，流入脑海心田。
他端过碟盏，静静看着满杯琥珀色，珍藏的记忆又被唤醒。
当年，父皇检查他的功课。母妃伴君身侧，常奉上父皇爱喝的龙井茉莉。
“少师说你《韩非子》学得不错。”
小京鸿拱起小手，躬身道：“少师先生过誉。儿臣只学个粗浅，尚未通透。”
皇上端起青花瓷盏，抿一口，温柔看向身边人：“鸿儿像你。总很谦虚。”
“三郎只管考鸿儿。”
李贵妃接过他手中半杯茶盏，递去擦嘴绢帕：“是否粗浅，一试便知。”
听罢，小京鸿也道：“请父皇检验。”
皇上寻思片刻，发问：“何谓‘君臣之交’？”
君臣之交，计也。[1]
君王与大臣，是相互算计的关系。君王用利益驱使臣子效力，臣子用智力获取君王封赏。
这话听起来丑陋，但是真实。
小京鸿明白，自己是“儿臣”，便是臣。
而父皇是君。
臣对君、子对父说“我们是相互算计的关系”，肯定不合适。
小京鸿答道：“君人者制仁，臣人者守信。[2]”
意为君王仁善，臣子忠信。君臣和谐，相辅相成。
旁边文官噤声不语，心里纳闷。问他《韩非子》，他为何用《管子》的话回答。
皇上却高兴，赐小京鸿一杯龙井茉莉，缓缓道：“未来可期。”
见儿子被表扬，李贵妃高兴，欠身问皇上：“臣妾不才。《韩非子》可提‘夫妻之道’。”
皇上愣一下，转而笑道：“自然是举案齐眉、相敬如宾。”
母妃信了。
小京鸿表面笑着点头，心中不安。
他知道。《韩非子》的夫妻，其实是：后妃、皇子为保自身利益，巴不得君王早死。
最亲的人，亦不可信。
“啧。”沈京鸿想起自己儿时，亲眼见母妃浮尸。
那张泡胀腐烂的脸，时刻提醒他，保持清醒。
爱与情义，对帝王家而言，十分奢侈。
沈京鸿倚靠红柱，微微扬起下巴，审视身旁候命的少女。
若让她跟自己母妃一样，死在帝王权术之下。
不如一开始，就不要触碰。
可是，这个姑娘好像能读懂他。
他竟有点舍不得。
“殿下？”
段红绫见他看自己很久，出声问：“您有什么事吩咐。”
侍卫丫鬟都在。没什么琐事，需要麻烦她。
不过，没事可以找事。
沈京鸿喝一口茶，放下碟盏，走到衣架旁，扯下月白狐裘，堪堪披在身上。
“好久没认真逛逛金明池了。陪我下楼走走。”
她应声，跟在他身后，下朱楼。
远眺金明池，璀璨横波。
湖面冰被破开。浮冰漂游，似晶莹剔透琉璃屑，也像贵妃破碎的皇后梦。
红绫曾跟父母打听当年贵妃案。
段云和段夫人都不愿说，让她也少掺和，别在沈京鸿伤口上撒盐。
可沈京鸿却无所谓一般，自揭伤疤。
说是认真逛逛金明池，实际上是视察工作。
沈京鸿：烟花布置的如何。
官员甲：布置完毕。一共可燃两刻钟。
沈京鸿：巡逻侍卫安排好了么。
官员乙：昨日演练顺利，今日必定一遍过。
沈京鸿：这具木偶，能演示人溺水全程吗。
官员丙：木偶由工部研发赞助，迫真还原。这是前五次试验记录。
沈京鸿：黄历备好了吗。散会后，一人领一本。天寒地冻，大家都不容易。
官员丁：殿下您对我们，真是关怀备至。
沈京鸿：与我无关。父皇赏的，勉励各位，明年继续努力工作。
官员丁：……谢主隆恩。
绕着湖畔巡视一圈后，已是黄昏。
沈京鸿与官员交谈，新的贵妃案卷宗如何编整。
全然是谈公事神情，专注淡然，仿佛死者是别人母亲。
直到满天夜色。
各官员就位，等待殿下指令。
沈京鸿带着她，站在当年案发湖畔：“开始吧。”
“是。”官员跑到烟火放置处，取出火折。
夜空繁星点点。
她仰望着。
只见一束光点，如箭飞入夜色，然后晃悠悠攀上星间。
一瞬间，光芒怦然绽放，千万彩星如雨坠落。
紧跟着，其他烟花前仆后继，奔赴星空。
