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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逃亡 1 ...

  •   70

      万族神殿为何兴盛?
      最开始,仅仅因为它连接着万界各族,与各界都有着安全稳定的通途。
      虚空混乱多变,这些通途才是“正道”。若不在“正道”上前行,死亡的机率便会骤增到一个难以接受的地步。
      格洛乌斯和伊西斯现在就面临着这样的问题。
      如果说格洛乌斯带领族人出逃时还走在 “正道”上,只是靠着空间裂隙跳过了许多不必要的路程,那么他们现在的出逃便是毫不犹豫投入到了“正道”周遭混乱的空间。而这些空间之所以未被万族神殿连接,原因只有一个——“极度危险”。
      或是空间的主人诡谲强大到了诸神也难匹敌,或是当地环境酷烈艰险到了难有生物生存,这些空间所蕴含的价值并不足以让万族神殿的神明们付出巨大代价攥在手中,他们的存在本身就充当着“危险”一词的本来释义。
      讽刺的是,在万族神殿,这样的空间却有个极为好听的名字。
      “应许之地”。
      荒芜恐怖到了极处,以至于连神明也不会踏足的地方是应许之地;拥有着强大肆意,以连神明都不必理会的至强者的地方是应许之地。
      “应许之地”,因为其本身的强大而被应许。
      很难说祭司们给予这个名字时在想什么,但此时,应许之地那极端险恶的环境却是格洛乌斯和伊西斯求生的最大依仗。
      风暴与灾害不会鉴别侵入者的身份,不用看神明脸色的强者更不会在意前后进入领地的都是什么人。面对追击而来的敌人们,格洛乌斯和伊西斯靠着应许之地的特殊环境一次次逃脱,他们小心翼翼地顺着领土之主的意识行动,用低调给自己求得生机。
      与此相对的是万族神殿的人。
      他们傲慢惯了,对外界的人有一种天然的居高临下。一开始甚至有人试图与领土之主对话谈判,却被领主漫不经心的一眼污染至死亡。在那之后,再没有人敢再惊动领主的意识,他们也学会了像格洛乌斯和伊西斯那样伏低做小,却没有伊西斯那样对法则的敏感。
      但即便是格洛乌斯也不得不承认,万族神殿从不缺少人才。所以直到现在,这些追击的队伍仍紧紧咬在格洛乌斯和伊西斯后面。他们进行了不止一次的追击战,若不是格洛乌斯在羽翼的保护下挣扎着出手,混混沌沌的伊西斯也许真的会死在这些人手中。
      ……不是敌人太强,而是伊西斯伤得太重了。
      伊西斯的理智早就开始崩解了。现在的他木呆呆的,只会机械地执行“逃跑”的指令。纵然能够依靠本能进行反击,但在真正触碰到本能之前,他几乎无法对外界做出任何反应。
      可笑的是,他还记得要保护格洛乌斯。或者说,伊西斯只记得这个。
      可惜,格洛乌斯是个废物。
      格洛乌斯恨自己的废物。
      他越是清醒,就越是清楚自己与伊西斯的差距。伊西斯能背着他不停歇地逃亡,可格洛乌斯甚至会被撞碎空间时的震荡击晕。伊西斯一路护着他和敌人几番争斗,他却一声不吭地昏在伊西斯背上,而当他一睁开眼睛,就看到伊西斯正被细线勒着脖子拖曳。可他虚弱无力,哪怕燃烧生命,也只堪堪截断了那根几乎扼死伊西斯的细线。
      格洛乌斯只能做到这样的程度。
      哪怕他醒了,和伊西斯联手,也没能打跑身后的追击者。
      最后救了伊西斯的是突然来袭的风暴。
      淡青的魔力如刀般剐过每一寸土地,汹涌而来的狂风像是盛开的繁花。迎面扑来的不是柔韧的花瓣而是夺命的元素之刃,没人想体会被千刀万剐的感觉。所以追击者暂时退却了,伊西斯也暂时缓过一口气。可追击者能前往藏身地躲藏,伊西斯却还要顶着风暴继续逃亡。鲜血顺着羽毛的缝隙滴在格洛乌斯的身上,格洛乌斯却只能眼睁睁地坐视这一切。他想让伊西斯也躲起来,伊西斯却一声不吭;他告诉伊西斯他可以自己跑,伊西斯却好像什么也没有听到;他试图与伊西斯对话,伊西斯却根本不明白他的意思。
