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有自己的显眼包》一呱

125、孝陵（一上） 哭魂，就对

　　紫禁城，坤宁宫。

　　门外跪了一地，服侍皇后的宫女公公们无不蜷缩在地上瑟瑟发抖，惶恐惊惧地磕头，还不敢磕得太响，生怕吵着里面的贵人。

　　掌事太监和其他宫的仆役焦急赶来，小心翼翼更换宫外的装饰。皇后崩逝不是小事，一切都有极其繁琐和苛刻的规章礼仪。
　　李童负责指挥底下的人，时不时叮嘱他们放轻声音。

　　宫内响起一道悲戚的恸哭声，透过木门响彻庭院，众人听出陛下的声音，颤得越发厉害。
　　坤宁宫的宫女们甚至开始念佛诵经，祈祷陛下大发慈悲。

　　不同于恐慌而忙碌的殿外，坤宁宫沉浸在纯粹而深沉的悲痛情绪。

　　绫罗绸缎的床上躺着一具形销骨立的尸体，从薄被陷下的弧度便能看出有多枯瘦，苍白的脸庞眼窝凹陷，唇角却沁出一丝释然的笑意。

　　年初徐皇后便已病入膏肓，全靠珍贵药材和术法行针吊命，苟延残喘至今也是难得。

　　朱棣坐在床沿，匍匐在徐皇后身上，紧紧握住右手，不断呼着她的闺名。

　　情深意重的哭声回荡在殿内久久不去。
　　常宁公主等人也掩面而泣。

　　哀痛的哭丧圈子外传来一道不合时宜的抱怨声，“别嚎了！”

　　徐皇后的鬼魂翘腿坐在凳子，抱着一桌大鱼大肉，吃得满嘴流油，“吵得本宫食欲都没了。”
　　养病期间清淡饮食，她许久没有这么畅快暴食。

　　朱棣痛苦地望了过来，“皇后...”

　　徐皇后没有回头看他一眼，招手示意把郑珩把涮羊肉端近些，悠哉悠哉调了一叠地道的麻酱，离开北京之后她还是好这一口。

　　朱棣又喊了一遍，“皇后！”

　　“哭有什么用，本宫还能活过来不成？”
　　徐皇后无奈地叹了口气，多调一叠麻酱，屈指敲了敲桌面，让他过来一起吃。

　　朱棣靠着她坐下，低声道，“郑和传来消息，海外有了太岁的情报。”
　　吃下太岁，便能还魂。

　　“传传传，从秦始皇起就开始传，哪个皇帝真吃到了？再说...”徐皇后抬眸觑他一眼，调笑道，“要真拿到太岁，你会给我吃？”

　　朱棣梗住，静静涮羊肉，不再开口。
　　徐皇后知他的心思，轻轻揭过此事，也不再深究。

　　帝王家最是无情，哪个皇帝不想长生不老坐拥万世江山。
　　朱棣只是随口这么一提，她也是随口这么一说。

　　就在这个时候，外面响起急促匆乱的脚步声，还没有通报，木门砰地一声从外推开。

　　汉王朱高煦神色痛苦地闯了进来，玉衡金簪早已掉落，长发杂乱邋遢，一身朱衣更是被揉得遍是褶子。
　　一进来，满是红血丝的双眼逡巡殿内，焦急寻找徐皇后的身影。

　　朱棣乍一眼瞧见他的衣袍，心中大怒，“也不看看是什么时候，怎么穿红色！”

　　朱高煦恍然没听见父皇的斥责，眼神定在徐皇后身上，就这么跪着爬了过去，“母后——”

　　徐皇后温柔地笑着，夹住一块蘸酱的羊肉片送入他口中，“乖。”

　　汉王府的仆人这才抱着丧服追上朱高煦，膝盖一软就这么倒了下去，累得喘不过气来。

　　不久，从庭院外边响起一路跪地声，沉稳持重的脚步声停在殿外，接着是郑重的通报声，太子到了。

　　朱高炽由人扶着跨过门槛，一身麻袍丧服端庄得体，华贵的玉冠去了，发髻仍旧打理得一丝不苟。

　　他问候朱棣，问候亡母鬼魂，接着慢慢走向床榻，对着尸身跪了下去。

　　朱棣的怒火散了些，瞥见朱衣的朱高煦又是一顿气，骂道，“看看长兄，这才是太子该有的风范，你都穿得什么，还不去换掉！”

　　朱高炽不留痕迹地回头看了一眼。

　　朱高煦不为所动，只是深深地凝视徐皇后。

　　徐皇后道，“本宫就喜欢他穿朱衣、紫衣，贵气！丧服有什么好看的。”

　　朱棣更是没好气，忍不住又怪皇后，“都怪你平日太宠他，无法无天了。”

　　这下子连常宁都听不下去了，出声道，“无法无天的到底是谁，二哥急着从宫外的汉王府赶来，才没来得及换衣。大哥近在东宫，时间充足得很，还有时间梳洗打扮。”
　　哪个更重视母后，可想而知。

