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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鸭噪寺(八) 神佛不显灵 ...


  •   突如其来的变故暂且打断开春法会的节奏,主殿的高僧们没有惊慌失措,仿佛收到方丈的暗号般纷纷起身,不动声色退到大殿两旁。
      一方面把信徒们的视觉中心转移到道廉和江覆水身上,另一方面堵截所有离开主殿的通道。

      门外的信徒们打谅捧火僧人,似乎和方丈突生摩擦,纷纷露出疑惑的神情。
      窃窃私语的同时,探头观望的人更多了。

      盏盏烛灯散发淡黄的火光,投在富丽堂皇的佛像装潢漫射灿亮刺眼的金光。
      宛若一张密密麻麻的大网,整个兜住江覆水沉甸甸压在身上。

      不止是心,江覆水浑身的血都凉了。
      本以为胜券在握,没料到竟在关键时刻被道廉逼入死角。

      厅柱的壁灯闪烁微光,恰巧投映江覆水眼里。
      他灵机一动,飞快奔向厅柱伸出手臂。契书掠过烛火的刹那,斜刺里伸来一袖袈裟,道廉眼疾手快夺过契书。

      江覆水焦急去抢,甚至动用术法。
      道廉是佛教掌舵人,修行大半生驱鬼除妖无数,怎样的对手没有见过。

      哪怕江覆水被称为“天师界新生代的领袖人物”,也不过是道廉五十年前曾得到的称号。
      几十年阅历和经验的鸿沟犹如天堑,并非区区一句“天资卓绝”便能磨平。

      众人没有察觉的刹那,两人已经打过回合分出胜负。
      江覆水被磅礴而无形的精气按在地上,难以起身,在信徒们眼里仿佛在向方丈俯首祷告一般。

      道廉两指夹住契书,高高举起扬了扬,吸引信徒们的注意。
      “诸位施主久等,昨夜鸭噪寺整理功德箱,从中发现一份西池温泉私汤别院的契书,价值高达五十万两…”

      道廉稍稍停顿,果不其然信徒们露出震惊的神情,迅速讨论开来。
      “五十万?银子?我连五十万铜板都没见过!”
      “为何捐赠私汤别院,用作鸭噪寺的新庙地址?还是让僧人们偶尔去度假?”
      …

      江覆水用难以置信的眼神盯住道廉。
      从功德箱发现的?
      这话什么意思?

      道廉叹了口气,装模作样露出苦恼的表情。
      “此物贵重,也许那位施主是不小心遗落功德箱,老衲不便擅自做主。于是趁法会之际询问诸位,可是哪位的失物?”
      “若是失物,自当物归原主。若是供养,便划入鸭噪寺账簿,老衲也好在法会为布施者祈福。”

      信徒们无不崇敬感动。
      “方丈大义!不贪财不享乐,这才是佛教掌舵人该有的道德观念!”
      “五十万两,说放弃就放弃,这是何等魄力!法号不愧叫‘道廉’,‘我道清廉’!”
      …

      你们没事吧!
      江覆水差点控制不住表情管理,道廉要是清廉,大明朝都没贪官了!

      道廉坦然接受所有钦慕和赞美,用无可奈何的语气道,“无人认领么?那么老衲也只好接受这份捐赠。”

      江覆水背对信徒,朝道廉咬牙低声道,“这可是五十万!你怎么敢!”
      道廉微微低头,回之一笑,“有本事拆穿老衲。”

      江覆水心想,若是自己拆穿道廉的谎言,道廉也不会放过自己。
      若是白莲教左护法偷入鸭噪寺拿回契书的事情传出去,不止白莲教,他自己更会身败名裂!

