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5、逃离 1 ...
-
44
三日后，格洛乌斯和伊西斯终于一切完备，动身返程。
返回万族神殿的过程并不像离开那样简单快捷，正如格洛乌斯所说，他们需要经过一系列的检验和验证，以免把外来危险带给万族神殿的大人们。于是他们又花了三天时间通过检验，而当他们终于踏上万族神殿的土地，“意外”还是发生了。
站在传送台上，格洛乌斯垂首扫视迎接的人群，心里发沉地发现人群中除舞女玛琳外还少了一个人。而本该看守着玛琳的、他的养父巴德尔站在人群的最前，衣角带着新鲜的血迹。
伊西斯显然也注意到了这一点，却没有立即发问。他像之前约好的那样，并没有在此停留太久。高高在上的疏离之态挂在他脸上，伊西斯做足了祭司的架势，仅冲格洛乌斯点了点头，就头也不回地先去了正殿祈祷。
他一离开，众人的神情便是一松。正像格洛乌斯所预料的那样，祭司与仆从有着截然不同的地位，在场的巫族都是低微惯了的人，根本无人对此生出异议，不如说，伊西斯不与格洛乌斯亲近这件事更让他们放心。
伊西斯离开了，格洛乌斯便以一种更融入的姿态和族人们交谈。他状若无事地安抚着许久不见的族人，又一一检查过所有人的状况，到了最后，终于只剩下了唯一未曾出席今日欢迎仪式的人。
格洛乌斯打发走了其他人，独自和巴德尔走在了一起。
巴德尔带着格洛乌斯去了自己的房间，而在那小小的房间里，躺着一个银发银瞳的少女。
她生得极美，即便是这么简简单单躺着，都如冰雕雪琢般脱俗；可她的神情却极为痛苦，细小的哀鸣从她口唇间溢出，像是一只折翼哀叫的银色百灵，令人心碎。见格洛乌斯来了，她苍白的瞳孔转了转，露出些祈求的神色来，她极低地、孩子般地喊着痛：“格尔、格尔弟弟……爱琳好痛、好痛……”
格洛乌斯深吸口气，半跪在了她身边。他低下头，轻轻抚了抚这女孩儿的头发，轻声问：“哪里痛？”
“这、这里……”
“心脏？”格洛乌斯皱了皱眉，又迅速舒展开来，“没事的，格尔去帮姐姐找药。”
明明体格比这女孩看起来大上很多，格洛乌斯却很自然地叫着“姐姐”，他对待她方式比起同龄人更像是对待幼童。格洛乌斯哄道：“好姐姐，格尔给你带了糖吃，甜甜的，姐姐偷偷吃，不告诉别人。”
“好、好。”女孩渴望地看向格洛乌斯，小声道：“甜甜的、糖、糖……”
格洛乌斯把糖放进了她口中，又安抚了几句。直到她神色困顿地闭上了眼，才慢慢站起了身。他随着巴德尔一起离开了这里，但从进入房间起就笼罩在他眉间的郁色并未散去，反倒因为亲眼见过爱琳而更加深沉。
爱琳的情况超出了格洛乌斯的想象，以她的体质，本不该这样轻易地受伤。
——因为她身具空灵之体。
对，就是那个交易之神的祭司渴求不已的“空灵之体”。
是百年难得一遇的天资，是对诅咒和魔法伤害抗性最强的“空灵之体”，是传说中血液中流淌着元素的精魂、值得一省之地供养的未来希望。若在外界，她绝对是一族的珍宝，可在此地，她只是祭司们用以取乐的歌姬。
最适应空间魔法的体质仅被用于唱出最动听的虚空之歌，最能承受元素灌输的身体只增加了作为器物的耐用性。银发少女的未来从一开始就被断绝了，但断绝了她人生的却不只是那些草菅生灵的祭司。
格洛乌斯也曾想过，如果爱琳的才能晚一些暴露，那么她的人生会不会截然不同。他得不出结论，也不敢与别人商讨，因为最没有资格幻想这种未来的人就是格洛乌斯。
是他把爱琳害成这样的。
爱琳曾是格洛乌斯的第一个朋友，她是为了救格洛乌斯才被命运裹挟。
——幼年的格洛乌斯也想过靠自己的才华一鸣惊人，他也的确成功了。他几乎就要被祭司们所注视，直到爱琳急急拽走了志得意满的他。而直到那个时候格洛乌斯才知道，原来那种看重对他那样的“奴隶”不是幸运。