　　朱棣闻言变脸，朱高炽急忙出口解释，殿内的气氛登时焦灼起来。

　　眼见战火越烧越大，郑珩不愿牵扯是非，借口告退。

　　*

　　郑珩出了坤宁宫，嘱咐李童几句，快步流星离开素白的后宫，直奔前朝，锦衣卫指挥使纪都和国师姚广孝已经等待那儿。

　　皇后崩逝，为国丧，不可怠慢。
　　原定清明的厉坛之祭，不得不延迟，这些都是后话，是负责中原教派事务的郑珩的问题。
　　目前，急需解决的是徐皇后的安葬问题。

　　自孝陵兴建，太祖以后所有皇帝和后妃安葬于此，因病而逝的懿文太子朱标葬在东陵，后来的皇帝也应依照顺序建陵下葬。
　　直到靖难之役，朱棣顶替朱允文登上帝位，安葬问题便成了礼部的心头大患。
　　居于东陵的懿文太子之下，不合朱棣的身份地位，总不能撬开东陵把朱标轰到一旁吧。

　　这些都是留给礼部和文武百官争执的噱头，作为皇帝心腹的三人有更为麻烦的事儿——先帝朱允文的魂灵还在孝陵

　　去年年末，先帝尸身被盗之后，孝陵加强守备，姚广孝围绕外郭红墙设置守山大阵，外面不能进里面不能出，连只蚂蚁都钻不过去。
　　每隔两月开启阵法，运送必要物资，由姚广孝亲自护守。

　　皇后病重多月，礼部早就有人提议去孝陵探地，早做准备，怎奈皇帝大发雷霆，坚称皇后不久痊愈，把上奏的官员打了板子，渐渐没人敢提。
　　孝陵封闭，不便开启，他们三人也不愿牵扯事端，故而这事一直耽搁了。

　　这时不能再拖，必须要人先去探地，确保先帝魂灵不被盗走，也不被发现。

　　纪都自请前往，携麾下的路碍山，路碍山本属孝陵卫，任职数年，对孝陵甚是熟悉。

　　郑珩恭谨看向姚广孝，“为保事情无虞，还请少师算上一卦。”

　　姚广孝精通阴阳术数，昨夜东厂突袭灵谷禅寺，便曾为李童卜过一卦。

　　姚广孝微微颔首，金线黑袍衣袖下方抖出枯瘦的右手，翻掌摊开，五指掐动，“上坤下乾，生门...”

　　郑珩和纪都看不懂也听不懂，紧紧盯住姚广孝的脸庞，但见他眉峰一皱，掐指的速度快了些，脸色逐渐变得凝重，两人不由得放轻呼吸。

　　须臾间高空闪过一柱炫目的电光，斜斜地拐了下来，轰地一声劈向太和殿垂脊的骑凤仙人，明黄色的琉璃瓦都是黑了。

　　守殿的宦官们发出恐惧的哀嚎，嘴里说着不详的征兆，四散逃开。
　　侍卫们一面维持秩序，一面派人去禀告坤宁宫的陛下。

　　雷电落下的刹那，郑珩和纪都清晰地看到姚广孝掌心闪过一缕电丝，指尖登时黑了，焦臭的气味弥漫开来。

　　姚广孝恍然大悟地喃喃，“北？这么快就到了？”

　　郑珩问道：“少师，如何？”

　　姚广孝松开眉眼，收起所有的情绪，缓缓把右手拢回衣袖。
　　“此次开启孝陵，纪大人不必涉入，由郑公公率人去。”

　　郑珩和纪都对视一眼，都感觉姚广孝隐瞒了一些事情，但是他们同为皇帝心腹，没有损害己方的必要，便点头赞同姚广孝的安排。
　　于是，定为郑珩和路碍山带队进入孝陵。

　　纪都慎重地说道，“上次偷盗先帝尸身的贼人不仅功夫了得，还会一手术法，光凭路碍山不足以抵抗，还需一个精通法术的天师。”

　　郑珩脑海浮现一张俏皮率性的笑脸，轻声道，“无妨，本督有合适的人选。”

　　*

　　白莲教总舵，密室。

　　噗地一声，酒罐的木塞子翘了开来，馥郁香气喷发的同时，快活的气氛随之弥漫开来。

　　私藏半辈子的陈年美酒，不到重要时刻绝不会开封，更别说分享给别人。
　　教主掀开四枚酒杯，满满当当倒上，挪给另三人。

　　教主闷了一大口，顿时有种扬眉吐气的豪迈之情。
　　“终于等到了！”

　　江覆水抄起酒杯一饮而尽，“怪不得这些日子太医遮遮掩掩，原来如此。”

