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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隐情 没有隐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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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龙湖落水事件,在宫里闹得沸沸洋洋。
重点不是两位名门小姐落水,而是六尚局女官之首司宫令,被建王爷“请”进御史台。
“咱家司宫大人,怎么被带走了?”
宫人们在宫殿角落,小声嘀咕:“两位小姐找木匣落水。六皇子说司宫大人有谋害之嫌。”
“木匣……难道是木匣传闻的那个!这种东西,真的有?”
“看来是真的。可这十二年前的案子,跟咱司宫大人有什么关系。”
众宫人摇头,聊到一半,见远处宝轿经过。
坤宁宫梧桐叶落尽,满地枯黄。
想那李贵妃,曾与一片金黄璀璨中起舞。
圣上不愿扫,留满庭金叶。
“儿臣,拜见父皇。”沈京鸿行跪礼,昂首见圣上披着虎裘,倚门望残叶。
“起来吧。”皇上揽衣入殿,坐斜榻,品一口儿子奉上的热茶。
众皇子中,六皇子长相最像自己,性子最像自己,偶尔随他母妃谦卑温柔、骨子带着一股风流气。
当年,李绽还未入宫,是名满大燕的歌妓“花月仙”。
风花雪月,没有风雪,只有花月。没有苦难,只有美梦。
她倚楼歌一曲,千人传唱,余音遍街。她高台弄纱舞,万人掌烛,灯火满城。
可惜,伊人随水流逝。
世人猜测她的死因。有人说她病死、缢死、羽化登仙,至今仍热议不停。
今日唤六皇子过来,也是为这事。
“宫里‘木匣传闻’,朕早有耳闻。”皇上眼眸空蒙冷漠,似寒夜林间雾,缓缓道:“没想到,那俩丫头真信这事。”
“木匣传闻”本是传闻。
这下倒好,俩名门小姐,在皇宫内廷,为这传闻落水。直接将“李贵妃案”推到汴京热点榜首。
沈京鸿躬身站在一旁,解释道:“红绫曾给儿臣写信,觉得母妃案另有隐情。儿臣让她别多想。可她脾性跟牛一般倔,劝不动。”
早听段云提过,段家丫头脾气倔。可自己儿子沈京鸿,也不是吃素的,怎么可能连匹烈马都无法驯服。
皇上打眼看他:“不服管教,不如送进尚仪局。学三四年,何谓顺从。”
“劳父皇忧心,儿臣回去,必好生教导她。”沈京鸿从衣襟取出木匣,双手递上:“只是儿臣没想到,传闻木匣,真被她寻得。”
宫人将木匣接过,呈给皇上。
皇上只看一眼,命人收下,并没打开:“里面东西,你看过了?”
都说里面装有贵妃案真相,沈京鸿既然取得,第一时间应该打开看过。
可沈京鸿却回答:“父皇未看,儿臣不敢妄动。”
也对,他一向恭敬,知尊卑有序。就算里面装着母妃死因,沈京鸿也会耐下性子,请皇上先过目。
皇上坐在软椅上,衣衫微皱,淡淡问:“你如何看你母妃案子,也觉得另有隐情么。”
这语气淡的,仿佛在谈别人家事。
“儿臣不敢质疑。”
沈京鸿作揖,十分肃穆,似拜奉神祇:“可是,自红绫在景龙湖出事,儿臣命人带走司宫令,询问事发经过。”
带走内廷宫人,必须向皇上或皇后请示。皇上当时只想让他,抓紧处理落水风波,准许他将人带走。
可是,没想到……
“她竟是母妃出事时,带着的宫女。”沈京鸿抬头,眸色微动。
绽儿出事那夜,那个小宫女。
皇上忘不了。
那夜,正月初一,漫天花火坠落。
