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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二十八、青金石地 ...

  •   过来呀!水说。她又走了两步。水欢喜地抱住她,像只小兽将头埋在她乳/房之间。
      她不能再前进了。按理说,水漫过鼻尖才能致人死地,但身体所遵循的意志不容许她靠近危险。又一个夜晚,她梦见绿松石的湖泊,水又一次只堪堪亲吻到她的胸口,滴溅的水花甚至伸出小手,不甘地想捉住发绺把她拉进倒影中。她同情它们,却爱莫能助。
      法尔,哲学是魔镜,叫人谋杀自己。
      她依然能从这面镜子里看见一个渺小、蜷缩的女人。可她已经失去杀死她的能力了。
      达姬雅娜站在镜子背后。
      她的另一半躯体。盛放同一个意志的器皿。她身上的肿块。
      (她发现自己是憎恨着她的)
      是否有无数种可能,只杀死她们俩其中的一个?杀死女孩来解放自己?杀死自己让女孩活下来?这些最后都被名为“理性”的意志抹除,有的连思考都不被允许。双身是一体的,理性不能预见拆解她们会导致什么灾难。在已知的苟延和未知的祸患中间,理性选择前者。
      她疲惫已极。自从为了斥退那些不速之客而唤起最可怕的记忆,疲惫就终于压倒了她。随着那夜从自身迸发的毛骨悚然,黑洞敞开,心力逐渐坍塌流逝。这同样是理性的决定,理性明知她会不堪重负。在即刻的危机和缓慢的沦陷中间,理性选择后者。
      给天平两端一点点增添砝码,到底哪一块才能使它倾斜?
      理性——死亡的敌人,虚无的枷锁,盲人抚摸的怪物——它的边界究竟是什么?

      第六支箭离开弦,又一只鬣狗应声倒下。很好,更快了些。吉耶尔眯起眼睛。
      他不再默数或刻意呼吸,左手推弓,右手勾弦,两个同时完成的动作刻进肌肉,弓在瞬间盈成满月。白犀牛就是这样拔刀的。那是他见过最快、最猛烈的挥击,一手提柄而另一手后拉刀鞘,习惯单手使力的人绝难想象这种速度。他的基利弯刀折角很陡峭,没法照学,但有意思的是,这看似朴实无华的技巧可以用在射术上,并且效果出乎意料。
      鬣狗四散逃窜。吉耶尔没有放过它们。
      “今晚吃鬣狗肉么?”骆驼背上的女人问。黄沙里,矮小狰狞的野兽躺倒一地,秃鹫本想下来攫食,听了这话,顿时又谦让地继续盘旋了会儿。
      “吃?”欢悦夫人一打岔,好几只逃没了影,吉耶尔有些不快。他懒得下马,用刀尖勾起尸首取回箭支,随手撩开,“这家伙吃什么你记得吗?鬣狗肉连狮子都嫌脏。”
      “那你是用得上它们的皮了?”
      “谁想要那又丑又邋遢的皮——”他懂了她的意思。大君泽被一切活物与死物,凡不为食肉寝皮、生计温饱而狩猎,都是猎手的大忌。这是黑夜律法中少数几则吉耶尔认同的规条,因此一时无法反驳。
      但欢悦夫人和达姬雅娜侧着头等他回答。
      吉耶尔收敛起表情。“为了复仇。”他说。
      沙丘后面远远传来人声,吉耶尔解脱了似的赶紧拍马跑去。斜坡下是干涸的旧河床,难得有些零星绿意,几个放羊人在那儿和另一大群鬣狗撕扯。虽然有武器,无奈只能自保,根本看顾不过羊来。吉耶尔正好理直气壮地搭起箭,短短片刻冲突就平息了,如同从未发生过。
      放羊人和他们瘦骨伶仃的羊呆滞地看着他。
      “我记得鬣狗不太喜欢招惹茹丹人啊。”吉耶尔说。
      “是我们招惹了它们。”领头的男人声音疲倦。他已过了中年,离苍老还稍有段距离,处在让人拿不准是叫“大叔”还是“大伯”中间。硬皮甲披裹在还算挺直的腰背上。“村子附近草不够吃,这边河水有点回涨的迹象,就带过来放牧。大家也知道有鬣狗出没,没想到这么多。”
      “舅舅,”一个缺了颗牙的年轻女子嚷道,“这小子不像好东西。”
      吉耶尔冷笑一声。男人叹了口气。
      骆驼驮着欢悦夫人慢悠悠踱过来。从那次假扮祭司后她就一直有些颓靡,用长巾严实遮住头脸,不知是为躲避烈日、风沙还是别的目光。只有达姬雅娜仍不安分地东张西望,吉耶尔按了按她脑袋,准备离开。
      “请别在意,小伙子,”男人叫住他,“最近传闻有点多。但没有哪个沙匪的斥候是随身带着大包行李,还有女人小孩的。”
      “你怎么不说女人小孩是我掳来的呢?
