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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4、番外·超能力 26岁那一 ...

  •   2026番外 超能力

      广播报完第三遍群伤事故提醒,突兀安静下来的急诊大厅内重新涌起不安的骚乱。护士开始果断地疏散和转移患者,留出担架通道,或争分夺秒往急诊室拖拽和核对物资。输液架“砰”地撞在瓷砖墙壁上,在弹回之前被后面腾空的移动病床卡在夹缝。
      一片令旁观者心焦的忙乱中,第一声警笛传入大门,开道的特警摩托后跟着三辆的救护车,映着警示灯闪烁红蓝光的大厅玻璃门自动开启,担架滚轮碾过瓷砖的声音被随行医护高声交代伤者情况的呼喊盖过。
      晚霞漫天,涌入的急救车和警车身后是日落时分的车流。
      第一台担架尾缀着的急救员扶着床飞跑,声音打战,“快,这个是右腿碾挫伤,断肢在这!”
      担架上,穿着中学校服的伤患已经失去意识,身上跪着个白大褂被染红了一大半的人,正弓身用双手死死按压着她的股动脉。随着担架颠簸的移动,一滴溶着血的汗被从他的颌尖被甩下,溅落在地上,被下一辆担架床的轮胎碾过。
      伤者推进抢救室,过床连上监护仪,惨白的诊室灯光下,那张氧气面罩下的年轻面孔泛着不祥的青色,冷汗淋漓。
      创伤组长伸手拨开她紧闭的眼睑,观察她的瞳孔:“报体征。”
      “心跳一百四,血压测不到!”
      “给一支肾上腺素。”
      陈里松手的瞬间,护士迅疾给女孩的伤口重新加压,他退到她身后,几乎滚落下床。湿泞的掌心扶在一旁待命的同学小臂上,被撑了一把,堪堪站住。
      护士插空剪开女孩的裤腿,把被鲜血浸透的裤子和纱布从伤口撕下,暴露出白骨支离,肌肉和皮肤被碾烂成一团的伤口。陈里支着失力麻木的双臂,被挡在人群之后,看不见病床上的情形,只在自己剧烈的心跳和喘息声中听见布帛的脆裂声,和紧随其后起伏的叹息。
      组长在床边俯身抚触她的盆骨,身边的学生掀开伤患上衣,用探头迅速扫描伤者鼓胀的腹部:“——都是积液”。组长闻言,立刻扭头看向超声仪屏幕。
      与此同时,急诊护士正打开转运箱,拿出其中被纱布包裹的断肢察看,在口罩下惊呼:“——这,不全啊!”
      收到紧急调令赶回医院的外科主任刚走到门边,闻言一顿。
      陈里在老师投来的目光中张了张嘴唇,用力挤出声音:“……脚掌被碾烂了,捡不起来。”
      急救员不忍地看了一眼器械台上两端血肉模糊,踝骨以下像被撕扯分裂的棉絮的一截孤零零小腿,补充道:“车撞进人群之后,又倒出来,重新辗进去……好几次,操他的。”
      主任沉默地戴上手套,凑到护士身边低头检查断肢,面色逐渐沉重。
      死神游荡在熙攘的急救大厅,被染红的担架床一辆一辆接连推进敞开后再也没有阖上的玻璃门,被送进抢救室。与这一隅诡异的寂静相反,不远处充斥尖锐的痛哭与谵妄的哀嚎,把室内被血腥染得浓稠的空气逼得更为凝滞、惊心。
      “不送CT了,直接进手术室。”组长初步检查完,当机立断。
      外科主任立刻安排:“新云,去打电话给行政要授权签字。陈里来做我二助。”
      他转身欲去联系一助,经过墙角的陈里瞥见他脸色,一顿:“插管做得很好。接下来还要打起精神。”
      陈里抬手狠狠抹了一把脸,用力地点头:“好的,老师。”
      *
      储物柜门被重新关上,更衣室门板开合,匆忙的脚步渐行渐远。柜子深层,手机屏幕亮起,持续的响铃一直重复了近半小时,直到对面挂断。
      屏幕暗下,几秒后又浮起一个通知气泡,来自“峥哥”:“忙完给我电话,我来接你。”
      洗手池前,张新云系好头巾,转头又看了一眼身边悬垂着双手,正冲洗碘伏的陈里。
      外科口罩紧密地贴着他的鼻梁和面庞,长眉明显地蹙起,双眼垂下盯着面前淙淙水流,目光隐在碎发和眉骨打下的阴影中,不甚分明。
