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世）白塔纪年》两只大风车

4、1271 兰登努

　　兰登努力试图按捺在那一瞬间怦怦直跳的心脏，被脖子上的安全环抑制住精神力后，他探知远处精神波动的能力被极剧缩小了。在寻找接触医疗翼的方法时，他又过于集中，再加上今天的白塔内部似乎一直很忙乱，脚步声来来去去，他根本没有注意到有人站在了他的门前。

　　然而在开门那一瞬间，他残留的能力还是一瞬间让他感知到面前的这个人，是一名哨兵。

　　成为向导之后他很少会感到恐慌。

　　少年时的兰登在度过危险期后早已隐约发现了自己的强大，这种突如其来的精神能力让他在被允许进入净土之前生活的那些年里对异种的威胁无往不胜，甚至在父母离去后一人养活了自己年幼的妹妹。

　　但是除了今天意外遇到的布莱克，他还从未与一名活着的哨兵单独面对面过。

　　在还没有成为向导的少年时期，远离处于高烧状态的人在危险教育中被强调了无数次。不仅是因为这些生病的人很可能正处于第二次变异的重要关卡，有大概率变成像之前见到的少年那样浑身雪白四肢修长的怪物。

　　即使他们有幸成为新生的哨兵，初生的敏感五感会由于涌入过量的信息导致狂乱和痛苦，让他们在诞生之初不可控的试图毁掉身边的所有事物。

　　哨兵代表疯狂，危险和无法控制的力量。他以为即使接受了安全颈环的约束，白塔的哨兵也被禁止进入哨兵之家以外的领域。

　　他还不习惯这种突然的弱小。在戴上颈环之前，他有自信能够保护自己。可在自己力量被限制，没有自保能力的第一天单独遇到了一名真正的哨兵，绝对算不上什么好事。

　　然而在一阵慌乱过后，对方却没有进一步的动作。兰登回过神来，逐渐发觉了面前这个哨兵的不对劲。

　　他是不是有点太过年轻了？

　　第二次变异通常发生在14-16岁孩子身上，净土里不断巡逻的警卫队一旦发现有变异征兆的孩子就会把他们送进白塔。根据通讯器中看到的白塔基本介绍，这些孩子会在特定的隔离区度过危险期，在分化后送进“哨兵之家”里专门供给新人的‘教所’受训。这期间不稳定的年轻哨兵们会被严格看管，直到成年并通过最终测试后才会被允许走出新人训练区。

　　总而言之，即使他对白塔的制度和规则的了解依旧浅薄，兰登还是判断眼前这个哨兵绝对不该出现在他的门口。

　　他年纪未免也太小了一些，身高几乎只到兰登胸口，目测年龄绝对不会超过十五岁，这就是一个未成年的孩子。

　　明明是发育的年纪，这个少年却瘦的不像话，一头半长不短的银发软趴趴的耷拉在肩膀上，一张脸花猫一样揩着几道泥污。他没有穿白塔黑色的哨兵制服，白色麻布衣服脏兮兮的，不知道是从哪里捡来，过长的裤腿随便被扎起来，露出半截笔直的小腿。

　　这是个奇怪的孩子，不论是从保护自己还是遵守白塔规则的角度来说，兰登的第一选择都是直接按下通讯器上的报警铃叫来白塔卫兵把这个奇怪又不稳定的年轻哨兵带走。

　　可现在他却呆呆的站在原地，丝毫没有精力注意到其他的地方。在对上这个孩子眼睛的那一刹那，他听到自己的呼吸停住了。那双琉璃珠一样漂亮瞳仁有着万里挑一的罕见灰色，这颜色太令他熟悉，熟悉到他孤身一人开始从未缝补完整的心脏在这一瞬间又被咬出了一个血淋淋的口子，呼呼的露着风。

　　十五岁，孩子，奇特的灰色眼睛。

　　他的艾尔莎，最后的家人。

　　兰登眼前发黑，跌进了自己记忆的旋涡里，在那个世界里有简单搭建起的秋千，金黄色的麦田，蜿蜒的河，阳光灿烂的天空，他的父母在不远处互相搀扶着看着他，耳边是妹妹的银铃一样甜脆的笑声，夕阳的光线揉碎在她灰色的瞳仁里，倒映出幸福的影子。

　　这双眼睛曾意味着快乐、幸福和家人，在父母离去的时候依然信任又悲伤的看向他。收到艾尔莎的死亡通知书的时候，它们也一直在他梦里，时时刻刻的折磨他，提醒着他再一次失去家人的无能和软弱。

　　而现在这双在这四个月之前被宣判死去的眼睛这一刻在另一个人身上再次活了过来。

　　“先生？……”虚弱但谨慎的呼唤把兰登从回忆里猛的撕扯出来，那些金黄色的光和色彩斑斓的景象突然消失了，眼前依旧是白色的墙和灰色走廊，那个奇怪的孩子不安又警惕地看着他。

　　兰登听到自己急促的呼吸，他抹了一把脸，毫不意外的摸到了一手泪水。

　　见到兰登盯着自己，少年不安的低下头，他似乎是一路仓皇地跑来，一双伤痕累累的脚暴露在冰凉的空气里，在洁白的地砖上留下了几道污渍，兰登的注视令他紧张的蜷起了脚趾。

　　“要不要先进来喝杯热牛奶？”兰登听到自己说。

　　*

　　白塔有一条规定，未结合的哨兵和向导不能单独共处一室。因为在一项试验中发现，哨兵和向导结合后，向导会失去安抚其他哨兵的能力，他们的精神力量只会对自己的伴侣起效，直至一方死亡。