打醒他的不是别人，正是爱琳所遭遇的一切。他闯出的祸是爱琳为他顶包，他本该承受的代价是爱琳为他支付。被上位者所“看见”的后果不是尊重与重视，而是彻底的利用与亵玩。
天资卓越的爱琳被发现了，所以她不再是“人”了，她变成了一只在欢宴上不停高歌的夜莺。
夜莺是不需要有自己的思想的，因此她的神智永远倒退到了五岁；没有人想知道歌声来自于哪只丑陋的鸟儿，因此她被打断了手脚，永远地囚禁在筵席场石板下的方寸之地。她不被允许说出不讨人喜欢的句子，她孤独地看着人们来来往往，她支付着格洛乌斯本该承受的一切。
她是格洛乌斯的愧疚与责任。
“怎么回事？”格洛乌斯压着声音问，暗含的怒火与痛心让他脸上不自觉地带上了他惯有的那种防御性的笑容，轻浮又英俊，巴德尔却好像明白他心情似的，用力拍了拍他的肩。格洛乌斯逼迫自己放松下来，他往隔壁玛琳的屋子看了一眼，低声问：“是她？”
巴德尔看了看他，神色复杂地摇了摇头：“她一直很安静……尤其是被那位囚禁了之后。”他朝正殿的方向抬了抬下巴，又迅速收回视线：“契约，我想那是一份契约。爱琳的心脏，在昨天晚上忽然缺损了三分之一。”
三分之一。
巴德尔还在犹豫着是否要把自己关于伊西斯的猜测说出来，格洛乌斯却因为这个数字猛地回过了头。格洛乌斯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的养父，追问道：“你确定？心脏？一次少了三分之一？而且身上有契约的痕迹？”
巴德尔皱了皱眉，他原以为是伊西斯用某种方法夺走了爱琳的心脏，但现在看来这其中别有隐情。他意识到什么似的，将声音放低到耳语的程度，拉着格洛乌斯回了房间。巴德尔问：“你知道是怎么回事？是交易神殿的那个祭司？你和他做了交易？”
“是提到过……可我没有答应！”格洛乌斯迅速说，“骗也好、哄也罢，只有在某一时刻双方都认可的才叫交易。就算他晋升中阶浸暗后有了‘强取’的权能，可他为什么非等到我们回来时才忽然强取？要知道，你们，包括爱琳，在外界眼里可都是死人，他们没有任何手段确认被死亡庇佑着的你们的生死，他又为什么突然要向死人‘强取’？”
深吸一口气，格洛乌斯忽然意识到了什么，他警觉地道：“在那之前，爱琳都见过谁？和谁说过话？”
格洛乌斯简直是在直白地质问巫族中是否有内鬼。
巴德尔的心因此紧了紧，他本能地否认这个猜想，却不好立刻反驳，只皱着眉道：“也就是和她新认识的几个朋友……”
格洛乌斯打断道：“玛琳呢？”
“玛琳？也就说了几句话吧。她无缘无故就被关起来，每日也就找几个小姑娘和她说说话，打发打发时间。”巴德尔忍不住道，“格尔，再怎么说，她也是和我们共度了那么长时间的自己人，我知道你紧张爱琳的事，可我已经用了秘法为她暂且构筑了那部分缺损，一时半会也没有性命之忧。而玛琳……治疗的时候爱琳一直在哭闹叫痛，还是她一直在唱歌说话，转移那孩子的注意力。”
巴德尔轻叹了口气：“我不是要为她开脱些什么，但她只要还想离开这里，就不会和你闹得太僵。玛琳之前怎么说也是五级大巫师，你和她搞好关系不会有错。等你出去了，咱们说不定都要仰仗她，哪怕你实在看她不过，这么多年都忍过来了，难道还差这一时半会儿？”
巴德尔大概想不到，他的话只起了反作用，不仅没有打消格洛乌斯的疑虑，反倒引起了更多警惕。他不说还好，他这样一说，格洛乌斯的注意力彻底转移了过来。格洛乌斯静静打量着自己的养父，像是在辨别他是不是还是原来那个人。
他轻声问：“巴德尔，你为什么突然说起她的好话了？你原先不是最警惕她的那个人么？你曾日夜提醒我小心她的诡诈，你还记得你曾经说过些什么吗？”
格洛乌斯眯起眼睛：“巴德尔，告诉我，在我的第十个诞生日，你对我说了什么？”
巴德尔愣住了。
与此同时，死亡神殿正殿内刚刚祈祷完的伊西斯也察觉到了异样。