      “对啊,舅舅,说不定她们是被拐——”
      “你仔细瞧瞧,杰哈,”男人正色说,“那孩子也五六岁了,被拐卖的哪会笑得那么开心。除非她傻。”
      吉耶尔摸着达姬雅娜的碎发。这人眼光很准。
      “我是青金石地的士师约扎德,感谢你的援手。不介意的话,去村里喝口水吧。小部族没什么招待,不过在金海,基本的待客之礼总懂的。”
      河床往上走是尚未风化的戈壁,高岩突起,一片锈红色山峦,依稀有灌木和人烟。吉耶尔看了眼欢悦夫人,记得她说过不想去部族的村落,免得与巫妪照面。但她只是轻轻摇头,让他先行,自己驾着骆驼尾随在后,像个亦步亦趋的影子。
      他很快明白了。
      这个部族没有巫妪。

      老妇人张开嘴,垮下去一个皱巴巴的洞。士师蹲在她座椅前,将沙棘果喂进那没牙的嘴里。浆果囫囵几下,原封不动掉出来,他仔细剥去果皮,再填进去。果肉挤压吸吮着,汁水却没吞咽多少,全从合不拢的唇缝流走了。
      “这位是族母。”士师擦干老人前襟,回头对吉耶尔说。
      他的妻子。看起来比他年长足足一辈,在部族这很常见。吉耶尔不知道两人已共同生活了多久,但有个迹象士师并不避讳——他们没有子嗣。青金石地总共三十来户人家,一路既没见到什么长老乡贤,也没见几个少壮。眼神空洞的病妇抱着婴儿,男人个个百无聊赖,首席勇士就是堆支棱的木板,吉耶尔怀疑白蜜泉的一头牛都能把他踢倒。唯一称得上有精神的是士师的外甥女,一身麻利短装,靠着墙吃沙棘果,果核笃笃笃地吐到门框上。“杰哈娅。”她朝吉耶尔咧嘴,那颗缺了的牙黑得醒目。
      “杰哈很小就跟人出去跑商,前不久才回。”士师笑笑,“——生意不好做。别的年轻人可就一去不返。荒沙僻壤,只挨着条半干不湿的河,根本留不住人。女孩们哪怕打杂也要跟着驼队走,男孩本分的去当雇佣兵,不本分的就去劫掠,甚至……”他有些支吾,吉耶尔立刻意识到比杀人放火更难启齿的是什么。杰哈娅轻飘飘地啧出半片果皮,“孽教。”她接道。
      “最后一位巫妪去世小半年了,一直找不到合适的人侍奉大君。上个月我们派人去绿松石地,请那边的巫妪过来主持遴选,却再没回音。你们路过那地方么?虽说是最近的村庄,也有四百多里路程。”
      “有片枣椰林子围着湖的那个绿松石地?”吉耶尔问。信使恐怕凶多吉少。
      他把那儿的见闻讲了一遍,包括名叫卡林姆的青年和他形迹可疑的“商队”。士师身上的时间仿佛静止了,等他说完许久才流动起来。“沙匪,马贼,通常以男人为首,而往来行商的大多是女人。你说那伙人自称商队……”他沉吟着,“要么不够老道,要么是明目张胆。很多掠奴者伪装时都会找个女头领做幌子。”
      再小的村落也是金海漂流的救命稻草,宿留过一批批商旅,谁也不比他们更懂这片海域的规矩。吉耶尔心念忽然一动。“你们和绿松石地经常打交道,”沾血的面幕在怀中隐隐发烫,“听说过有个商队头领路过时,把儿子入赘给了当地人吗?”