      格洛乌斯用了很长时间才终于明白,不是伊西斯故意置之不理,而是伊西斯根本就失去了理解语言的能力。
      ……死而复生,果然并非毫无代价。
      但格洛乌斯不会就这样放弃。
      格洛乌斯的韧性总是在这样不合时宜的地方突显出来,分明之前还绝望得要死,到了现在这个时候,却又能鼓起精神,拼了命地也想找到“治”好伊西斯的方法。
      天可怜见的,他还真的做成了。
      费了极大力气,格洛乌斯终于发现了和伊西斯交流的方式。他极慢极慢地一个词一个词地与伊西斯交流,徒劳地在逃亡过程中和伊西斯说话。他几番努力,终于在几天后骗得伊西斯放下了他。
      ——哈,论骗人,几个伊西斯加起来也比不过格洛乌斯。
      格洛乌斯在万族神殿当牛做马地活了那么多年,最会的就是察言观色。更何况那是伊西斯,傻乎乎的,那么好懂。伊西斯的心思,格洛乌斯向来再了解不过——笑话,伊西斯最在意的除了格洛乌斯还能有什么?
      只要假装身上痛,伊西斯自然会惊慌失措地停下脚步,再假装腿脚骨折了,伊西斯就会想要放下他为他治伤。至于放下来之后嘛,那还由得了伊西斯?之前那是惊慌中被伊西斯得了手,如今格洛乌斯已经完全清醒,自然不会让伊西斯如意。
      被放下的格洛乌斯背起了毫无防备的伊西斯。
      这么长的逃亡路,格洛乌斯不能让伊西斯一个人承担。纵然格洛乌斯的体力有限,可能分担一分是一分。哪怕格洛乌斯只能背着伊西斯跑几个小时,也好歹能让精疲力竭的伊西斯歇一歇。哪怕敌人的追击依旧紧紧跟在后面,可在追击的间隙,伊西斯至少能在格洛乌斯的背上合合眼。
      交替着逃亡的过程中,格洛乌斯一直不间断地与伊西斯说话。
      格洛乌斯也试着教伊西斯说话。
      ……说“不要怕”以外的话。
      说来也怪,曾经格洛乌斯花费了那么多心血教伊西斯什么是快乐,可现在,格洛乌斯教给伊西斯的第一个词却是“痛”。
      格洛乌斯用了太长时间才明白能够呼痛是个多么重要的特质。
      当问起“身上痛不痛”的时候,格洛乌斯希望伊西斯回答“痛”;当伊西斯听到巨大的爆震声下意识发抖时,格洛乌斯希望他喊“痛”;当伊西斯带着淋漓的鲜血以伤换伤杀死敌人后,格洛乌斯希望他说“痛”。
      但伊西斯学会或者说想起的第一个词,是“乌///尔”。
      “乌////尔。”
      “乌////尔。”
      “乌///尔。”
      终于在某一天,他说:“乌///尔,我痛。”
      格洛乌斯以为自己会笑的,但他哭了出来。
      强扭的笑颜和泪水混在一块儿,格洛乌斯也不知道自己露出了怎样扭曲的神情。他本以为自己已经流干了泪水,可在听到这句话的瞬间,那本该干涸的眼眶中又涌出了绝望的血泪。伊西斯捂着自己破了个大洞的胸口不知所措地看着他,而格洛乌斯抱着他的伊西斯,竭尽全力也压不下喉间痛苦的呜咽。
      黑暗窄小的洞窟中,他们二人紧紧贴在一起。外面熔浆喷发的声响渐渐盖过了格洛乌斯压抑不住的哭声,伊西斯却把脸贴过去去,小小声地唤了句“乌//尔”。
      心防崩毁,格洛乌斯终于控制不住地嚎啕大哭。
      而伊西斯懵懵的,直到此时也不知道格洛乌斯为什么哭,更不知道该怎样应对格洛乌斯的痛苦。他茫然地抱着格洛乌斯,想了一会儿,又开始一遍遍重复起他自复活就一直衔在嘴边的话。
      “我不会死,不要怕。”
      “不要怕,乌//尔,不要怕。”
      ……可格洛乌斯如何能不怕。
      他又如何能不恨。
      格洛乌斯憎恨他们所有人。
      他恨迁怒折磨伊西斯的辉光祭司,更恨装病逼得他们即刻逃亡的巴德尔和那些族人。坏人固然可恨,可那些以好人面目出现的卑劣之徒更让格洛乌斯痛苦。他唾弃那些人的忘恩负义,幻想着若是自己从一开始就未曾给予信任;感性让他诅咒这群人因为背信弃义尝到苦果,理智却又告诉他他们其实从未改变。
      难道不是吗?