——他没有收到法则的回应。
这其实挺不可思议的，数日前在小世界进行最后一次祈祷时，伊西斯还能感受到死亡法则轻柔地包裹着他的身躯、震颤着他的心灵，可此时身在死亡神殿内，他获得的回应却低微得像是在湖面投下一颗石子，细微的涟漪甚至无法沾湿伊西斯的手指。
那种感觉……
那种沉寂的感觉，竟仿佛法则的掌控者，那位死之神明已经陷入了沉眠。
伊西斯的灵性告诉伊西斯，他的祷告根本未曾传入神明的耳中，他灵性的触碰更不曾获得法则一丝回应。
伊西斯皱了皱眉，翻开了法则之书。
……好在法则之书还是有些用的。
随机体验了一次五马分尸的死法后，伊西斯如此想道。
但不详的预感还是如阴云般在他心中升起，伊西斯轻抚着法则之书冰冷的书页，隐隐意识到了什么。他的猜想让他收到来自万族神殿的通知时甚至无法升起一丝惊讶之意，伊西斯看着那张精美的纸笺在眼前自焚，很慢很慢地吐出一口气。
格洛乌斯就是在这个时候走进殿内的。
伊西斯静静听完他的说明，也把自己这边的情况转述。他看着格洛乌斯的眼睛，认真地重复了一遍刚刚的通知。伊西斯对格洛乌斯说：“欢愉之神的神诞日提前了，而我被选为神前献舞者。”
格洛乌斯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这怎么可能？”他难以置信地重复，“这怎么可能？”
“神诞日百年一贺，他们怎么敢改这个时间？你是死亡之神唯一的祭司，你必须留下侍奉神灵，他们凭什么要求你参加祭典、他们凭什么要你向你不信的神灵献舞？这是强迫你改信吗？这是对神灵最大的侮辱！就算吾神一时沉睡了，可祂总会醒，他们这是要挑起神战吗？！”
格洛乌斯简直要为自己的猜测笑出声，他像是觉得极为荒谬，声音却带着藏不住的恐惧：“难道就为了我们？我们两个？一个仆从，一个下位微尘，他们就为了我们这样的小虾米动这样大的手段？！”
伊西斯用力抱住了格洛乌斯，格洛乌斯的身躯因为愤怒和恐惧颤抖，伊西斯却因为天生缺陷无畏无惧。
待格洛乌斯平静下来，伊西斯抬起头，认真地说出了他的看法：“这当然不可能只为了我们。”伊西斯冷静地道：“或许我们只是风暴边缘不慎被波及的小鱼小虾，但这不妨碍他们用这场风暴获得他们想要的。乌///尔，他们的想法已经很明显了。”
“他们不许我们安安全全地在神殿里呆到晋升。所谓的‘献舞者’是明面上的命令，而爱琳的伤是私人的逼迫。还有那个突然提前的神诞日、吾神忽然的休眠……无论为了什么，我都必须出去。”
“不行！”格洛乌斯断然否决。
“你知道他们是逼你出去，你为什么还要出去？”格洛乌斯紧紧握住了伊西斯的手腕，他胸膛起伏，胸中鼓涨的全是近乎满溢的不安。格洛乌斯斩钉截铁地道，“爱琳的事我会去打听，你留在殿里，哪也不许去！”
伊西斯却摇头。
见伊西斯只是摇头，格洛乌斯忍无可忍地道：“你到底知不知道献舞者是什么意思？要成为一个神前献舞者，是要经过所有中阶祭司审核的。你杀了那么多微尘祭司，有多少是他们的子侄亲友？就算你很强，就算你的实力比得上三级巫师，可中阶祭司的实力最低也是四阶。而这一次，他们甚至有名正言顺地折磨你的理由。”
他几乎是哀求：“伊西斯，别去、别去……我们就留在死亡神殿里，哪儿也不去。就算神明沉睡了，可这里永远是他的领域，就算我们无视了那些人的命令，他们也没有办法。”
伊西斯轻轻摇了摇头，他静静地看着格洛乌斯，抬起手摸了摸他的侧脸。
“我也很想这样……但他们不会允许的。我只怕爱琳的伤没有那么简单，如果他们真有什么隔空伤人、或是‘强取’的手段，爱琳的伤只会是个起点。便不说未来的事，现在爱琳那边也还未解决。你要自己出去调查吗？”
“你会死的。”伊西斯轻声说，“他们既出了手，就不会轻易放过我们。我们缺少的太多了，我们现在几乎什么都不知道。光是躲是不行的，我们至少要知道我们该做什么。”