今夜，漫天花火，映照汴京。
楼上桥头，人们仰望城西方向，脸上映染异彩流光。
歌女舞妓倚楼，陪大人们行酒赏花火。
文人墨客相聚，趁着美景难得，轮流作诗。
姑娘们仰望漫天星火，不知身旁公子眼中只有自己。
小孩子在自家院子跑跳，指着远处：“娘亲您看，好多好多烟花。”
“是啊。”母亲笑应，将小棉袄披在孩子身上。
唯有金明池畔，所有人绷着脸，严肃冷漠。
“淑妃吴氏将贵妃李氏，推入湖畔。贵妃李氏后倾跌倒。”
一位官员解说被害过程。
一群官员围着，借着火光，各自记录。
验证在烟火声中，李贵妃呼救声，能否被最近的侍卫听到。
验证在灯台火烛烟花下，李贵妃被害场景，最远距离多少，才能看清。
需要验证的事，有很多。
段红绫侧头看向沈京鸿。
两人笼罩满身星光。
在繁华之下，玄衣少年本该如平时，恣意轻狂，做夜色最耀眼的存在。
可是，他此时眸底冷清，望着湖中，沉入湖水的木偶。
贵妃李氏，先是呛水拼命挣扎，然后才是溺水。
真正溺水，并非拍水呼救。
而是直立水中，半个头露出水面，意识模糊，无声无息，睁着涣散双眼，不断下沉、被死亡吞噬。
下沉到一定程度，开始悬浮，进而渐渐上浮到可打捞程度。
“皇上为什么不派人，潜入水中寻找尸首。”
大理寺小学徒，小声问自己师父：“捞人网子不算长，皇上派一群人，挤在湖面捞人也捞不到哇。”
师父声音更小：“正夜金明池，湖底漆黑一片，冷死人。谁能下去。皇上光是跑湖畔水里，找贵妃娘娘，事后还发三天烧呢。赶紧闭嘴吧。”
整个过程结束，仅仅半刻。
之后，打捞人偶，又将过程重复两遍。
小学徒又忍不住问：“李贵妃被按头入水，应该挣扎的挺厉害。吴皇后真有这么大力气？”
师父赶紧答：“这很简单。大冷天泡水里，先消磨她的力气，然后……呸，别问了。这部分不需要我们写。”
花火绽放、陨落、消逝。
直到烟花燃尽，大家准备收工。
贵妃案推演，圆满结束。
沈京鸿指点后续工作，直到一更。
他明明可以先走，却在寒风中坚持到最后，等大家收拾干净，各自回家。
“段小姐。”
沈京鸿忙完，见她仍跟在身后：“方才让你回去，怎么还留在这。一更已过，不怕将军和夫人担心你？”
“这么冷的天。殿下没走，我怎好回去。”
段红绫还没吃晚食，肚子不合时宜叫起来。
他皱一下眉：“饿了？”
在人面前肚子叫，太失礼了。
段红绫点一下头，抬眼看他，见他似是憋笑。
换作前世沈烨，一定会说她不成体统。
可沈京鸿却说：“本王带你吃宵夜，要不要来？”
她愣一下：“殿下您今夜没有其它邀约吗？”
“有，但我没答应。”沈京鸿道：“怎么样，一起么。汴京有什么好吃，我可一清二楚。”
早回家，还是跟他吃宵夜。
她心中天平，开始左右摇晃。
家里管得严，段红绫没逛过夜市，而且她了解自己。
经得住美色挑拨，经不住美食诱惑。
沈京鸿见她犹豫，保证道：“入夜邀你，的确不妥。不过段小姐请放心，本王和那些登徒子不一样。”
“殿下您是宋玉再世。红绫一直相信殿下德行。”
话说到这份上，加上他是皇子。
要不，答应他？
她欠身行礼：“受殿下惠邀，感激不尽。红绫——”
“愿意”两字还没说出口，只听园门处有人大骂。
“沈京鸿，你个混账！”
白晃晃人影快步走来，一把揪住沈京鸿衣襟。
“我才离开汴京几日。你就迫不及待，对我母后下手。”沈烨咬牙切齿：“一时看不住你，汴京都要翻天了。”
作者有话说
第19章 无情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