      从一开始,从格洛乌斯认识他们起,他们就已经是这样的人了。
      他们之所以接受格洛乌斯,因为格洛乌斯付出了无数牺牲,更因为格洛乌斯本就被他们划做是同一类人。伊西斯的帮助从未改变他们,格洛乌斯的话语从来也不被他们认可,他们身上深深烙印着整个种族的价值观,没人能轻易改变。
      那么,格洛乌斯不知道他们是什么样的人吗?
      不是的。
      难道格洛乌斯期待着他们突然变好吗?
      是格洛乌斯错了。
      若不是他为了一己私欲把伊西斯卷入其中;若不是明明知道这些人的卑劣却一直视若无睹,事情怎能沦落到今天这个地步?格洛乌斯见到了光,便一心只看着光;他忘却了他站在怎样的黑暗里,直到黑暗吞没了光才后悔莫及。
      也许一个人注定无法对抗世界,但作为那个一直身在黑暗中的人,格洛乌斯本该保护伊西斯免受黑暗的伤害。
      可格洛乌斯没有。
      他没有负起他该负的责任,他没有保护好他该保护的人。他满嘴说着守护,可他何曾做到过一星半点。
      格洛乌斯恨自己。
      他恨孕育了这群恶徒的世界。
      若格洛乌斯有能力,大概此时就是这个世界的末日,可他没有,所以他只能苟延残喘,连能够背着伊西斯逃亡的时间都逐渐缩短。伊西斯有羽蛇血脉,格洛乌斯却只是普通巫族,他昏迷的时间越来越长,渐渐失去了背着伊西斯逃跑的能力。
      直到有一天,他从昏迷中醒来,却没再感受到那在全身涌流的热流。
      格洛乌斯从包裹着自己的那片断裂的羽翼中抬起头来,看到了不远处伏在一片血泊中的伊西斯。
      伊西斯一动不动地伏在那,额头上破了一个大洞。他背后的双翼只剩一只岌岌可危地连在背上,另一只已然断裂,裹着格洛乌斯摔在离他不远的地方。伊西斯身后的山脊上是长长的血痕,而他身前是巨大的血泊,伊西斯躺在那里,无声无息。
      ——坠崖而死。
      这是个好死法吗?
      哈,这竟然会是一个羽蛇血裔的终局?
      可如果那个羽蛇血裔已被追杀了十数日,满身疮痍,以肉身抗过风暴、污染、来自领主的恶意呢?
      格洛乌斯伏在地上,说不出话。
      没了来自伊西斯的生命力,格洛乌斯连站起来都困难。他艰难地转过了头,呆呆地、木然地看着伊西斯被鲜血浸透的苍白面容,脑子空荡荡的,什么也想不起。
      格洛乌斯又一次见证了伊西斯的死亡。
      伊西斯的死像是一并带走了格洛乌斯的精神,以至于格洛乌斯也无法思考地陷入了死亡的僵冷。
      可就在这时,好像一切还不够坏似的,远远传来了坚实的脚步声,和重铠行走时碰撞的“哐当”声。
      一个扛着巨斧的执斧战士从山脊上下行,缓步走到了伊西斯的身旁。他“当”得放下了紧握着长柄斧,警惕地看向了格洛乌斯。
      格洛乌斯挣扎着握住了剑柄。
      可那战士却没有立刻动手。
      与这人粗俗外表截然相反的是他沉静的语声,那战士看看伊西斯的尸身,用商量的语气开了口:“我需要一点东西回去复命。”
      他说:“我无意与死亡神殿为敌,但我需要能够交差的东西。这位祭司大人有着死而复生的能力,不如便把这头颅借我一用。”
      格洛乌斯的目光钉在了那人身上。
      那战士依旧好声好气:“听闻死而复生会塑造一具全新的身体,这尸体想必也没什么用了。你如今精疲力竭,应该也无反抗我的能力。我们不如好聚好散,我拿了头颅回去交差,你也能等着你的祭司大人复活,和他一起离开,怎么样?”