      大殿墙角响起一声,不知是哪位高僧开口,“契书不是有签名么?一看便知。”

      众人随之附和。
      “把名字念出来,让我们瞧瞧这位大善主是谁?”
      “定是佛教的忠实信徒,不然怎能视金钱如粪土。”
      ……

      道廉乘着气氛欣然同意,摊平契书,手指划向落款,故意惊疑出声,“竟然是他!”
      众人急切询问,“是谁?”
      道廉露出感概复杂的情绪,正要开口念出名字。

      江覆水望着这一切,自知无力回天,老头子的名字藏不住了,明日应天城最大的新闻便是“白莲教主斥巨资购入私汤别院”。
      自己能做的只有改变后续走向。

      一是保持沉默。
      好处是白莲教主的名声毁誉参半,豪掷下五十万两的事情定会引起大多数百姓的仇富和憎恶心理,但是捐出去了,挽回部分声誉,能够改善佛教徒的观感。
      坏处是失去五十万两。

      二是当众否认捐赠之事。
      好处是拿回私汤别院,保住五十万两。
      坏处是道廉不会留手,定会戳穿他的真面目。白莲教不仅落得豪掷千金的负面印象,偷偷摸摸抢回契书的举动实在难看。这样一来,名声定然一落千丈。

      站着死,还是苟着等死?
      江覆水陷入两难之间,更难的是他根本没权力决定这件关系白莲教名誉的大事。
      无论怎么选,都会被老头子打到半死不活!

      道廉数次欲语还休,调动观众胃口的手段玩到极致。
      大殿的氛围酝酿到火热朝天的地步,好似一盆滚烫煮沸的热油,接下来无论道廉说出什么,哪怕是条狗,名字都会深深刻入信徒们的内心。

      就在暴风雨来临前的时分,北墙的偏门从外打开。
      少年已然换下黑衣面罩,穿回寻常衣袍,小碎步跑到青衣男子身后,压低声音,快速说出禅房的秘密。
      “…金像就在路上。”

      青衣男子远望大殿正中的两人,目光掠过道廉眉飞色舞的脸庞,不由得轻笑出声。
      “好戏真是一出接一出。”

      *

      大殿内外所有眼神紧紧盯住道廉,准确来说是道廉手上的契书,气氛仿佛一张拉满的弓弦,就等松手。
      火候已足,过了只会令人泄气。

      道廉是调动气氛的好手,明白眼下正是最佳时刻,他长长舒了一口气,信徒们不自觉随之屏住呼吸。
      “落款是……”
      江覆水瘫倒在地,满心绝望。

      姓名吐露的节骨眼,大殿东面惊起一声嘹亮的嘶鸣,完全压住道廉的声音,没人听到白莲教主的名字。
      接下来是重锤落地般的马蹄声,紧贴墙根,步步逼近。

      “来了!”少年忍不住握紧拳头,欣喜望向青衣男子。
      青衣男子已经转眼看向东墙。

      不合时宜的马蹄突然吸引众人的的注意,信徒们纷纷望向东墙。
      连江覆水都诧异看了过去。

      道廉不悦咳嗽几声,运转精气,从胸腔深处放出更响亮的声音,想要拉回众人的注意。
      “落款……”

      就在这个时候,东墙暴起震耳欲聋的巨响,墙面高高凸起,仿佛有什么东西从外面砸进来。
      电光火石之间,墙壁裂开纵横交错的缝隙。
      一坨巨物从凸起处甩了进来,在半空划过一线金光,砰地一下砸在道廉因鼓气而扩张的胸口。

      这一次名字甚至没能吐出。
      道廉没有一点点防范,就被金色巨物抡飞出去,重重砸在香案才停。

      碎石四溅,细砾横飞,东墙在剧烈的震颤中一寸寸坍塌,透出外面的天光,照亮一张张错愕震惊的脸庞。
      尘土飞扬的断壁外头,踏来一声声马蹄。

      长鬃飞扬的白马信步驶来,破开沉沉烟灰,肌肉发达的马背载着一人。
      “到了,放我下来吧,多谢马哥!”

      马背很高,白苍苍手忙脚乱往下爬,不慎扯到缰绳。白马仰天长啸,立时把她甩了下去,向外冲去。
      白苍苍在地上滚了好几圈,也撞到香案附近。

      这把老骨头遭受横殃飞祸,道廉好不容易缓过来,乍然看见金像,差点一口气背过去。
      金像趴在地上,看不清面容,可这材质这雕功这檀香气味,熟悉得令他惊心胆俱。

      趁道廉颤栗分神的关头,江覆水几乎是连滚带爬奔了过去,抢走契书,不及找火烧,直接往嘴里塞。
      粗粝的草纸表面刮过口腔,实在难以下咽。
      于是他涌起口水,试图湿润化掉契书的墨迹。