　　为防止向导被哨兵强行结合导致失去全塔安抚的能力，白塔确实对所有哨兵定下了严格的规定，禁止进入向导之家。

　　然而初来乍到的兰登并没有熟记这些规则，他甚至不了解什么是哨兵和向导的结合。如果说在发现这个哨兵是个孩子的时候他只是降低了警惕，那在看到他和艾尔莎如出一辙的眼睛时他彻底把安危忘了个干净。

　　银发的少年不安的左右看了几眼，很久以后小幅度点了点头。兰德把他拉进客厅，安置在沙发上，又找出一条毛毯让他披着，他的手擦过少年肩膀的时候，明显能感觉到这个孩子不受控制的微微发抖。

　　如果这时候布莱克，林琳博士，或者加德维在这个房间里，大概要惊掉下巴。这个从进入白塔就浑身带刺，警惕任何事物的青年浑身的气息柔软下来，露出他本来的温柔面目。

　　“你好像太害怕了，我听说太激烈的情绪对哨兵很危险，我能帮帮你吗？”

　　在少年再次点头后，兰登闭上眼，从自己的精神世界里释放出了几缕触须，小心的探入了这个孩子的精神图景里。他毫不意外的发现这个小哨兵的精神世界里一片杂乱，代表精神力的触角焦虑的四处翻搅，记忆和理智的壁垒在触须一次次的碰撞之下无声的震动着，几乎是岌岌可危。兰登小心的用自己的触角触碰上去，慢慢的安抚着少年的情绪。

　　几乎在兰登碰到他的一瞬间，少年的精神触须就像藤蔓一样死死的扒了上来，勒的兰登一下子感到了心理上的窒息，他无奈的叹了口气，纵容着少年如同渴水的人一样感受着他的安抚，虚幻的精神触须上神经元忽明忽灭，让兰登联想到发出呼噜噜满足声音的幼兽。

　　感到少年的精神世界渐渐平静下来，那些疯狂的触角不再四处骚动，反而开始有一搭没一搭的好奇的试探。兰登咳了一声，故作严厉的瞪了少年一眼，那孩子被这么一瞪，立刻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有些惊慌的往后一缩，所有的触须猛的收了回去，委屈的缩成了一团。

　　兰德没想到他的反应这么敏感，顿时有了一种欺负小孩的尴尬。眼见少年再次不安起来，他看不得这双像极自己妹妹的眼睛可怜兮兮的样子，立马有些慌乱的递了杯牛奶过去，尽力温柔的问，“你叫什么名字？什么时候来的白塔？”

　　少年犹豫了很久，才在兰登的鼓励下双手捧住了玻璃杯，小口喝着牛奶，闻言偏着头想了一会儿，拉开领口示意兰德去看。

　　他的锁骨下方被打了一个刺青，兰登在通讯录中存有的白塔指南里看到过介绍——那是白塔警卫队搜寻来开始变异的孩子后，为了区分他们用的那种最常见的数字刺青,这个孩子的编号是1271。

　　白塔派出的警卫队会24小时在六区的各个地点巡逻，搜寻处于危险期的孩子，顺便捕杀那些第二次变异失败的白色怪物。一旦找到，这些孩子便会被强制带离他们的父母，带到白塔中，像屠宰场的动物一样被打上刺青，终身为塔服务。

　　兰登不知道哨兵的待遇是什么样的，但从给向导分配的房间大小以及这孩子的健康状况来看，他过得绝不会很好。

　　“1271……这不是你的名字，我问的是你的名字。”

　　少年沉默着看着他。

　　兰登有些担忧，“就比如，我的名字叫，兰登格尔利亚，你可以叫我兰登。”

　　兰登努力把嘴型做的很夸张，试图让少年看清发音，他说了两遍，这期间少年一直专注的凝视着他，在他鼓励的眼神下少年重复了一遍，说完紧张的抿了抿发白干裂的嘴唇。

　　兰登鼓励的冲他笑了笑，故意向空气中放出温和的信息素，少年不自觉的被这种轻松的氛围感染了，小小的晃了晃脚，似乎高兴起来。

　　“你呢？你在来到塔之前的名字是什么？”

　　少年摇了摇头

　　孤儿？

　　兰登的心又软了一些“你是刚被带来白塔？还是从教所逃出来的？他们是虐待你吗？”

　　少年依旧摇了摇头，又似乎是担心自己说的少兰登不高兴，小声的补了一句“不知道”。

　　这孩子大概是吓坏了，问也问不出什么。兰登不觉得被严格看管的教所是那么容易出逃的地方，于是猜测他估计是今天刚被送到塔里，还未进入教所就跑了出来，今天白塔里一直乱糟糟的在处理研究层的爆炸事故，大概他身材瘦小容易躲藏，便幸运的一路混到了他这里。

　　虽然他初来乍到不了解白塔的规定，但也猜到要是这孩子被送回去一定少不了惩罚。白塔指南上写道，新生的哨兵在教所中会进行严苛的训练和筛选，不稳定且能力不足的个体会淘汰，并被带去特定的封闭层，隔离与他人的接触，避免伤害其他人员。

　　他不知道这个严苛，指的是多么严苛，但他知道那惩罚一定不会很好过。他看了一眼这个孩子，那双灰眼睛湿漉漉的，充满了信任和小心, 像他的妹妹，又一点也不像他的妹妹。

　　他没法帮助所有的孩子，但既然有一个已经来到他的面前，要把他送回去，放任他受到折磨，甚至被虐待直到死去，兰登无论如何也做不到。他不愿再看到那双眼睛再次盈满绝望的泪水。

　　兰登闭了闭眼睛，再次睁开时，他下定了一个决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