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皎月赴骄阳》思南贤

2、第 2 章 什么锦绣前

　　“这次回来有什么安排吗？还回去吗？”古雅放下手中的筷子，擦了一下嘴。

　　“嗯，不回去了，比起漂亮国的饭菜，我还是喜欢我大扬州的，在漂亮国的时候，我已经投了国内简历，已经进入最终面试了，下周就去上海面试。”

　　“回来就好，这样我们就不用煲电话粥了，时不时地就能见面了，对了，周日有一个校招，你要不要陪我一起去看看？”

　　“嗯，行吧，我陪你一起过去。但是这两天我得安稳地带呆在家里，不然我们家皇太后又得爱的教育了。”

　　“皇太后还那么凶？”古雅笑起来，“记得高中的时候，有次你晚自习逃课陪我去买奶茶，第二天被她知道后，训了你整整一个小时。”

　　“何止凶，”任晓月心有余悸地摇摇头，“这次回来，第一天就来你家吃饭没回家，她已经发消息问我‘是不是外面有家了’，我都能感受到，她给我回消息时生气的表情了，我说明天一定在家陪她，她才发了个‘好的’加微笑。”

　　“那个微笑表情，绝了。”古雅学着她妈的语气，“‘好的’——翻译过来就是‘你等着’。”

　　两个人笑成一团。

　　古妈妈从厨房探出头：“笑什么呢这么开心？”

　　“没什么没什么，”古雅摆摆手，“妈您别偷听我们说话。”

　　“谁稀罕听你们这些小丫头片子说话。”古妈妈缩回去，又补了一句，“晓月晚上别走啊，阿姨想要和你聊聊天。”

　　“好——”任晓月拖长了声音应着。

　　吃完饭，古雅把碗筷收进厨房，任晓月要帮忙，被她按回沙发上：“坐着坐着，你是客，哪有让客人洗碗的道理。”

　　“我算什么客……”

　　“五年没回来，就是客。”古雅冲她挤挤眼，“好好享受这待遇，过两天你就变回自己人，到时候洗碗拖地跑腿的活儿一件都跑不了。”

　　任晓月笑着看她钻进厨房，然后靠在沙发背上，掏出手机。

　　厨房里传来哗啦啦的水声和古雅母女的说话声，听不清在说什么，但那种家常的、温暖的感觉，让她整个人都松弛下来。

　　她忽然想起在纽约的时候，这个点通常是下午，窗外是永远灰蒙蒙的天和永远不停的车流。

　　公寓楼下有个卖热狗的小摊，摊主是个墨西哥人，每次看到她都会热情地打招呼，问她今天要不要加酸黄瓜。她总是摇头，然后捧着热狗上楼，一个人坐在窗边吃完。

　　那时候没觉得什么。

　　现在想起来，忽然有点恍惚——那五年，到底是怎么过的？

　　“想什么呢？”古雅不知道什么时候出来了，手里端着两杯茶，递给她一杯。

　　“没什么。”任晓月接过茶杯，捧在手心里，“发了一会儿呆。”

　　“时差还没倒过来吧？”古雅在她旁边坐下，“困了就早点睡，别硬撑。”

　　“嗯。”

　　茶杯温热，是茉莉花茶的味道。古雅妈妈泡的茶总是这样，茶叶放得多，味道浓，喝到最后有点苦。

　　“对了，”古雅忽然想起什么，“你刚才说下周去上海面试？什么公司啊？”

　　“一家律师事务所，总部在上海，但扬州有分公司。”任晓月喝了口茶。

　　“哟，对口啊。”古雅眼睛亮了亮。

　　“嗯，所以想试试看。”

　　“肯定能成。”古雅拍拍她的肩，“校招的时候，如果有上海的企业，我就投简历，要是成功了，我们就可以一起去上海了。”

　　“好呀，到时候我们可以一起去租房子，一起生活。”

　　茶喝到一半，手机响了。

　　来电显示：皇太后。

　　她冲古雅做了个苦脸，接起来：“妈——”

　　“几点了还不回来？”那边传来妈妈的声音，没有表情符号加持，听起来确实有点严肃，“第一天回来就在外面野到这么晚？”

　　任晓月看了眼窗外，天刚黑透，其实才七点多。

　　“在古雅家吃饭呢，马上回。”

　　“你爸要去接你。”

　　“不用不用，我打车，很快的。”

　　那边沉默了一秒：“那你路上小心。到了给我发消息。”

　　“好。”

　　挂了电话，古雅在旁边幸灾乐祸：“皇太后查岗了？”

　　“嗯。”任晓月站起来，“我得走了，不然明天真的要被爱的教育。”

　　“行吧，我送你下楼。”古雅跟着站起来，“对了，周日那个校招，你真陪我去？”

　　“真去。”任晓月穿上鞋，“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那到时候我联系你。”

　　两个人下楼，古雅帮她把行李箱拎下来。巷子里很安静，路灯昏黄，几家小店还亮着灯，有只猫蹲在电动车座上舔爪子。

　　“车叫好了吗？”古雅问。

　　“叫好了，还有三分钟到。”