      大殿的僧人们从意外中回神,担忧地望向方丈。
      不知禅房秘密的僧人们不明所以,用愤怒的眼神瞪住始作俑者。
      认出金像的僧人们捂住砰砰乱跳的胸口,几乎要心脏病发。

      信徒们的视线在殿中之人的身上逡巡,露出困惑的神情,低语议论。
      “怎么回事?有人踢馆?”
      “那座金像是哪尊神佛?观音菩萨吗?”
      “道廉方丈脸色不太好看,是不是被砸伤了?”
      ……

      白苍苍咻地一下蹦起身来,三两步爬上香案,抢占大殿最显眼的地方,高高举起小手重重拍掌。
      “全体注意,向我看齐!”

      大殿霎时安静,信徒们无不看了过来,有人因她站在香案而面露不悦,有人害怕佛祖怪罪而神色担心。
      方才道廉好不容易酝酿的气氛,因意外破灭一瞬,又以一种更加凝聚的方式聚焦在白苍苍身上。

      “接下来我要揭露道廉的秘密!”
      白苍苍抬臂指向瘫倒一旁的道廉,一只手似乎角色不够,两只手臂平行指住道廉。
      “身为鸭噪寺的方丈,这老秃驴竟然在禅房私藏妈祖金像,偷偷祭拜!”

      信徒们下意识皱眉,或有疑惑、或有怀疑。
      “妈祖是谁?”
      “听说是沿海地区的百姓供奉的神明,应天城外也有一个小庙,没什么香火,只有在应天做生意的闽人会去拜拜。”

      “不就是小神吗?堂堂鸭噪寺方丈,放着漫天佛教神佛不拜,去拜这么个破落神仙,可能吗?”
      “哪儿来的小鬼竟在佛祖眼皮子底下大放厥词,她不怕遭受天谴!”
      “这小鬼是妈祖信徒吧,拿这么个名字都没听过的破落神仙和佛祖相比,真是登月碰瓷!”
      “再说了,这什么妈妈神仙存不存在还不一定呢。”
      ……

      对于白苍苍的指证,多年沐浴佛光的信徒们第一反应是不信,以及拉踩对家神明。
      这番言论,实在出乎白苍苍的意料,转念一想,又觉得信徒们的反应眼熟极了,这不就是原来的她和唐与鸣。每次三少爷唠叨妈祖娘娘,她也这样嗤之以鼻。
      直到她前往泉州,亲眼见证神明显身。

      白苍苍心头闪过片刻的憋屈,接着一层层漫溢上来的是身为先知的爽快感。
      拍手示意众人安静,“是真是假,看看就知道了。”

      她翻身下桌,拉住绳子,想把金像翻个面,让大家伙儿瞧瞧妈祖金像的正脸。
      雕像足金,非她可以撼动。死拽许久,金像挪动一毫。
      少年得到青衣男子的授意,前来帮忙,握住绳子,就这么一拉,金像翻了过来。

      道廉肝胆俱裂,选择闭上眼睛。

      金像翻转,露出一张面目全非的脸庞,五官几乎被削平,活似《山海图》的无面鬼。
      帆形髻磨平,衣袍左缺一角又断一块,怀里的玉如意更是直接断了。

      殿外响起议论声。
      “这就是妈祖娘娘?长得挺有特色。”
      “不,这被磨得根本看不清是哪尊神明了吧!只能瞧出是女性神明。”
      “说是观音菩萨也行。”
      ……

      白苍苍嘴巴张开得能吞鸭蛋,“怎会这样!”
      少年瞪大眼睛,铜铃般的圆眼滴溜溜转向白苍苍,暗含怨气,你搞什么,好不容易拿到令道廉身败名裂的铁证。

      道廉听到私语,心觉不对,强忍内心的惧意,悄咪咪睁开一只眼睛,瞅见这一幕,没忍住笑出声来。捂住心口,不断喘气。
      从山巅跌落悬崖,骤然睁眼不过一场噩梦,人生大悲至大喜,也才如此。

      道廉心知眼下不能笑,面对信徒应该端起方丈的架子,但他真的忍不住。
      强憋笑意的结果是嘴角一会儿翘一会儿压,脸皮子不断抖动,牙缝漏出一声声腔调怪异的哼声。