      手术门大敞着,麻醉医生在床边听着组长的嘱咐,护士们正奔跑着拿来血袋和输液袋,呼喊和交谈、脚步声、水流声夹杂在一处。
      “还没回过神?”他叹了口气,边刷手,边开口道,“我听说现场惨得有个和你一批去的同学都哭了。回来还凑上高峰,有个伤员在急救车没了心跳,是周妍一路按着回来的。”
      陈里闻言眼珠一动,摇了摇头。他收回手,声音十分低而下沉:“我没事。”
      一门之隔,手术台上躺着生死一线的伤患,转移担架时创伤组长的话给所有人心头蒙上一层阴影——脏器破了,盆骨折断,离断的下肢可能反而是最不影响活命的创伤。
      即使能抢救回来,能不能活着出院也是未知数。
      他的沉默下隐藏着什么心绪,张新云不得而知。但他们同学多年,博士毕业后又一同进入外科规培,他所了解的是,即使在志趣相投的同侪之中,陈里因为极强的责任感,和柔软的内心,使他觉得这个朋友与众不同。
      见他不再说话,举着小臂转身要进入手术室,张新云理解地噤声,收回目光继续冲洗双手双臂。
      监护仪高频的滴滴声中,手术台边围满了医生。普外开腹给内脏止血,骨科复位盆骨,血管外科清创吻合动脉,外科主任站在伤患右侧,俯身将手术刀探向女孩已被出血淹没的腹腔。
      “旁边吸一下”,李泉吩咐。
      陈里手持吸引器,跟着他动作不停地吸走积血,让出血点暴露在李泉视野里。三个科室同时实施手术,医护插空侧身站着在台前,肩膀相抵,这意味着陈里作为台上唯一的二助,要一边吸引,一边拿拉勾。
      “再开一点。”
      陈里偏过脸让护士擦掉眉尾挂着的汗珠,随着导师下刀,继续调整手中拉钩的方向。他站在一助身边,在腹部闭合前,要始终保持这个姿势。
      两个小时后,腹腔探查和止血完成,女孩白皙平坦的腹部多了一条长长的缝合伤口,断裂的骨盆用外固定架锁死。她应该还不到十五六岁,面庞柔和得有些稚嫩,双目紧闭,被金属支架锁在病床上,肚子上趴着一条狰狞的蜈蚣似的疤痕。
      手术进行到这里,伤患的凝血已经出现问题,伤势太重,这具身体已经完全无法坚持到保肢手术结束。
      已经没有再植的可能,李泉叫停了在副台预处理断肢的张新云。
      第三个小时,截肢手术完成,女孩带着残缺的身体和多出来的一堆管子被护工转运往PICU。医院联系上了她的班主任和家长,确认她还未满14周岁。
      在她被推往楼上的路上,陈里拿着简易呼吸器跟在床边,心想:十三岁,只比周卷大四岁。
      傍晚时分,十字路口,夕阳刺得人睁不开眼睛,他和警察一起在痛哭和哀嚎声中把她从车轮下拉出来。他带着一身的血上了救护车,在司机拉下车门的一瞬间,匆匆回头瞥了现场最后一眼。
      凹陷下去的肇事车头边分散着几个血肉模糊的伤员,身体挂着黑色标签,在蓝色手术单的覆盖下悄无声息地躺在原地。他们身侧,冬日的余晖洒在地面,玻璃碎片洒落在被血液和汽油浸湿的柏油马路上,一闪一闪。
      病床碾过医院平整的塑胶地板,他们经过长长的连廊,两侧是落地玻璃窗。天黑透了,城市上空漂浮着密密麻麻的灯火。
      不在探视时间的住院楼亮如白昼,十分安静,对世人来说,这里既肃穆,又凄清。
      而陈里觉得平静。
      竭尽全力后的虚弱的平静,等待着转机降临的平静。
      在这里,就有一线希望。病人能留在这里,医生就还有努力的余地。
      与PICU的值班医生交接完病情,他扫见墙上的时钟正显示:22:14。
      自动门在身后阖上的一瞬间,他后知后觉剧烈的饥饿感和手臂长时间保持僵直后的酸痛、无法控制的颤抖。
      手术有了一个令人还算满意的结果,可这一天过得太过激烈且漫长,至此,都没有一天终于要结束的实感。
      *
      林峥等在医院停车场,在接到来电的下一刻就驶出了车位,停到电梯口。
      来人一把拉开他的副驾车门,声音带着急喘:“怎么样了?”