“皇上,贵妃娘娘有危险,派奴婢求请皇上。求您,救救她。”
绽儿一向温和隐忍,苦痛都往肚子里咽。今夜派宫女找他告急,必是大事不妙。
可是,那宫女在案子过后,被遣送出宫。怎么又回来了,还坐上司宫令的位置。
皇上想到这,目光骤然锋锐,带着阴寒之气看他:“当年宫女改头换面,成为司宫。你信了。”
“儿臣本不信。”
沈京鸿顶着对面寒气,解释道:“故托御史台查明底细。没想到真是她。儿臣不明白,当年宫女,为何换个身份留在宫里。儿臣便托御史台连夜询问。”
哪来那么多“没想到”。都是借口。
皇上明白,他在跟自己弈棋。
司宫令入宫,或许不是沈京鸿所为,但一定与他脱不了干系。
“那宫人怎么说。”皇上沉声。
坤宁宫内,瑟瑟冬风敲小窗。
沉默片刻,少年皇子开口:“她说,当年害死我母妃的人不是王美人,而是……吴皇后。”
此话刚出,沈京鸿立马跪下,神色惶恐:“此事震惊御史台,儿臣亦难以置信。”
皇上却眉目寡淡,坐着如一尊神像。
座下皇子,像极祈愿祷告的信徒。
“每想母妃死不瞑目,儿臣心如刀绞。”沈京鸿俯首帖耳,双手叩拜,声音发颤:“恳请父皇,重启母妃亡案。若真是吴皇后害死母妃,儿臣定要为母妃讨回公道。”
原来,他想重启绽儿的案子。目标是吴皇后。
坤宁宫内安静异常。
整个宫内氛围,如汴京阴沉天空,不知层云之后,是天光乍破,还是雷鸣暴烈。
重启贵妃案。
这意味着什么,殿中二人心知肚明。
“先下去吧。”
皇上脸颊瘦削,双眸黑的纯粹、黑的空洞。
沈京鸿仰望天尊,恭敬道声“是”,再拜一拜,起身退下。
建王宝轿离开皇宫,前往御史台。
他坐在轿内,哼着母妃在世时小曲儿,反复揣摩圣意。
先下去吧。
这个“先”字,很有意思。要么是父皇缓兵之计,要么是父皇真想考虑。
如今,母妃案子闹成汴京热点榜首。
沈京鸿不害怕父皇动怒。
他太明白了。自己是父皇拿来,制衡秦太师的棋子。
只要不挑战皇权,不一党独大,父皇不会轻易让他去死。
可是,重启贵妃案,多少会折损皇族颜面。父皇会如何做呢。
沈京鸿不想了,下轿直接进御史台。
“恭迎殿下。”御史台吏见他,躬身作揖。
沈京鸿觉得台府炉火烧的太旺太热,脱下月白鸿纹锦裘,随手扔给身旁近侍。
“司宫被审的如何。”
御史吏躬身颔首:“起初装疯卖傻,在臣等动之以情、晓之以理,解读当朝政策后,开始有所交代。但仍抱有侥幸心理,昨夜又开始哭闹,”
御史台都是文明人。审讯从不动刑,毕竟对象通常是“同僚”。
加上,大燕《刑统》严格规定动刑尺度。身为百官明镜,御史台以身作则,扔了刑杖、鞭子,改用精神折磨,哦,不对,应该是精神感化。
不需要她完全招供,精神瓦解就够。
“有劳各位大人。明日申时,东街第一楼,本王做东,望各位大人赏光一聚。”
“谢殿下恩请。”官员们谢拜。
大家跟着六皇子干事,大都很高兴。
赏罚分明,很少背锅,经常有饭吃。
“不必言谢。”
沈京鸿揉肩活动筋骨,向审讯司走去:“本王会会她。”
穿过审讯司长廊,他来到关押司宫令的地方。
司宫令衣着整洁,神色疲惫,一对眼袋能装两粒花生米。没受任何皮外伤,眼睛红肿,几日没见,苍老许多。
见玄衣小王爷,优哉游哉进审讯间,跷二郎腿坐在对面。
司宫令面色一暗,不愿与他对视,头深深低着。
本以为来御史台,询问景龙湖落水一事。
没想到刚进来,御史台借着沈京鸿提供的证据,揪着十二年前案子不放,诱逼她交代,自己是当年涉及李贵妃案的宫女。
“司宫大人,大家都是老熟人,别那么紧张。”沈京鸿淡然自得,见司宫令不说话,笑道:“为何沉默,难道司宫大人在等谁搭救?”