      殿外的情绪由疑惑转向烦躁,等得太久,信徒们不耐烦地抖脚走动。
      道廉恢复正常,义正言辞呵斥白苍苍,“你是哪家的弟子,平白无故污蔑老衲就算了,竟敢耽搁开春法会。”

      白苍苍抬手打住道廉的长篇大论。
      “这尊金像开过光吧,那就能让妈祖附身。等会儿,我这就把娘娘喊来。”

      面朝瘫倒的金像,她双膝跪地,恭恭敬敬磕了个头,“妈祖娘娘在上,受信女一拜,请娘娘现身。”
      金像没有任何反应。

      道廉冷脸旁观她的举动,心里嘲笑。
      自这尊金像往泉州开光以来,他用新鲜瓜果供养,日日跪拜夜夜祷告,从未获得妈祖娘娘的降临。
      就凭她这几句话,有用就怪了。

      白苍苍摊开双臂,仰天长啸,“天灵灵地灵灵,妈祖娘娘快显灵——”

      殿外刮来一阵寒风,信徒们用烦厌的眼神盯住她。
      “有完没完?”
      “她这不是浪费时间么?”
      “话说这什么妈妈神仙到底存不存在?”

      白苍苍扭头冲他们吼道,“再胡说八道,妈祖娘娘就不要你们了!娘娘在远海,信号不太好,等会就来了!”
      她跪着拉近距离,贴在金像耳畔,急声道,“娘娘!林默!默娘!快过来救场,给个面子呗!”
      金像仍旧没有反应。

      信徒们等不下去,道廉也看够笑话,眼神示意僧人们上来架走白苍苍。
      白苍苍紧抱金像,像个树袋熊般赖在上面,嘴里念叨妈祖小名。
      僧人们连人带像端起,打算一齐带走。

      解决这茬,道廉猛然想起“契书”的那茬,心道不好,回头一看。
      江覆水脸色青白,一手抓着喉咙,一手重锤胸口,快要喘不上气来。

      江覆水本想润湿墨迹就算了,但纸上沾染辣椒油,他是土生土长的江浙地区人士,不能食辣。
      纸上的辣椒残迹混入口水,使他忽然咳嗽,猝不及防之下契书溜入咽喉,卡在喉道和气管的那处地带,不上不下。
      肺部快没空气,就在噎死的边缘。

      道廉疾步冲去,掐开江覆水的嘴巴,沾满香灰的老手直接往喉咙掏去,“老衲的契书!”
      这小子死了就算了,契书得活下来!

      江覆水无力阻止道廉的行动,求生的欲望让他没法阻止,只能强忍住恶心,咽下泪水。
      至少他们殊途同归,都要把契书拿出来。

      这幕映入白苍苍的眼睛,仿佛一条小道打通尘封的记忆。
      三少爷曾经试过,妈祖娘娘寻常不会现身,在海上忙着救苦救难,只在非常时刻出来。
      这不就是“非常时刻”?!

      白苍苍松开金像,一溜烟儿奔了过来。
      “慢着我来!我知道怎么做!”

      江覆水满是苦楚的心里溢出一丝安慰,至少这儿还有个“好人”,还有一个可怜自己愿意伸出援手的人。
      他暗自猜测,她是不是认出他了?透过这副绝色皮囊,认出底下更加“绝色”的灵魂。

      白苍苍撞开道廉,双手握住江覆水的脖子,紧紧掐下去,让他彻底吐不出纸团。

      江覆水震惊瞪大眼睛,不,她没认出来!
      莫非她以为自己是秃驴的同伴,打算趁机谋害自己?

      江覆水急忙拍她的手背,从牙缝挤出两个字,“是我!我……”
      她接连点头,手掌越发使劲,“我知道。”

      你知道个屁!
      江覆水真的快喘不过来,恨不得踢飞她,四肢无力,连挣脱她的手都做不到。

      一旁的道廉不禁担忧,“这样真能催吐?”
      白苍苍重重点头,用肯定的语气道,“相信我,我有经验!”

