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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言多必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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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活,最怕想当然。
有些事情,看上去是件功德无量的好事,但做起来才发现,问题重重。一不留神,弄巧成拙,转喜为悲。
比如,阶段性互助小组。
李老师像模像样地拿起俞同学的期中语文卷子,细致地研读了下卷子最后扣了一半分数的作文。
“哪是作文呀,这是说明书吧!”李老师犀利地评判道。
“说明文。”俞同学有点儿小固执,坚持纠正。
李思并不计较俞辰的态度,清了清嗓子,大方地传授起自己的高分作文小技巧:“不能如此简练、直白。写作文,不是搭骨架。说明白,是最低的一个层次。你还要把自己的情感融入到其中,让作文有血有肉,有情有理。”
俞辰皱眉:“一篇说明文而已,简明扼要地说明白,不就好了。你说得那是散文吧?”
“对的,就是散文化!这样才显得文采熠熠、情感充沛,是篇生动的应试小作文。”李思似乎没听出来俞辰的质疑,反而为他竟自己领悟出了写作秘诀,激动地拍着大腿应和道。
“那怎么散文化呢?”
看着俞同学求知若渴的眼神,李思不禁洋洋得意起来,晃着脑袋,滔滔不绝道:“文体是不能变得,但可以增加一些散文中经常出现的表达形式。比如,排比加比喻。”
俞辰皱眉。
李思认为他似乎没听懂,于是,歪着脑袋想了下,继续道:“我给你举个例子吧。比如描写眼睛,按你的写法就是又大又圆,但用排比加比喻,就可以这样写:像两潭深水一样暗藏波澜,像熠熠星光一般明灭闪烁,像稀世明珠似的波光流转。”
俞辰下意识地打了个哆嗦,终是没忍住,吐槽道:“散文化,就是啰嗦、说废话呗?”
本来李思还为自己临时起意的文采暗自得意,却不想俞同学根本不懂欣赏,于是脸一下子垮了下来:“怎么是废话呢?这是生动的、蕴含感情的描写!”
俞辰撇嘴,摇头:“我看是浪费时间,浪费文字,浪费感情。”一段言简意赅的排比,现学现卖地回敬给了李思。
对于如此不可教的孺子,李老师深表愤恨,掐着腰,鼓着腮,瞪着眼,却终是将“活该你作文扣那么多分”的恶毒诅咒憋了回去。
在这种互不认同、彼此拆台的氛围下,数学补习的互助进程也毫无疑问地不顺利。
“你讲的,怎么和老师不一样?”明明老师讲得步骤一大堆,可在俞辰这里只有简练的三四步,题就解出来了。李思瞪着眼睛,看了半天,都没想明白,俞老师是怎么解出来的。
俞辰点头,解释道:“老师讲得是常规思路,是最笨的方法,不过好懂一些。”
李思扶额,心中腹诽:让你补习,不是让你拔高!于是强按下不满,向俞老师恳切地提议道:“你这解题思路是挺好,但我理解不了,你还是给我讲老师的常规笨方法吧。”
俞辰不解:“老师的思路,她不是上课都讲了吗?你上课没听吗?”
李思的小暴脾气,被俞辰的二连问一下子点燃了起来,“我上课听没听,关你什么事儿?”这句话马上就要冲口而出,却终究被残存的一点儿理智压了回去,深吸了几大口气,才终于略平复了下脆弱焦躁的小心情。
半晌,李思才垂目低声答道:“没听懂。”
俞辰看她独自闹腾了半天,终于消停下来,便按照课上老师的思路,给李思又讲了一遍。
“懂了吗?”他抬头看向李思,见其眼神趋于更加迷茫,便又追问道,“哪里没懂?”
“这里怎么回事儿?”李思指向了中间的一个步骤,问道。
俞辰不可思议地看向李思:“这是之前讲过的定理呀?学过的知识,转头就忘了?”说着摇头,把自己的数学课本翻了出来,扔给了李思,“你先把上面的定理、公式都记住,再想着怎么解题吧。”
“啊?数学也要背书呀,你就是这么考第一的?”
俞辰点头:“我看一遍就记住了,你记不住,就多看几遍,直到印在脑子里,条件反射一般,一看到就能立即想起来,才行。”
于是,之后的数学补习,走向了奇怪的方向。
“这道题怎么解?”
“知道用什么定理吗?”
“当然!可是,卡在这儿了。”
“这里还需要另一个定理。”
李思闻言,下意识眼珠子滴溜乱转,脑子里飞速地回想之前是否学过这个定理,内容是什么。
俞辰面无表情地将数学课本扔过来:“背定理!”