      林峥转头看向他,安抚地笑了一下,指了指通话中的手机:“还在,还在等你。别急,我们现在就去。”
      手机屏幕亮着,上面显示通话对象是“张医生”。
      他在笑,却迎上一双含泪的眼睛。他的爱人真憔悴,睫毛濡湿了,眼圈通红,眼下青紫着,鼻梁和颧骨上有两道口罩压出的印痕。来不及换下刷手服,隆冬里,套着大褂就跑了下来。
      林峥在与这样的陈里对视的一瞬间,就感到一股尖锐的鼻酸直冲面门,他哽着喉头,转回脸,打方向盘掉头:“先把东西吃了,吃完我们就到了。”他永远不能习惯陈里的脆弱与悲伤。
      手机连着车载蓝牙,陈里坐在副驾,紧紧盯着中控台,试探地问道:“毛毛?听得见哥哥说话吗?”
      中控屏底边趴着一只虚拟ai宠物,暗金色的金毛犬咧着嘴巴,呼哧呼哧地笑。车厢却环绕着对面传来的,微弱而令人心碎的嘤嘤声,和小狗急而浅的呼吸。
      林峥把热牛奶和饭盒放在挂在副驾对面,哪怕几十次穿梭重来,那份晚饭从没有被主人打开过,他仍然一次次亲手认真把它做好装盒。
      车子压着限速疾驰在深夜的马路,他余光看见陈里的膝头正焦虑地抖动,不用去看,也知道裤子已经被眼泪打湿。他什么都没说,继续认真地开车,按照反复试验过不记得多少遍的最快路线。
      “一定来得及,”他说。这次一定来得及。
      26岁那一年,林峥得知自己有一种家族遗传的超能力。他可以回到过去,回到他生命中经过的任何一天,改变已经发生的事。
      他起先不知道老天想做什么,他有已然非常幸福,无暇纠结后悔的人生。
      看着爱人流泪的眼睛,他想他懂了。
      可是他阻止不了罪魁祸首,挡不住送医路上汹涌的晚高峰,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看着陈里一次次错过最后的告别,疲惫绝望地伏在毛毛没有温度和起伏的身体上哭泣。
      一次又一次,累计起来,应该有成百上千滴眼泪,快要把林峥淹没了。
      他改变不了毛毛的寿命,于是想了无数种办法,最终在时间循环中以一己之力避免了那场车祸发生。然后回到家,他发现,连锁反应的不知哪一步,使这次人生中他和陈里相遇的可能没有实现。
      最后的最后,重来再重来,能做的也只有这样。
      还有三分钟,赶上了,还来得及。
      陈里跑进诊室,在模糊的视线中,看见床上因为疼痛和衰迈奄奄一息的金毛眨了眨眼睛。眼泪早就打湿了他的脸颊,现在掉进毛毛泛白凌乱的长毛里。
      林峥在他身后脱力地轻轻倚向墙面,没有靠近。
      “哥哥来了,不痛了。哥哥来了,毛毛。”陈里伏在病床前,轻轻环抱着他这一生最早,最久的朋友。像要挽留这个在他生命里带来无数欢乐,分担无数忧愁的伙伴那样,紧紧地抱着它消瘦的身体。
      脱力痉挛的手臂还发着抖,他避开它腹部高耸的肿瘤,把脸埋在它的脖颈,吐字在哽咽中含糊不清:“等很久了是不是?宝贝。”
      金毛不再呼痛地嘤咛,躺在手术台上,发不出声音。
      但他知道它现在想做什么。这个善良的毛茸茸的朋友,想像小时候那样,支起脑袋,回头舔一舔他的脸,想用湿热的鼻子把他拱得东倒西歪。
      想站起来钻进他怀里,让他把埋在手臂里哭泣的脸露出来,让他陪自己玩球,玩抛掷的游戏。他们很久没有那么玩过了,陈里总是在值班、补觉,它的关节也不能再支持它的跳跃和剧烈的跑动。
      可是它应该没有力气了吧。
      它静静地躺在那里,睁着乌溜溜的眼睛。
      良久,陈里才意识到,不知哪一刻开始,它皮肤下的脉搏已经停止跳动。
      它是在主人的怀抱里睡去的。
      毛毛享年16岁,是一只长寿的小狗。它有很充实,很精彩的一生,有健康结实的体魄,到老都旺盛的食欲,恰到好处的好奇心,跟着它的主人征服了很多山川,有很多人类和同类朋友。
      它参与了一个人类很长的一段生命,带着他走向一个与他相似的人,看着他们相知相爱,陪着他和他的家人度过了不能仅用幸福二字概括的十余年。
      毛毛是个大功臣。
      它留下的最后一课是,死亡不是告别。
      是从此以后,我成为了你的一部分,就休眠在你心底。每次你想起我,就是我在你心里醒来,钻出来看了看你和你在的这个世界。
      *
      爸妈带着嚎啕大哭的端午从宠物殡仪馆离开时,陈里原本同意让她把小骨灰罐带回去,但小姑娘摇摇头,要把变小的毛毛留给哥哥。这样家里有三人,哥哥的房子也有三个人。
      那个粉红色的小瓷罐被放在了玄关。这个公寓对毛毛来说太小,它没来过几次,玄关是它钟情的地方,它总喜欢趴在这里,肚子压在陈里的拖鞋上,一直等到他们两个回来。
      更衣间里,林峥挂好两人脱下的外套,神思恍惚地在原地垂眸站了一会儿,才重新走出更去。
      这是他还不曾经历过的一天,生活终于继续前进了一些,他却有些无所适从。
      他想走到陈里身边好好陪伴和安慰他,在走出房门时却意外地被抱了个满怀。青年沉默地把脸埋在他肩头,林峥顿了一秒,抬起手摸了摸他的后脑。
      这是陈里失去毛毛的第一天,他默默思考着怎样陪着他一起度过这难熬的一日。
      “这是第几次?”