      “入赘?只听当地人求商队带自己走,没听商队有人留下的。除非水和口粮不够,或者别的原因……这么说来,十多年前,好像是有个男孩被撂在那儿。挺可怜的,小得很,也不懂入赘是什么意思,据说每天哭着等他母亲来接……不久那孩子就失了踪,有人说是独自跑出去被风沙卷走,也有人说跌进了湖里。”
      他们同时失语。风沙与湖水灌顶而过。
      “他母亲遇害了,”吉耶尔说,“和绿松石地一起。”
      沉默并没有打破,而是僵挺着,像一张绷紧的脸勉强挤出笑声。

      村里的晚餐一目了然。羊要留着剃毛,鸡要留着下蛋,总算抓了两只老得下不动蛋的宰杀剁块,混着粗麦、沙枣煮一锅粥汤,大伙围坐在长屋前蘸面饼吃。在吉耶尔看来,这已经是十分隆重的款待了,因为每个从锅底捞出肉块的人都欣喜不已。士师特意斟了一大碗羊奶递过来,“鲁迪,”他说,“叫你妹妹和奶妈别客气。”
      鲁迪。被人问名字的时候,吉耶尔答道。之前做过雇佣兵,不幸奶妈得了风痹症,求医无果,只好来寻访深居金海的奇诡师,传说她们的城国——奇像之城迈多拉就藏在某处海市蜃楼当中。妹妹和奶妈特别亲,寸步不能离。“你和你妹妹差了十多岁吧?”杰哈娅插嘴,“奶妈真能干啊。”
      “我妹妹的奶妈。”吉耶尔本有更刻薄的说辞怼回去,看了眼满怀歉意的士师,倒也不屑于口角。“我跟着叫而已。”
      “但你为了治她的病一个人奔赴这么远,不辞辛苦,”士师说,“感情肯定不一般。”
      “奶妈过去很照顾我们,现在轮到我们照顾她了。”
      他用肘尖碰碰欢悦夫人。风痹患者的脸总是扭曲怪诞,于是她一刻也没有取下遮面巾,随他怎么胡扯都默默配合。达姬雅娜就没那么识趣了,吉耶尔甚至从村民目光里读出了同情,显然在揣测这奶妈遭了诅咒才奶出同样不太正常的孩子。“我妹妹就是记性不好,”他一把搂过,作痛心疾首状,“其实很聪明。”达姬雅娜笑得摇头晃脑,差点背过气去,不给他丝毫颜面。
      “接下来去哪儿?”篝火的噼啪中,士师低声问。奇诡师是可遇难求的。
      “口信带到,也该走了。还有许多像你们这样的小部族被狼惦记着,绿松石地的事情应该让每一个人知道。”
      吉耶尔凝视着火。暖色始终没有真正映入他眼睛。两个蓬头垢面的男孩为了一根鸡脚而扭打,一个汉子却跟小孩似的趴在冷锅边舔凝固的汤水。老族母坐在火塘对面,唾液流溢,像另一口煮沸后的锅。这个部族太贫瘠了。资源尚未耗干,但无望的日复一日,慢慢把荒漠中垂死挣扎的小绿洲消磨成了沙地。他想起另一个毁于无望的部族:压榨,暴乱,打着救难旗号将它焚为焦土的同胞……到现在他也没找到那些流离失所的鹅泉妇女下落,也许侥幸活下来的同样进了掠奴者的钱袋。
      “带你的族人趁早离开吧。你们不是那伙人对手。”
      “逃吗?逃到哪去?别处一样有匪患。风沙险恶,就算搬出村里所有物资来又能在金海走多远,能在哪找到新家?别的部族不会收容我们,城国更不会。部族有了土地才对城国有价值。不能交租纳税,不能划定边界,背井离乡的荒民连狗都不是。我们几辈人的血汗,一锄头一镐子从黄沙里刨出的土地,丢了它和丢命有什么两样?”
      吉耶尔不再说话。
      人群突然慌忙起来。好几个人趴着呕吐。原来是白天的死鬣狗舍不得扔下,偷偷带回来烤着吃,结果不但酸臭还有腐毒。“快拿盐水!”士师叫道。吉耶尔也起身过去,就在这时,一片纷乱之间,他听见了声音。
      欢悦夫人的声音。
      一个男人情不自禁地,撩开了她的遮面巾。吉耶尔抄起一张坐墩要揍他,男人却哆哆嗦嗦跪了下去。气氛僵硬得可怕,没等众人的视线汇集,欢悦夫人已重新掩住脸庞。男人牙槽咯咯地响,“宽恕我,大君,”他吞噎着,“我不是存心冒犯,请宽恕我……”
      “我替他向您致歉,夫人。真是失礼。”士师神色凝重,“有些人半辈子没尝过无花果滋味,就容易……弄出些可耻的事。但黑夜律法在上,我敢保证这儿谁也不会逾越底线,对大君的女儿做天理不容的行径。”
      有那么一刻,吉耶尔觉得整个村庄都跟着这个男人颤栗,仿佛大君的剑锋已兵临他们头上。欢悦夫人将手放在泣不成声的男人肩头,眼见他慢慢停止耸动,恢复平静,村民这才回到先前的忙活中。洗过胃的人被扶进屋了。谁也没留意她牵起达姬雅娜离开,像月亮移动那样浑然无觉。
      只有士师仍注视着她背影。
      “年轻人,”他叫住吉耶尔,“我想和你聊聊。”

      石崖拔地而起。它的前身理应是连绵群山,风沙一点点剥蚀,散成了嶙峋的岩柱,好似大地张开十指要攫取天空。站在最高的一根指头尖上,天空真的比别处更近了。夜幕幽静又格外明艳,是呼之欲出的鲜蓝色,繁星犹如挥洒的金点。
      “青金石地。”吉耶尔说,“原来是这么得名。”
      “我们这儿特产不是青金石,而是祖辈的骄傲,以为部族永受大君和群星眷顾。”村庄嵌在对面岩壁上,相距不远,夜色中却因为孤峭而倍显隔阂。士师苦笑了两声。
      “也许你发现了,这儿一切事务都由我主理。士师本应只统率战士,保卫家园是我唯一的使命。可自从族母老迈……又失去巫妪后,我就僭行着不属于我的权力。没有嗣女,没有长老,没有旁支血脉来接续。每个晚上,当我面对群星之主,总是心怀愧疚……部族沦落到男人来掌管,所有战士真名形同虚设,是茹丹人的耻辱。”
      “群星之主——大戎主休玛,”吉耶尔打断,“他也曾是茹丹的王,活着的时候也曾掌管诸城国。”
      “他临终向祭司忏悔,并为保卫茹丹献身,所以大君赐他不朽,命他永远巡视夜空。而我呢?又有谁在圣窟倾听我的忏悔呢?”