再第N次被要求背定理之后,李同学终于忍无可忍地爆发了,“噌”地起身,咬牙切齿地丢下一句:“不用你教了,我自己回去背定理!”头也不回地气呼呼地走了。
俞辰莫名其妙地望着李思倔强而去地背影,一时无法理解,自己哪里出了问题。明明是她基础太薄弱,叮嘱她夯实基础,怎么还生气呢?没想到,所谓传道授业如此之难……
由于互助小组演变成了拆台小组,李思因此对俞辰心生怨念,早上上学便不再去顾家找他,而是自己独自走了。
路过一中西门外,小吃街的美味烟火气扑面而来,即使吃过早饭,也让李思食指大动。可是,她没有钱,于是咽了咽口水,举步艰难前行。
“李思!”
似乎有人叫自己,李思循声望去,几米外的肉串摊前,董大禹一手拿着肉串,一手在头顶大幅度地朝李思挥着。
“来啦!”李思兴高采烈地朝肉串奔去。
董大禹一边递过肉串,一边打量李思:“咦,眼镜修好了?”
李思大口嚼着肉串,含糊地应道:“嗯,又一个月的零花钱,没了。”
“说来,你也是为了帮我,修眼镜多少钱?我赔!”董大禹财大气粗地拍了拍口袋。
李思摆手:“我自己摔的,和你什么关系,用不到你赔。”
董大禹也不拉扯,爽快地应道:“行,那肉串随便吃,我请!”
“老板,再来二十串!”李思毫不客气地招呼道。
董大禹看李思大快朵颐吃得正酣,便凑过去问道:“好吃吗?”
李思嘴里塞得鼓鼓地,只点了点头,向董大禹伸出了大拇指,表示肯定。
董大禹趁热打铁地继续问道:“以后还想吃吗?”
李思停下咀嚼,警惕地抬眼看向董大禹。
“你是不是和三班那个张阳挺熟?”董大禹开门见山地问道。
李思使劲将口中的肉串咽下,了然道:“哼,你是不是觉得上次打篮球,丢了面子,想要伺机报复?我才不会帮你对付张阳呢!肉串还你!”说着,把手中吃了一半的肉串塞回给董大禹。
董大禹并没有接李思递回来的肉串,嗔怪地埋怨李思道:“你把我看成什么人了,枉我俩同校好几年,我是这么小肚鸡肠的人吗?”
李思闻言,当真认真地回想了一下:之前在二中的时候,其实和董同学接触不多,从好友南宁口中听到的只言片语,难免带有南式滤镜,无法判断董同学到底是怎样的人。而到了一中之后,远了也记不得,但最近可是因为他要报复之前告小状的同学,自己上前拉架,才摔坏的眼镜。
想到此处,在董大禹的殷殷目光注视下,李思凛然地点了点头,给了董同学一个意料之外地肯定答复。
董大禹被气笑了:“吃着我的肉串,还说我小气,你亏不亏心呀!”
“李思,你今天来得好早呀?”循声望去,竟然是“说曹操,曹操就到”。张阳和王珮瑜路过,看到了李思,凑过来打招呼。
恰好之前要的二十串肉串烤好了,李思随手分给张王二人。
王珮瑜也不客气,但张阳却摆手拒绝道:“大早上的,吃这么多肉,多腻呀!”
“他请的,不吃白不吃。”李思指着董大禹,劝道。
张阳依旧摇头:“钱是他的,但胃可是自己的。”
“可肉吃到肚子里,就也是自己的了。”李思觉得自己十分机智。
张阳实在看不下去了,拉上王珮瑜,叮嘱李思:“你想吃就多吃,别迟到就行。”
“哎,方旭呢?”李思看着二人的背影,才想起来,之前一直形影不离的三个人,可最近却总是缺了方旭,于是追上去,拉住二人问道。
“方旭她……”
“方旭她也不住寝室了。”张阳抢过王珮瑜的话头,答道。
李思注意到,两人提起方旭时,表情都有些凝重,似有些话不愿向她吐露。她想着,找合适的机会,亲自问问方旭,便放手没再多问。
李思回头,想招呼董大禹一起进校门,却见他定定地望着张阳的背影,眼角眉梢都挂着一丝欢喜的笑意,于是,心念一动,便了然了这顿肉串的来历。
但这个忙,李思是不能帮董大禹的。一是显然张阳并不喜欢董同学,二是绝不能帮忙挖南宁的墙角,三是作为初三的学生,此时最重要的事情是中考。
于是,她用抓过肉串油乎乎地手,拍了拍董大禹:“人生呢,就是想要,却得不到。这是常态,想开点儿吧。”
董大禹作为一名公认的美少年,也是有一些美男子惯有的毛病的,比如洁癖。他低头看到衣服上赫然的油手印,皱眉抢过李思手中余下的肉串:“想吃,却吃不到,这就是你以后的常态。”说着,径自向校门走去。
李思望着空空的手掌,一股得而复失的哀伤,汹涌地袭了上来。
人生啊,言多必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