      他在满心苦涩焦灼的盘算中,忽然听见怀中人这么问。
      “五十九次。”
      他下意识说出那个烂熟于心的数字。
      随即,轻拍陈里后心的手蓦地僵在半空,他难以置信地低头看去。
      陈里抬起脸,在他身后轻声道:“傻不傻,你本来不用这样的。……我能接受,我能过得去。”
      林峥讷讷:“你怎么……”
      他竟笑了一声,林峥和他紧贴的胸膛因此短促地共振:“我知道。”
      很快那声音就落下去,沙哑起来:“你不打算告诉我,对吧。”
      “我知道不是第一次。”
      他语气发生的变化让林峥想要后退两步看清他,但是他紧紧环抱着自己,藏着脸不让林峥看见。
      他一字一顿地接着道:“但我没想到是这么,这么多次。”
      重来了多少次,林峥就失去毛毛多少次。陈里在他面前崩溃多少次,他就失败过,努力过多少次。
      “谢谢你,峥哥,谢谢你让我见毛毛最后一眼,有这一面我一辈子都不会遗憾了。”
      陈里知道,这个人从十七岁开始就没有变过。他想要分担自己的悲伤,让他幸福,让陈里的人生变得更好。因为代价由林峥自己支付,他几乎不计代价。
      可是,每次重来,他再见到会在不久以后的某时某刻离开的毛毛,心里会是什么感觉?
      那太残忍,太痛苦了。
      “但是以后不要替我承担这些了。你也要想到我,我一定会知道的,就算你瞒着我,我也能猜得到。你明白,我会非常心疼,对吗?”
      “我宁可是和你一起面对乱七八糟的生活,我永远有兴致和信心,每一天都是我自己的选择决定的后果。我不想你为了保护我而独自回去改变它。”
      陈里抬起头,很稀少地,允许林峥直直看向他湿润的双眼。
      “我怎么样都不会后悔。我最想做的事都做到了,最想要的都得到了,你为我改变了这一次,我一辈子想起来都会幸福。”
      “这就够了,我的第一次人生就很好,和你一起就很好。”
      陈里要求他:“就这样吧,别回去了,峥哥,太辛苦了。我想要你高兴,别背着我承担那些东西。”
      林峥闻着他身上的味道,思绪忽然回到很久以前,母亲把这项能力和用法告诉自己的那天。她说:“我希望你不要去用它,林峥。我这么说你可能不会听。”
      独自回去多少次,都不觉得有什么。陈里抚摸他不存在的伤口,眼神中流露出真挚的怜惜。
      林峥却突然在他的眼中卸下一切,佝偻脊背,被打回一个真实的、孤苦的旅人。
      他扛不住似的,把自己的分量压在陈里身,抱怨道:
      “不干了,我再也不干了。真的好累啊,宝贝。”
      其实那一天过去并没有多久,只是林峥冗杂的记忆使过去的时间的刻度变得模糊。
      但他记得母亲完整的话:
      “过一次人生就够了。”
      他们两个一起,过这一次就够了。
      *
      陈里扶着他,两个人紧紧依偎在一起,忽而想起什么,他问林峥:“你回去和它告别了?”
      林峥笑了,这次很轻松。
      他笑着点了点头:“刚刚。”
      “它一定听懂了。”陈里判断,“毛毛是最聪明的小狗。”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4章 番外·超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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