      他比白天吉耶尔遇见他时老了一些,却很坦然,像棵饱经沧桑的树,目睹周围被黄沙侵吞却拔不起根来,只能静待灭亡。那些不甘都在树皮叶片中,大半剥落,少许还垂死挣扎,想作这棵树曾青翠鲜活的见证。
      “你要和我说什么?”
      “我亲眼见你射杀鬣狗露的那一手,百发百中,而且开弓出奇地快。假如沙匪全有你这能耐,扫平金海都不在话下了。”士师微微停顿,“我想请你训练我们的战士,保护这方土地……至少保护自己和家人。”
      吉耶尔眼神陡然锃亮。
      “战士?”
      “战士。部族的男人理应都是战士。孱弱,懒散,呆若木鸡,一惊一乍,从外面落进一滴水来都能惹他们兴奋,也能叫他们紧张恐惧……可依然是战士。我要告诉他们,尽管黑夜律法的秩序看似名存实亡,也没人叫得出他们真名,可他们永远都是茹丹的战士,忘记这点就意味着堕落。灭亡通常不是来自外敌,而是堕落。你见过孽教徒——比沙匪还恶毒的东西,怎样渗透那些穷困、麻木、体制崩坏的部族,唆使男人们忘记大君教诲,忘记茹丹人骨子里的骄傲和血性,毁掉他们吗?”
      他是对的。
      在某个事实上。
      “……我见过。”
      “我们会凑出积蓄酬谢你。你没有义务一同抵挡沙匪,只求教会大家,之后随时可以离开。这期间就由我们的人去周边部族报信,村里的马不壮,跑起来还是快的。”
      他眼睛布满血丝,那是枯槁的根,急渴于整个世界的雨水。这个不再年轻的男人或许只想忏悔罢了。但正因发自私心,才尤为真挚。
      “我问问奶妈,”吉耶尔说,“如果她不急,我就暂且留下。”
      士师长长舒了一口气。“太好了,”他喜形于色,“那是位温柔又宽容的女士,我跟你一起向她说明实情。”
      村庄的灯火似乎也随着某块石头落地而安然熄灭,只有岗哨几支火炬还亮着。夜色已深。新月像支鱼钩,谁多看它一会儿视线就要被钓走。杰哈娅钻出树影,蹲在哨楼底下就着光,用一根细骨头模样的东西剔牙,有只蝎子爬过,被她随手拿那根骨头摁死了。
      “你说这儿半年前就没了巫妪,”吉耶尔忽然开口,“直到上个月才去请别处的过来选人。是最近有合适的么?”
      他望着杰哈娅。
      “……杰哈是我姐姐的女儿。虽然外面闯荡这么久,粗鲁多了,可还是和小时候一样机灵。老实说,前段时间她回来,我的确满心欢喜,指望大君看中她……不过……”
      士师的喉结颤了颤,有些东西梗在那里。吉耶尔警惕起来。
      “不过什么?”
      “别介意,小伙子……就当接下来是风刮过去。你们有没有考虑……等打跑了沙匪,再久住一会儿?奇诡师号称能治百病,可她们神出鬼没,许多人一辈子也找不着,况且诡术吹嘘得再高明,始终无法与大君的祝福相比。你家奶妈……好像有种天生能使人安静的禀赋。只要得到大君钟爱,病症自然也……”
      “你想要她,”吉耶尔厉声说,“当你们部族的巫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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