　　对白莲教来说，徐皇后死得正是时候。
　　距离夺到先帝尸身，已经过去好几个月，他们本以为短时间内都没机会再次进入孝陵，这下子朱棣不想开陵都得开！

　　裘良垂眸俯瞰酒杯的倒影，神色不咸不淡，丝毫没有两人的激动。

　　白苍苍拿起酒杯正想小嘬一口，突然被江覆水夺了过去，他一句话也没说，把酒倒入自己的空杯，不知从哪儿摸出一壶杨梅水塞给她。

　　她瞪他一眼，伸手去碰酒壶想试一口，手背被教主重拍一下。

　　教主道，“新人只有一杯。”

　　白苍苍不满道，“我的被他喝了！”

　　教主道，“你自己护不住，怪谁。”

　　白苍苍鼓起眼珠子瞪向江覆水，他斜眼瞥向一旁，撇嘴道，“我不是补偿你了？”说着又摸出一壶姜蜜水推了过去。

　　闲话打住，进入正题。

　　此次开陵，白莲教绝不能错过机会。

　　裘良受了伤，只能交给江覆水和教主。江覆水的伤势还没好全乎，但他坚持不会影响任务。
　　教主也没法，只能由江覆水只身探陵，自己在外接应。

　　白苍苍举起小手，激动热切地问道：“我呢？”

　　教主嫌弃摆手，“边上玩去。”

　　白苍苍瞪圆眼睛，拖长声音抱怨道，“不带我去，拉我开会干嘛？你们玩我呢？”

　　教主不耐烦道，“若不是裘良坚持拉你入局，你今天连板凳都没得坐，只能和柜兄一起蹲在门口等。”

　　白苍苍用求助的眼神看向裘良，嘴形比划个不停：让我去吧，让我去吧。
　　这可是立功的好机会！

　　裘良没有应声，兴致寥寥地喝闷酒。
　　她本该连夜返回打箭炉，带着尼玛扎吉给予的情报和朝廷的手谕，重整旗鼓，再次打入乌思藏传教，若是没有这档子事的话...
　　徐皇后死的不是时候啊！

　　白苍苍怎么劝，都没能说动教主和江覆水，冥思苦想之下，【明太祖之墓】一行字突然蹦出脑海，明太祖之墓可不就是孝陵！

　　她从怀里搜出油纸，重重拍上桌子，得意洋洋地朝他们使眼色。

　　教主抬眼瞅她，“这是什么？”
　　油纸的阵法早已消散，只剩一行字，【明太祖之墓】。

　　白苍苍说出今日的遭遇和油纸的来历。

　　教主用怀疑的目光打量白苍苍，“你唬我们呢，这字不错，找谁帮你写的？”

　　江覆水觉得字迹很是眼熟，感觉在哪儿见过，他在教主和裘良疑惑的目光下拿起油纸，凑到鼻尖闻了闻，馒头的气味。

　　春狩前的事情猛地浮上脑海，他在泡泡集市遇到张扶丞，对方送他朱棣的位置和时机，谶语所用的正是这样的油纸，一模一样。
　　结合白苍苍说的时间点，说明张扶丞进京那日，送出两枚油纸、三封谶语，最后一封对应的是今日的白苍苍。

　　天师府的五行八卦独步天下，料事如神，张扶丞算得到今日也不意外。

　　关于张扶丞帮他们的理由，江覆水不清楚，但是张扶丞不会害他们，要害他们，要揭发一切，早就出手了，毕竟朱棣很是信赖张扶丞。

　　细究起来，张扶丞一共帮过白莲教两次，次次关乎“谋反”。
　　第一次是鄱阳湖，给江覆水送来金太平号的情报，让他发现先帝朱允文的尸身。
　　第二次是春狩，告知朱棣出现的时间方位，让他得以提前布置陷阱。

　　这是第三次。

　　江覆水双指夹起油纸靠近烛火，刚刚接触火焰油纸就烧了起来，霎时间内化为灰烬。

　　白苍苍愣了半拍，没能及时抢回来，气道，“你不信，也没必要烧掉吧。”

　　江覆水定定地注视白苍苍，郑重道，“你和我一起去。”

　　白苍苍大喜过望，当场跳了起来。
　　若是任务完成，她距离教主之位更近一步，若能把没有半点功劳的裘良排除候选人之位，那就更好了！

　　教主和裘良用不赞同的眼神看向江覆水，无法理解他的举动，出言劝阻。
　　虽说白苍苍那一双手确实厉害，但是她毕竟没有经验，倘若被发现，必定祸及白莲教。

　　他们说的，江覆水都明白，但他想赌一把，再赌一次天师府下任掌教天师的谶语。
　　无论张扶丞出于何种目的帮忙占卜，谶语应该有利于他们，他们最好选择相信。

　　白莲教主和裘良拗不过江覆水，只能相信他执行任务多年心中自有分寸。

　　江覆水劝完两人，转头看向白苍苍，用郑重的口吻说道，“到时候你一切听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