　　两个人站在巷口等车。晚风很轻，吹在脸上温温的，带着一点不知从哪儿飘来的烧烤味。

　　“晓月。”古雅忽然开口。

　　“嗯？”

　　“刚才说的那个事……”她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你真没事？”

　　任晓月知道她说的是喻柏森。

　　她看着远处慢慢驶来的出租车，淡淡地说：“真没事。都过去了。”

　　出租车停在面前，司机探出头：“是你们叫的车？”

　　“对，是我们叫的车。”任晓月拉开车门，回头冲古雅挥挥手，“走了啊，周日联系。”

　　“好，路上小心。”

　　车门关上，车子启动，拐过街角，消失在夜色里。

　　古雅站在原地，看着那辆出租车消失的方向，轻轻叹了口气。

　　她看得出来，任晓月在躲。

　　可是有些事，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

　　扬州就这么大。

　　任晓月的简历，安静地躺在喻柏森的办公桌上，他以要确认每个人的简历为由，将最终面试的名单留在里他这里。

　　喻柏森双手插兜，看着上海的夜景。

　　夜色从落地窗外倾泻进来，将整个办公室浸在一片幽蓝的光里。喻柏森没有开灯，只是站在窗前，看着远处陆家嘴的灯火明明灭灭。

　　办公桌上摊着那份简历。

　　照片里的她还是那个样子，齐肩的短发，嘴角微微上扬，眼睛里有一点他熟悉的光。

　　喻柏森转过身，走回办公桌前，低头看着那份简历。

　　任晓月，三个字，工工整整地写在最上面，联系方式那一栏，电话号码已经换了，是国内的新号。教育经历：本科硕士纽约大学——法学院。

　　纽约大学。

　　他盯着那四个字，嘴角扯出一个没什么温度的弧度。

　　纽约大学的法学系，就那么重要？离开的时候一个消息都没时间留？一个电话都没有？

　　就这样消失五年？现在又回来干什么？

　　然后呢？

　　然后她改了他的志愿。

　　他到现在都不知道她是怎么做到的，也许是趁他不注意的时候，也许是他们共享过电脑密码。

　　总之，在提交截止日期的前一天，他的第一志愿从北京大学变成了华东政法大学。

　　发现的时候已经来不及改了。

　　他错过了北京大学的录取，去了华东政法大学。

　　而她，在他质问她的那天，问了邻居阿姨说她已经搬走了，就连房子都卖了。

　　所有的东西都收拾得干干净净，仿佛从来没有存在过。

　　喻柏森拿起那份简历，指尖在照片上轻轻划过。

　　五年了。

　　他以为他会忘记的，他以为时间会冲淡一切，他甚至说服自己去接受家里的安排，和那个相亲认识的女孩子交往，订婚，筹备婚礼——像所有“合适”的人那样，过“合适”的生活。

　　可是她的简历，就这样出现在他的办公桌上。

　　以他要确认每个人的简历为由，他把最终面试的名单留在了自己手里。人事经理当时有些意外，但也没多问，只是说“好的喻律，明天给您送过来”。

　　他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也许是想看看她现在的样子；也许是想知道，她这五年过得怎么样；也许是想知道是什么锦绣前程值得她不顾一切；也许只是想证明给自己看——他已经不在乎了，看她就像看任何一个普通的应聘者一样。

　　但他现在站在这里，手里握着她的简历，脑子里全是五年前的画面。

　　喻柏森把简历放回桌上，转过身，继续看着窗外的夜景。

　　远处的东方明珠塔闪烁着规律的灯光，黄浦江上有游船缓缓驶过，船上的人大概在喝酒、在笑、在拍照。

　　这座城市每天都有无数人到来，无数人离开，无数人重逢，无数人错过。

　　手机响了。

　　是相亲对象发来的消息：【还在加班？我给你煮了银耳汤，放在你家们口了。】

　　他看了一眼，没有回复。

　　窗玻璃上倒映出他的影子——西装革履，领带系得一丝不苟，眉眼间却没有一点温度。

　　他想起了自己准备告别的那天。

　　是的，他准备告别了。

　　五年了，他以为自己走出来了。他接受了那段感情已经结束的事实，接受了永远不会知道答案的事实，接受了要和一个不讨厌也不爱的人共度余生的事实。

　　他甚至说服自己，这样也挺好的。

　　稳定的工作，合适的伴侣，按部就班的人生。不需要再为谁提心吊胆，不需要再等一个永远不会回来的人。

　　可是她回来了。

　　以这种方式。

　　喻柏森伸出手，在冰冷的玻璃上轻轻画了一道，水汽凝成一条模糊的线，很快又消失了。

　　他忽然有点恨她。

　　恨她不告而别，恨她改了志愿却从不解释，恨她在他终于决定放下的时候，又这样毫无预兆地出现在他的生活里。

　　纽约大学的法学系，就那么重要？

　　重要到可以毁掉我们的未来？

　　重要到连一句解释都不愿意给？

　　窗外的灯火依旧璀璨，没有回答他的任何问题。

　　桌上的简历静静地躺着，照片里的她笑得很平静，仿佛这五年，什么都没有发生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