      格洛乌斯没有说话。
      那粗壮的战士于是点点头,做出了自己的承诺:“我是战争神殿的人,而你是战争神殿看好的战仆。我不会出尔反尔,我打不过能够死而复生的死亡祭司,也不想得罪那样一位强势的神灵。我不过是个小人物而已,无论从哪个角度讲,我都没有反悔的可能。”
      “那么,我们说定了?”
      格洛乌斯闭上了眼睛。
      战士于是举起了斧子。
      锐利的长斧下落,割破尸身的喉咙,却无论如何也无法继续。
      一把断剑挡住了他的去路。
      战士皱起了眉,不解地看着格洛乌斯:“我以为我们已经达成了协议。”
      “这不值得,你明白吗?”他劝道,“那只是一具尸体而已,你在为一具没用的躯壳挥霍你的生命。之前与辉光祭司大人战斗时,你家祭司丢下了上百具尸身,如今只是没什么差别的一具而已,你何必在意?”
      “如果你现在让开,我可以当作——”
      “铮”得一声,断剑与斧刃又一次对撞,战士阴沉着脸挡住格洛乌斯的攻击,而格洛乌斯抬起了那张被血迹浸满的苍白面容,近乎平静地露出了微笑。
      “是啊,我知道这不值得,”格洛乌斯说,“但这不行,你明白吗?”
      癫狂的光闪烁在那双湛蓝的眼眸里,格洛乌斯的脸上带着绝望的笑。
      “这有多么没有意义,我当然知道。”他喃喃,肌肤下亮起了燃烧生命的咒文,“我当然知道他会死而复生,我该保存体力。可……可我就是没法,你明白吗?我就是没法看着你伤害他。”
      格洛乌斯惨笑着,举起了剑。
      鲜血从他胸腹的肉膜处溢出,格洛乌斯的声音比起对话更像是自言自语:“我不许你伤害他。”
      “活着,不行,死了,也不行。”
      也许此时此刻能遇到这样一位愿意敷衍任务的敌人是好事,可惜格洛乌斯接受不了这样的好意。
      那就只有战斗了。
      鲜血四溅,剑斧争鸣。
      当战斗结束时,唯一站着的人是格洛乌斯。
      格洛乌斯被切断了脚踝,手也断了一只。他踉踉跄跄地走到伊西斯的身体旁,用尽全身力气抱起了他。他让伊西斯的头靠在自己肩上,用仅剩的翅膀裹住了他。伊西斯就那么安安静静地躺在他的怀里,像是睡着了。他脖颈被长斧砍出的伤口像是一张丑陋的嘴巴,而格洛乌斯低下头,与之轻吻。
      格洛乌斯轻笑了一声。
      他小腿的断裂处直接踩在地上,碾出些许肉泥,他一瘸一拐地抱着伊西斯往前走,好像已经不知道痛。他嘴里哼着他们在小世界时最爱的歌,曲调轻快,声音却嘶哑。他慢慢等着伊西斯死而复生,心却好像已经坠入深渊。
      还有力气走的时候,就走;连走的力气都没有的时候,就跪着往前爬。
      格洛乌斯唯一绝不松手的就是伊西斯,他的血和伊西斯的血混在一处,分不清来自哪具躯体。
      格洛乌斯不住地低头轻吻伊西斯苍白的脸颊,轻柔地和他说话,他祈求着伊西斯能醒来,宁愿用自己的命去换他的。
      但一天过去了,伊西斯依旧没有出现。
      这中间度过的时间如此之久,久到格洛乌斯都连背带爬地找到了能够容身的庇护所,可伊西斯依旧冷冰冰地毫无动静。
      于是格洛乌斯抱着那具冰冷的尸体藏入了洞穴。
      也许伊西斯不会再醒了。
      格洛乌斯抱着恋人的身体,绝望地笑:“你看,你终于要被我害死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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