      然而这双小手的大力,这双暗喜的眼神,在江覆水脑海转换成恶魔般的形象。
      她仿佛在说另外三个字,“给我死!”

      你个老六!怎么把刀挥向自己人。
      江覆水握住白苍苍的手,引向耳后的假面痕迹,嘴唇翕动吐出数个字,【是我!江覆水!】

      白苍苍眼神一闪,惊奇道,“左护法?”
      江覆水赶紧点头,心道你可千万松手吧!

      江覆水本以为白苍苍会立即送手,没想到她神色更喜,“太好了,是自己人,那我就不客气了,左护法将就忍忍。”
      她说完,掐得更大力。

      江覆水流露难以置信的神情,她没事吧?为了一封契书赔上白莲教的左护法,这买卖不值当!
      无论他怎么挣扎,在白苍苍那儿就像挠痒痒一般。

      白苍苍垂眸俯视他,安慰道,“没事,你死不了。”
      江覆水回以痛苦的目光,信你就有鬼了!

      没过多久,江覆水的双手无力垂下,瞳孔翻过去,脸色苍白,眼看就要窒息死亡。
      白苍苍露出胜利狂喜的神情,把江覆水拖到妈祖金像旁边,转瞬换成忧惧的神情。
      “默娘——救命啊——”

      这般唱戏换脸的行为,看得众人一愣一愣的。
      更让他们怔愣的是,金像表面散发星星点点的光粒,金点凝聚头顶,仿佛神明显灵般浮现法身。

      金光圣像忽然出现,一时之间,佛殿大亮。
      众人痴痴望着,不觉间缓缓睁大眼睛,屏住呼吸。

      妈祖法身扫过下方的喜笑颜开白苍苍和半死不活的江覆水,啧了一声,“下次先喊大夫成么?”
      抱怨一句,徒手抓起江覆水的衣领,来了个过肩摔。

      后背重重撞在地上,江覆水骤然咳嗽,卡在喉咙的纸团登时吐了出来。
      一坨难以描述的东西跌落在地,沾满香灰。

      危机解除,江覆水快速瞅眼道廉,紧接着一手抓过这坨东西,快速撕成小块,一块块再次塞入嘴里。
      不顾香灰,大口嚼咽,吞入腹中,仿佛生怕有人和他抢。

      妈祖难以掩饰脸庞的嫌弃,对白苍苍说道,“还是先带他去看看脑子吧。”
      说完,才有功夫环视四周环境。

      金碧辉煌的殿堂,高高矗立的佛像,惊魂失魄的众人……
      妈祖也愣了片刻,转身看向短暂附身的金像,才琢磨过来,她这是被召唤到佛教的大庙了!

      饶是见惯大风大浪,妈祖也不禁有些慌乱。
      莫名有种被人拉去踢馆的感觉,还是在她毫不知情的情况下,莫名其妙就把人家屋顶掀了!

      这可是佛教的庙子!她不会被误会成故意找茬吧?她真没这个心思,仅仅察觉信徒性命垂危才来的!
      好大一个屎盆子,直接扣她头上!
      苍天呐!

      妈祖俯视瞪住白苍苍,咬牙低声道,“下次再在这种地方召唤我,有你好看的!”
      面朝众人露出尴尬而不失礼貌的微笑,“诸位继续,该干嘛干嘛,就当我没来过。”
      说完砰地一声消失了,金光粒子仿佛逃跑般散落一地。

      过了许久,众人才从神明显灵的震撼中回过神来,而他们方才还说这尊神明是“破落神仙”“不存在”。
      “那是妈祖?”
      “应该是吧,和城外妈祖庙的木像有点像。”
      “不是…她刚刚显灵了?显灵了?!”

      “那是显灵吗?显灵是什么?我怎么不记得‘显灵’这个词的意思?”
      “卧槽!是我眼花还是做梦?神明居然降临世间?”