被说中心思,司宫令猛地抬头,遂强装淡定:“该交代的,奴婢已经交代完。殿下您再强押奴婢,不怕皇上不悦吗。”
沈京鸿十分平静:“本王做事,都先请示父皇。司宫大人与其担心本王,不如担心自己。”
大燕律法明确规定,不得审讯致死。否则,与杀人同罪。
司宫令料定沈京鸿,不会危害自己性命。只要不丧命,司宫令无所畏惧。
“担心自己?”司宫令一脸游刃有余:“殿下,此话何意?”
沈京鸿幽幽叹息:“司宫大人,还跟十二年前一样,需要本王提点。本王帮你分析一下啊。你知道我母妃到底怎么死的。如今身份曝光,落到我手里。”
他的声音越来越沉:“你觉得,他们希望你活着,还是赶紧死?”
只有死人,不会透露任何秘密。
司宫令紧闭嘴巴。
为太师府效命的人都知道。只要不背叛太师府,只要你还有用,太师府不会随便杀你。
“奴婢什么都不知道。”司宫令缓缓蹦出这一句。
“糊涂。”
沈京鸿像在训斥自己人,语气突然冰冷:“知道太师为何让你换身份,再次进宫吗。”
监视吴皇后。
这是她入宫前接到的指令。
“监视吴皇后?”沈京鸿一语道破,冷笑一声:“其他宫女也能做到。为什么选你。”
这问题,她问过太师。
那时,秦太师说她机灵。她年轻,信了。
后来,做到司宫令这个位置,听许多客套话,明白所谓“机灵”只是一个说辞。
“请殿下明示。”司宫令呼吸微乱。
烛光幽暗。
沈京鸿先不答,转话题道:“你知道,太师为何编造‘木匣传闻’,为何派秦窈进宫演戏,为何非要将木匣交到我手里。”
听他说完一连串话。
司宫令一脸惊愕,张着嘴像个呆子。
他早看穿,“木匣传闻”是太师府编造。
寻找木匣只是一场戏,为的就是让沈京鸿取得木匣,然后……
“引诱本王,找父皇请求翻案。”
沈京鸿声音极轻:“你跟木匣,性质一样,都是太师府钓我的诱饵。”
他早已不是八岁孩童。
区区一个木匣,对他没有吸引力。
真正吸引他上钩的,是她这种,活生生的人。
活生生的,证明她母妃枉死的,人证。
太师计划被沈京鸿看穿。
司宫令哑口无言,怔怔看着他。
忽然间,她恍然大悟:“为逮捕奴婢,您故意让段红绫涉险——”
“没证据,不要乱讲。”
沈京鸿提高音量,正坐垂眸,气势压迫:“你知道的。本王脾气不好。”
司宫令连忙自拍嘴几下。
为名正言顺逮捕司宫令,沈京鸿骗段红绫找木匣,故意让她出事。然后借着自己秀女出事,请司宫令外出“喝茶”。
这种事,烂在肚子里,不必说出来。
“你觉得。”沈京鸿垂落长睫,声音低沉:“你还剩什么,可用价值。”
屋内晦暗,小窗风漏,烛火摇摆不定。
司宫令低头沉默良久。
如今身份曝光,吴皇后和皇上都不会留她。若是太师府也想让她死。
这情形,跟十二年前几乎一样。
那时她为求活命,同意诬陷美人。本以为这样就能活下去。
“知道真相,你迟早会被灭口。”
沈京鸿年仅八岁,刚失去母妃,竟十分冷静:“投奔太师府吧。”
她不明白。沈京鸿为何知道美人是被冤枉。毫不犹豫,毫不怀疑。
她更不明白。沈京鸿自幼讨厌太师府,为何建议她投奔敌对。
更让人无法理解的是。他当年只有八岁。别的小孩吵着要糖吃,他却有超越成人的理智。