短暂的沉默了下，伊西斯抬起眼，直视着格洛乌斯的眼睛：“其实我觉得。这里与我在斯莱特因大沼泽经历的一切也没什么两样。光是躲藏就会被抓出来杀掉，退一步就会被抓住破绽步步紧逼。要想活下来，就必须看清敌人的手段，也许要蛰伏一段时间，但不能不反击，不能只靠运气。”
格洛乌斯看着伊西斯，说不出话。他无法否认伊西斯的正确，却也无法认同伊西斯的选择。
格洛乌斯近乎悲哀地看着伊西斯：“我知道我很弱，我出去了就会死。可不然呢？你要我看着你为我的事出生入死、受尽折磨，我却什么也不做？族里出了内鬼，导致我亏欠过的人出了事，这难道不是我的责任？明明是我犯了错，为什么要你来为此付出代价？”
他胸膛起伏，为此痛苦，却无法发泄。他懂得伊西斯的潜在意思是“我不会死，所以我去才是更好的选择”，但他怎么能就这样让伊西斯独自承担一切。
伊西斯呆了一下，而后用力摇了摇头。
伊西斯有的时候真的很讨厌自己的迟钝，他看久了小世界里格洛乌斯欢笑的样子，竟一时分辨不出格洛乌斯此刻神情的含义。但伊西斯本能地感觉不妥，他凑过去亲了亲格洛乌斯的下巴，又展开翅膀把格洛乌斯最喜欢的部分送到格洛乌斯的手边，讨好地挨蹭。
伊西斯小声道：“我们签订了灵魂契约不是吗？我是你的伴侣，我本该也该为你做些什么。”
一味摇头的变成了格洛乌斯。
伊西斯为自己解释：“我知道我一个人是不行的，我也没想着一个人承担一切。”
格洛乌斯的神情终于有些松动，伊西斯连忙说道：“我来负责神诞日的事，你负责爱琳的事，这样行吗？爱琳的事我恐怕很难帮上忙，那些浸暗祭司却能透露些庆典的事。我们分工来做，这样的话，效率也高些。只要一个 ‘隐秘置换’法阵，我们就都能做我们最想做的事。”
“隐秘置换？”
“对，隐秘置换。”伊西斯点了点头。说起正事，他的神情又严肃起来，刀锋般的锐利重新出现，刚刚的柔软冰雪般消隐无踪。伊西斯解释道：“简单来说，就是通过一个阵法将你的‘存在感’转移到我身上。这样的话，当我们同时在外时，人们只会加倍地注意我，却不会注意到你。你虽未曾真正消隐身形，却在所有人眼中‘隐身’。”
“这样的确方便了我去搜集情报。”格洛乌斯沉默了会，哑声道：“可我看不出对你有利在哪里。”
“也不妨碍什么，”伊西斯小声说，“只要我出了神殿，他们就会紧密地监视我，有没有这个置换法阵都一样。”他眼巴巴地看着格洛乌斯，很怕他不同意。格洛乌斯被他看得只想叹气，只能逼着自己打起精神。
但格洛乌斯根本无法反驳伊西斯。
他不能不去救爱琳，他也的确无法只靠自己的力量去救。他已经不是满腔幻想的孩童了，他卑鄙且自私，不会为他人献出自己的生命。
更何况，伊西斯不会让他就这么去的。
格洛乌斯知道伊西斯绝不会就这样放他出去，他知道伊西斯一直想要保护他，他知道受说的字字句句都不错。所以他也只能勉强自己露出一个笑，苦涩地问：“我没可能说服你了，是吗？”
伊西斯不安地看着他。
格洛乌斯假装自己不在意。他叹了口气，气馁似的故意揉乱了伊西斯的头发，“你早就安排好了，是不是？”
“你生气了吗？”伊西斯小心地打量着格洛乌斯的神色，小声问：“是我不好，可我……我一直是这么活着的。我会更努力一些的，你能不能……能不能原谅我？”
即便是在极端压抑的心情下，格洛乌斯也几乎被伊西斯可怜巴巴的神情逗笑了。“笨蛋小熊，错的不是你，”格洛乌斯亲了亲他，“你分析的对，你的选择也对，只是我、是我……”
他顿住了，不再继续。
再次开口时，格洛乌斯提起了玛琳：“我们去见见玛琳吧。”
“看看她到底用了什么办法，把我们逼到现在这个境地。”他淡淡地道。
作者有话说
第45章 逃离 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