      这话一出,犹如水滴落入滚烫的油锅。
      在所有佛教徒、道教徒乃至中原大地的绝大多数教派信徒心里,神明是高高在上的存在,远在天边或是另一个凡人不可触及的世界。

      世间偶有神佛现身的传闻,但一般远在乡野,很多人都说他们亲眼见过,但又很少有人能够证实。
      “多亏”佛道僧侣的传教,众人虽没见过神佛,却对其深信不疑。

      神佛们很少降世,却会倾听信徒们的祷告,然后选择性地实现忠实信徒的愿望。
      为了获得神佛们的庇护,他们只能更加努力地供奉庙观,跪拜塑像。

      神佛可望不可及、可敬不可亲,这是所有人的共识。
      但是方才的神明公然打破常识,明晃晃出现在他们面前,没有侍候两侧的小童,没有金霞彩云的福光,就像寻常街坊邻居般现身。

      法相显灵,拯救一条性命,就这样走了。
      她什么都没拿,什么都没要。
      若是所谓的神佛真的“兼爱无私”,那该像她这样。

      信徒们用异样的眼神打量高高端坐的如来佛像,在脑海急速搜索佛祖显灵的故事,除了野史和话本,什么都没有。
      他们的亲戚朋友从未见过众佛显灵,祖宗们没见过,祖宗们的亲戚朋友也没见过!

      事实上,佛菩萨们真的会显灵吗?
      众人冒出一声声疑惑,诸多疑惑凝合成锋利的箭头,直直射向方丈道廉。

      作为佛教掌舵人,道廉为何不选佛像而偷偷供奉妈祖金像。
      身为中原最顶尖的天师之一,道廉知道的世间秘密远超寻常百姓。
      莫非道廉晓得佛祖不会显灵,转而供奉会显灵的妈祖金像?

      道廉察觉不妙,急道,“信口雌黄!随意搬来一具金像,就说是从老衲房里找到的,要污蔑也没这么容易!”

      少年看热闹不嫌事大,抱臂调笑,“方丈话不要说死了,妈祖像的金子掉了一路,起点正是您的禅房。”
      道廉重哼一声,“老衲不记得禅房供奉此像,或许是有人先悄悄拖到禅房,再故意拖了一路,然后借金子嫁祸给老衲。”

      “这尊金像还有檀香味,正是您禅房的那味儿。”
      “这味檀香并非老衲独有,只能说明幕后之人做的功夫不少。”
      ……

      少年和道廉唇枪舌剑,一来一往,互不相让。
      信徒们听着,都觉得有理,一时之间不知相信谁。

      道廉嘲讽道,“报官讲究人证物证,你们想栽赃,怎么说都行。”

      不是让信徒亲眼看到妈祖金像供奉在方丈禅房,就没有十足十的铁证。
      少年思及这点,也踌躇了。

      白苍苍看着僵持的局面,只觉眼熟极了,仿佛在哪儿见过。
      脑子一动,泉州朝天宫的画面浮上心头。

      这题我会!
      白苍苍眼神一亮,不就是【妈祖调节室】么?简单!

      白苍苍清清嗓子,站了出来,好似地狱判官般用严肃的语气质问道廉。
      “你是说你没供奉这具妈祖金像?”

      道廉一口断定,“从未!”
      白苍苍抬手指向金像,“那你对妈祖娘娘发誓。”
      道廉怔在原地,用震骇的眼神看向白苍苍,她怎么不按套路出牌?

      白苍苍骄傲哼声,大声道,“怎么?你不敢?”
      道廉脸色黑沉如墨,嘴唇翕合,还是没能发出一声。

      信徒们面露惊色。
      “方丈怎么不说话?他不敢发誓?”
      “难不成他真的偷偷供奉?”

      江覆水看着这一幕,忍不住捧腹大笑。
      曾经降临在自己身上的两难困境,如出一辙落在道廉头上。

      如果道廉不肯发誓,相当于承认供奉一事,远远超过信徒们在禅房亲眼见到妈祖金像,这几乎是“犯人道廉”的口供。
      如果道廉发誓,在妈祖面前撒谎将会不再受到庇佑,这对妈祖信徒来说几乎是天塌下来的惨祸。

      僧人们瞅见信徒的神色,纷纷催促方丈,“说话呀!不就发个誓么!”
      道廉斜眼睨视他们,从牙缝挤出一句话,“这可是妈祖娘娘!”