这人,不正常。
“与其用这种眼神看我。”
沈京鸿道:“不如赶紧为自己,想好后路。你无父无母无兄弟姐妹,连脸面都敢动刀。为了什么。”
为了活下去。
自始至终,都想活下去。
司宫令抿着嘴,瞥向别处。
“为了活着,对吧。”沈京鸿说这句话时,十分温柔。
司宫令将头别一边:“别说了。”
见对方心志动摇,沈京鸿继续道:
“无依无靠,走到现在。连能分享悲喜的人都没有,连给你收尸的人都没有。”
“殿下,奴婢求您别说了。”
“我可以不说。”
沈京鸿道:“你也可以嘴硬,等太师派人带你出去,然后找个僻静地方埋了你。或者……”
他顿了顿,道:“坦白从宽,争取一线生机。”
司宫令抬眼看他。只见沈京鸿,正在漫不经心看着自己。
事已至此,顾不上别人,只能自保。
司宫令紧咬下唇,眸光如烛火忽明忽暗。
一刻过后,她仿佛下定决心,猛地抬起头,眼神透着祈求,恭敬喊了声:“殿下。”
沈京鸿听罢一笑:“本王在这。”
“殿下。”司宫令眼圈微潮,沉静几秒,正视他道:“奴婢真的能活吗。”
沈京鸿只道:“想不想活,全凭你自己选择。”
生如蝼蚁,苟且一世。
精神在生与死之间来回跌宕,司宫令想求得解脱。
她嘴唇发白发颤,缓缓道:“杀死贵妃娘娘的人,是皇——”
“皇后,对吧。”沈京鸿直接道。
“殿下?”司宫令有些懵:“是皇后,可是——”
“没有可是。”沈京鸿再次强调:“杀死我母妃的人是谁,想明白再回答。”
司宫令想不通。
将李贵妃淹进金明池的人,的确是吴皇后。可是,真正将李贵妃淹死,另有其人。
司宫令不明白:“殿下,您不想知道真相吗?”
真相。血淋淋的真相。
沈京鸿笑了,双手抱臂,坐在椅上,冷漠道:“我在审你,不是你在审我。有些话,需要我说第二遍吗。”
司宫令连忙摇头:“不、不用,殿下。杀死贵妃娘娘的人,不是王美人,是吴皇后。”
“很好。坦白,就能从宽。”
他得到自己想要的回答,虽然在笑,眸底仍旧冷漠:“配合御史台做口供。”
“……是。”司宫令点点头。
离开御史台,刚过午后。
沈京鸿打点完后续工作,问近侍,今晚有什么安排。
近侍命轿夫起轿,隔着轿帘汇报:“酉时与盐铁副使去东街第一楼吃席,然后在画舫,点茶推牌九。”
汇报完,近侍顺便一提:“属下刚收到情报。段小姐醒了。”
沈京鸿坐在轿中,沉默片刻。
段红绫醒了。自己应该去看她,拉一波段府好感。
但是,这两日行程排满,没有空余时间。
而且,前日跟盐铁副使约好饭局,爽约很不合适。
尤其是约定当天爽约,在沈京鸿眼里,极其不尊重人。
“送些补品去段府,就说……”他忖度道:“就说她刚醒,本王不打扰她休养。等她身子好转,本王再去看她。”
“是。”近侍应声。
轿子抬到转角。
沈京鸿总觉得,有块石头卡在心口。
“算了,晚上宴会推掉,就说段红绫醒了。”
沈京鸿思来想去,决定道:“送些点心瓜果,告诉盐铁副使。本王今日爽约,明日必登门拜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