      白苍苍又问了一遍。
      道廉仍旧闭口不言。
      殿外响起一片嘘声。

      信徒们都用不敢相信的眼神看向道廉。
      作为佛教掌舵人的道廉,私下供奉其他神明,只有两个可能。

      其一,道廉本就是妈祖信徒,混入佛教寺庙,还当上鸭噪寺的方丈,相当于异教奸细坐上佛教一把手的位置。
      其二,佛教根本没有正神,大雄宝殿的如来佛祖观音菩萨等通通不存在,所以道廉才会供奉妈祖寻求庇护。

      这时胖大娘挤了过来,抬臂指向高坐莲花的如来佛像,用极其没有礼貌的食指指住,向道廉发出众人心中的质问。
      “佛存在吗?”

      道廉重重点头,娴熟地扬起以往的慈悲表情,“当然,佛无处不在,佛若不存在,中原大地那么多庙子供奉做什么?”

      胖大娘不吃这套,“你发誓。”
      道廉伸出三根手指,正色道,“老衲对天发誓。”

      胖大娘拿起白苍苍的办法,现学现用,“别对天发,你对妈祖发誓。”
      道廉扫过金像,手指像是被烫到一般缩了回去,不住发抖。

      胖大娘催促道,“你发呀!”
      道廉移开目光。

      “格老娘的佛教,骗这么多钱!”
      胖大娘嗤了一声,奔向功德箱直接推翻,一屁股坐烂,找回原来的三千两,直接揣进兜里。
      “还不如贿赂考官,买个功名算了!”

      其他人见状,争先恐后冲了过来,像胖大娘一样要拿回自己的捐款。
      被欺骗多年的愤怨不小,但失去金钱的怒气更大。

      一只只手伸进功德箱。
      铛~鸭噪寺支出三千两。
      铛~鸭噪寺支出五千两。
      ……

      道廉急了,连忙上前阻止。
      “在佛寺如此放肆,你们还是人吗?”

      众人看穿佛教的把戏,都明白游戏的玩法,讽刺道,“你敢不敢对着妈祖再说一遍!”
      道廉气势登时弱了,“多少给庙子留点。”

      众人道,“你让我们捐款的时候可不是这么说的。”
      道廉道,“香火蜡烛,都是花了钱的。”
      众人道,“你要这么算是吧,贡品的瓜果都是我们背上山的,最后不都进了你们肚子,问你们要过买菜钱和跑腿费吗?”
      道廉无言以对。

      高僧们纷纷围了上来,尽力维持秩序,但人数比不过百姓的数量。
      几个脑筋机灵的僧人把妈祖金像端了出去,盖上红布,这样便没了挟制。

      道廉恢复原来的状态,脑海转过许多借口,重新塑造光辉正面的形象,试图控制局面。
      数个忠实信徒聚在下面,或是再次听信道廉的借口,或是舍不下多年的信仰,选择再信佛教一次。

      道廉不愧是佛教掌舵人,口才一流,没有白苍苍和江覆水的闹事,光凭一张嘴,就把锅重新扣在其他人头上。
      聚在下面的信徒越来越多,眼见道廉即将扳回一城。

      殿外忽然响起一声欢快的喊叫。
      “外面好多金子!大家快去捡金子——”

      鹿菲子站上高处,布兜网罗许多妈祖金像掉落的细小金子,众人闻言回首的刹那,扬布一甩。
      无数金子如雨般落了一地。

      百姓们急忙跑来捡金子。
      没有捡到的人,想起鹿菲子的话,马不停蹄奔向殿外找金子。

      场面登时乱了。
      无论道廉怎么安抚,仍然挡不住众人对钱财的欲望。

      整个鸭笼山,不止有参加开春法会的信徒,更有无数听到金子奔上山寻宝的百姓。
      左一群,右一窝,几乎要把鸭笼山翻个遍。

      “听说是从方丈禅房过来的,咱们沿路找回去。”
      “诶诶,施主别乱闯,那是茅坑!”
      “死秃驴滚远点,别妨碍我们!”
      ……

      鸭笼山彻底乱了。
      鸭噪寺,正如寺名般仿佛有数万只鸭子齐声嘶鸣,叫嚣聒噪,喧嚷刺耳的闹声从山顶传至数里外的街下。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0章 鸭噪寺(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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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人物设定已出,含剧透,放在WB,【晋江一呱】 完结文:《我佛不渡穷比》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